第24章

作品:《影视综:念念归途

    秋意是一寸一寸爬上巷子墙头的。


    先是清晨的露水变重了,凝在墙根几丛半枯的狗尾巴草上,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化成看不见的水汽。接着是梧桐叶的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晕开焦黄,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茶渍,一天比一天洇得深。等到人们把薄棉被从箱底翻出来晾晒,把夏天的短衫收进樟木箱子时,风里已经带上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用浸了井水的丝绸轻轻拂过。


    巷子口的公共雨棚还是那个老样子,石棉瓦破了两处,用油毡布潦草地补着,几根支撑的木头柱子被岁月和雨水泡得颜色深暗,靠近地面的地方甚至长出了一小簇灰白色的菌类。但它依然顽强地站在那里,下雨时,叮叮咚咚的雨点敲打声是巷子里不变的背景音;出太阳时,棚下那片阴凉地儿,总有几个老人搬了马扎,坐在那里眯着眼打盹,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年旧事。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上。庄念背上了新书包,学前班的课本有漂亮的彩色插图,她最喜欢那本讲小蝌蚪找妈妈的,虽然字还认不全,但图片她能看上半天。庄筱婷的初三生活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房间里深夜不熄的灯光和越摞越高的习题集成了常态,但她书桌角落那个风干的泥人,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沉默地陪伴着。黄玲和庄超英依旧在单位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为柴米油盐、为女儿们的学业、为老家偶尔的来信而操心,有时拌嘴,更多时候是默契地分工协作。林家的油锅还是会在固定的时辰飘出诱人的香气,林父爽朗的笑声和吆喝声依旧能穿透半条巷子。


    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场关于房子、关于证明、关于算计与宽恕的风波,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究渐渐平复了。水面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但湖底的石子还在,只是被泥沙和水草温柔地覆盖了。人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猎奇或审视的目光去打量吴珊珊,也不再在井边、在门口刻意压低声音议论。那种刻意的回避和尴尬的沉默,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稀释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略带距离的平常。吴珊珊还是那个吴珊珊,早出晚归,安静地生活在巷子深处那扇深绿色的门后,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和每一个路过的邻居攀谈,也不再端着腌菜罐子四处走动。她变得像个影子,更轻,更淡,更小心翼翼地存在着。


    变化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


    那天庄念放学早,背着书包,踢着一颗小石子往家走。石子咕噜噜滚过青石板路,在巷子口停住了。庄念追过去,弯腰捡石子时,无意中一抬头,愣住了。


    巷子口那间常年锁着、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门竟然敞开着。


    那屋子很小,红砖裸露,没抹水泥,砖缝里杂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留下顽固的深褐色痕迹。木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发黄的硬纸板和塑料布胡乱糊着。门是两扇对开的薄木板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常年挂在门鼻上。孩子们对这里又怕又好奇,传说里面住着成了精的老鼠和会说话的蜘蛛,但谁也没敢真正进去过。


    可现在,门大开着,锁不见了。屋里黑洞洞的,但能看见灰尘在门口漏进的光柱里疯狂舞蹈。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沉闷气味,从洞口般的门里涌出来。


    庄念站在门口,好奇地探着头往里张望。里面堆满了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歪倒的破桌椅,摞在一起的旧纸箱,蒙着厚厚灰尘的不知名物件,墙角甚至还有半截废弃的烟囱管。地面是坑洼的泥地,积着厚厚的浮土。


    “念念,看啥呢?里头脏。”身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他是巷子另一头那家老杂货店的老板,正背着手溜达过来,也停在了小屋门口。


    “王爷爷,这屋子开门了。”庄念指着里面。


    “嗯,看见了。”王大爷眯着眼往里瞅了瞅,“听说居委会把这屋子收回去了,不再当库房了。空着也是空着,估计是想租出去吧。”


    “租给谁呀?”庄念问。


    王大爷摇摇头:“那谁知道。这破屋子,租出去能干啥?”他语气里有些不在意,又似乎带着点同行相轻的笃定——这么个破烂地方,难道还能开店铺跟他抢生意不成?


    庄念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灰尘味呛得她打了个小喷嚏,才揉揉鼻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当新闻说了。黄玲听了,和庄超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庄筱婷从饭碗上抬起头:“是不是珊珊阿姨要租?”


    黄玲顿了顿,说:“王主任前些天是提过一嘴,说吴珊珊打了报告,想租巷口那间闲置的小屋,做点小买卖。”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庄念碗里,“赶紧吃,菜凉了。”


    “做什么买卖?”庄念追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能有什么,估计就是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吧。”庄超英接口,语气平淡,“有个正经事做,总归是好的。”


    庄念“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心里却想象着那间黑洞洞的、堆满破烂的小屋,变成亮堂堂的、摆满糖果饼干的小卖部的样子。她觉得,如果真是珊珊阿姨开的,那一定得去光顾,用她存了好久的两毛三分钱零花钱。


    接下来的几天,那间小屋果然有了动静。先是来了两个工人,戴着口罩,把里面的破烂家什全部清了出来,在门口堆成一座小山。旧的桌椅板凳、散了架的藤椅、裂了缝的瓦罐、锈蚀的铁皮桶、一捆捆受潮发黄的旧报纸……引来了好几个收废品的,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最后用板车拉走了。接着是清扫,灰尘像浓雾一样从门窗里喷涌而出,两个工人成了灰人,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他们扫了又扫,最后还提水来冲洗地面。浑浊的泥水从门口流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冲出几道小小的沟壑。


    再然后,小屋开始变样了。破碎的玻璃换成了新的,亮晶晶的;墙上的破洞用水泥仔细地补好,抹平;里里外外都用廉价的石灰水粉刷了一遍。当刷子蘸着白色的浆液刷过粗糙的红砖墙时,那面肮脏破败的墙壁像是忽然吸了一口气,变得明亮、干净起来,虽然依旧简陋,却有了焕然一新的气象。工人们还修补了坑洼的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用抹子抹得平平整整。


    庄念每天上学放学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小屋的变化在她眼里,像一出缓慢而神奇的魔术。她看到新做的木头货架被搬进去,深褐色的,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结实整齐;看到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被安置在正对门的位置,玻璃被擦得锃亮;看到电线被重新拉过,一盏简单的白炽灯泡吊在了屋子中央。每一点变化,都让那间小屋离她想象中的“魔法商店”更近一步。


    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吴珊珊出现了。


    她提着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个手里还拎着个旧脸盆,里面放着抹布、刷子之类的东西。她走到小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新刷了绿漆的木门——锁是新换的,黄铜的,转动时声音清脆。她走进去,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陈设。


    庄念那时正帮妈妈去王大爷店里买酱油回来,见状便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藏,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幅正在慢慢绘成的画。


    吴珊珊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是用脸盆打了水,浸湿抹布,然后跪在地上,从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新铺的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粗糙的水泥地,而是珍贵的玉石。擦完地,她又开始擦拭货架,每一层隔板,每一条边框,都反复擦几遍,直到木头显出原本温润的光泽。接着是柜台,玻璃面,木头台面,侧面,甚至柜台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她都俯身下去,认真擦过。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弓起的背上,投下一个巨大而专注的影子在墙壁上。


    她就这样默默地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邻居路过,好奇地朝里张望,她似乎察觉到了,但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沉浸在自己的劳作里,那种专注,近乎一种仪式。


    擦洗完毕,她才打开那个大编织袋。里面是她第一批进的货物:成排的肥皂,袋装的洗衣粉,散装的盐、糖、味精,瓶装的酱油、醋、料酒,还有火柴、蜡烛、卫生纸、针线包……都是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品。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货架上比划着,寻找最合适的位置。肥皂和洗衣粉放在最下面一层,重;油盐酱醋放在中间,方便拿取;针线火柴这些小物件放在靠近柜台的货架顶端。她摆得很慢,不时调整一下角度或间距,仿佛在布置一个极其重要的展览。


    最后,她从编织袋最底下,拿出几个大大的玻璃罐子。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折射着迷人的光晕。她把罐子放在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红的,绿的,黄的,橙的。糖果哗啦啦落入玻璃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一阵彩色的雨。装满了糖,她拧紧罐子的铁皮盖子,又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每个罐子都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直到它们晶莹剔透,里面的糖果像被封存的宝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站在门口的位置,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由她亲手整理出来的空间。货架整齐,商品分明,柜台亮洁,糖果罐子像几个沉默而华丽的点缀。昏黄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庄念看见,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一点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凉薄的秋夜空气里,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关掉大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然后锁上门,提着空编织袋和脸盆,转身走进了深巷的夜色里。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却似乎比之前要稳一些,仿佛手里刚刚放下的,不只是清洁工具,还有一部分沉重的、无形的负担。


    庄念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才抱着酱油瓶,慢慢地走回家。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既为珊珊阿姨高兴,好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小角落;又隐隐有点说不出的难过,觉得那个在灯光下默默擦拭的身影,孤单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小屋的门上挂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原木色的,没有上漆,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珊珊杂货。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硬,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木牌用一根铁丝穿着,挂在门楣上方,风一吹,就轻轻地晃荡。


    牌子挂出来了,但门依旧关着。一整天,都没有打开的迹象。巷子里的人们经过时,都会抬头看看那块晃动的木牌,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但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那目光里的内容,比言语更丰富。


    第三天,门还是关着。


    第四天,依旧。


    仿佛挂出那个木牌,用尽了吴珊珊所有的勇气,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敞开的门和可能投来的目光,她还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那扇紧闭的绿门,和那块在秋风里孤零零晃动的木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等待。


    庄念有些着急了。她每天路过都要盯着那扇门看好久,希望它能突然打开,里面亮起温暖的灯光,珊珊阿姨站在柜台后,像所有小卖部的老板那样,笑着问她:“小朋友,要买什么呀?”可门始终紧闭着。她问妈妈:“珊珊阿姨的店怎么不开呀?”黄玲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第五天,星期六。清晨,天空是干净的蟹壳青,几缕薄云像被撕开的棉絮。庄念因为不用上学,醒得格外早。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子在晨光中慢慢苏醒。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巷子口,那扇紧闭了四天的绿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大敞着,只是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带。门口放了一张小小的、掉了漆的方凳,凳子上摆着一个敞着盖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一些零散的硬币和毛票。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开业大吉的红纸,甚至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招呼。这家“珊珊杂货”,就这样,以最安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开张。像一个羞涩的、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只敢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庄念的心怦怦跳起来。她迅速穿好衣服,跟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跑了出去。她跑到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那道门缝,又看了看凳子上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蚀,但里面的人民币和硬币摆放得还算整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


    屋子里的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比她之前隔窗窥见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空间确实很小,大约只有她和姐姐的房间一半大。新刷的白墙还透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地。靠墙的货架上,商品分类摆放,虽然种类不多,但井然有序。玻璃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后面留出仅容一人转身的空间。那几罐彩色水果糖摆在柜台最中央,像几盏小小的霓虹。吴珊珊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了庄念。


    四目相对。吴珊珊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随即变成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庄念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散发着混合气味(石灰味、新木头味、肥皂味、淡淡的糖味)的小小世界。


    “念念。”吴珊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这么早。”


    “阿姨,你的店开啦!”庄念走进来,语气里是纯粹的欣喜。


    “……嗯,开了。”吴珊珊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罩衫的衣角,“想买点什么吗?”


    庄念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妈妈给的五分钱零花,原本是让她买冰棍的,但她没舍得。“我……我先看看。”她说着,真的沿着货架慢慢看起来。肥皂是“灯塔”牌的,跟她家用的一样;洗衣粉是简单的白袋包装;盐是粗盐,颗粒很大;酱油和醋的瓶子标签有些陌生;针线包是“飞人”牌的,针插在缠着彩色丝线的硬纸板上……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此刻在这个崭新的、洁白的空间里,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竟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几罐糖果上。玻璃罐子被擦得太亮了,几乎能照出她自己小小的、变形的倒影。糖果们挤挤挨挨,红色的像小火苗,绿色的像嫩树叶,黄色的像小太阳,橙色的像秋天最后的橘子。在罐子里,它们安静地闪烁着诱人的光。


    “糖……怎么卖呀?”庄念小声问,手指着罐子。


    “水果糖,一分钱两颗。”吴珊珊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棒棒糖,五分钱一个。”她指了指柜台另一边一个小圆筒里插着的、独立包装的棒棒糖。


    庄念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五分钱,可以买十颗水果糖,或者一个棒棒糖。十颗糖可以吃很久,但棒棒糖看起来更漂亮,糖纸上还印着米老鼠。她纠结着,小手在口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五分硬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年人含糊的嘟囔。庄念回头,看见孙奶奶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挪到了门口。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门牌,又朝里瞅了瞅,看到了柜台后的吴珊珊。


    “是小吴不?”孙奶奶的声音沙哑。


    “是我,孙奶奶。”吴珊珊连忙应道,从柜台后走出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您慢点,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买包火柴。”孙奶奶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毛票。“老啦,总忘事,早上生炉子,发现火柴没了。”


    吴珊珊走回柜台,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最普通的火柴,递给孙奶奶:“一毛钱。”


    孙奶奶数出一毛钱,颤巍巍地放进那个敞开的铁皮饼干盒里,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她接过火柴,攥在手心,又看了看吴珊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个人,不容易……好好的啊。”说完,拄着拐杖,又慢腾腾地走了。


    吴珊珊站在原地,看着孙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才走回柜台后。她看了看铁皮盒子里那枚新增加的一毛钱硬币,沉默了一下,拿起一个小账本,用铅笔认真地记了一笔:火柴,一毛。


    这第一笔生意,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颗石子,虽然微小,但涟漪开始漾开。


    上午,陆续又有几个人来。都是买些急用的小东西:一包烟,一卷卫生纸,一袋盐。交易简短,对话更简短。“有盐吗?”“有。”“多少钱?”“三毛五。”付钱,拿货,走人。没有人过多停留,没有人闲聊,甚至很少有人直视吴珊珊的眼睛。吴珊珊也一直保持着那种平静的、略带拘谨的态度,问什么答什么,手脚麻利,算账清晰。


    庄念在店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用五分钱买一个棒棒糖。当她把那枚被手心焐热的硬币递给吴珊珊时,吴珊珊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从圆筒里抽出一根橙色的棒棒糖递给她。糖纸是亮橙色的,印着米老鼠夸张的笑脸。


    “谢谢阿姨。”庄念接过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糖纸光滑的触感和里面硬糖的轮廓。


    “不客气。”吴珊珊说,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庄念点点头,走出杂货铺。棒棒糖在她手里像一根小小的、甜蜜的火炬。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门依旧虚掩着,昏黄的灯光和那个敞开的铁皮盒子,构成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邀请。她想,珊珊阿姨的“魔法小屋”真的开始了,虽然开头静悄悄的,但总算开始了。


    中午时分,更大的转折来了。


    林母在家里炒菜,锅里的油烧热了,才想起盐罐子空了。她“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关了火,解下围裙,对院子里正在修自行车的林父说:“盐没了!我去巷口看看那新开的店有没有。”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去一个普通的、新开张的店铺,而不是一个曾经引发风波、让他们家也卷入议论的人开的店。


    林父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头也没抬:“去吧,快点,等着用呢。”


    林母拿了零钱,匆匆出了门。走到杂货铺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那虚掩的门和凳子上的铁皮盒,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吴珊珊正在整理被上午几个顾客稍微翻乱了的货架,听到门响回头,看见是林母,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正在摆放的一袋味精,指节有些发白。


    “林……林嫂子。”她放下味精,声音比上午更加干涩。


    “诶。”林母应了一声,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有盐吗?做饭做到一半,没了。”


    “有,有。”吴珊珊连忙转身,从货架第二层拿了两三种不同牌子的盐,“有这种粗盐,三毛五一袋;这种细盐,五毛一袋;还有这种加碘的,稍微贵点。”


    林母看了看,指了指那种五毛的细盐:“就这个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一分钱——不知是不是有意多拿了一分,递给吴珊珊。“给,正好。”


    吴珊珊接过钱,手指碰到林母的手心,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吴珊珊迅速收回手,把钱放进铁皮盒里。“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母拿起盐,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小小的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和那几个糖果罐子。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刻意回避,就像在任何一个新开的店铺里随意打量。


    “收拾得挺干净。”她评价了一句,语气平常。


    吴珊珊抿了抿嘴唇,没接话,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对了,”林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这儿以后进味精吗?老王那儿有时候断货,牌子也单一。”


    “进。”吴珊珊立刻回答,语气比之前肯定了一些,“下次进货我就带上,有好几个牌子呢。”


    “成。”林母点点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这次简短的购物,没有热情寒暄,没有刻意示好,甚至没有提及任何过往。但它就像一把钝而有力的凿子,在无形的坚冰上,凿开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裂缝。林母用最日常的行为——买一袋做饭急需的盐——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生活要继续,邻里要相处,过去的事情可以搁置,而这家新开的杂货铺,可以被纳入日常生活的选择范畴。


    这个信号,像风一样迅速在巷子里传开了。虽然无声,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下午,光顾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只是买急用的小东西,也有人开始从容地挑选,问问价格,甚至简单聊两句天气。傍晚孩子们放学的时候,杂货铺门口更是热闹了一阵。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被糖果罐子吸引,挤在门口,叽叽喳喳,这个要两颗水果糖,那个要一根棒棒糖。吴珊珊被这群小麻雀围住,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便适应了,耐心地给他们拿糖,找零。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开,手里攥着糖,口袋里装着零钱,把这家新店和里面那个“话不多但给糖很利索的阿姨”迅速纳入了自己的认知地图。


    庄念是傍晚时分又去的。这次她带了姐姐庄筱婷——硬拖来的。庄筱婷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妹妹,只好陪着。两人走进杂货铺时,吴珊珊正在给一个邻居阿姨拿酱油。看到庄筱婷,吴珊珊也怔了怔,但很快恢复正常,对庄念笑了笑:“念念又来啦?”


    “嗯!我带姐姐来看看!”庄念大声说,然后拉着庄筱婷去看糖果罐子,“姐姐你看,有米老鼠棒棒糖!”


    庄筱婷有些局促,她对这个曾经引发家庭风波、让父母焦虑的吴珊珊阿姨感情复杂。她礼貌地点点头,叫了声“阿姨”,就站在那里,不像庄念那样东看西看。吴珊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也点了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庄念则完全沉浸在“导游”的角色里。“姐姐,这是肥皂,跟我们家用的一样!”“这是针线,妈妈用的也是这个牌子!”“看,盐有好几种呢!”她像介绍自家宝贝一样,把货架上的东西指给庄筱婷看。庄筱婷被她感染,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目光开始真正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店铺。干净,整齐,朴素,所有的商品都透着一股“认真过日子”的气息。她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最后,庄念用她攒的另外几分钱,买了几颗散装的水果糖,分给姐姐一颗。姐妹俩含着糖,走出杂货铺。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开。庄筱婷回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小屋,忽然轻声对妹妹说:“是挺干净的。”


    庄念用力点头:“对吧!我就说这里是魔法小屋!”


    夜幕降临,杂货铺打烊了。吴珊珊清点着铁皮盒子里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她把钱按面值整理好,记在小账本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把货架重新整理一遍,地面扫干净。关掉大灯,只留柜台小灯时,她站在昏黄的光晕里,环视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小空间。一整天的紧张、小心翼翼、期待、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疲惫,但疲惫底下,又有一股细微的、温热的暖流在缓缓涌动。


    她走到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碟子。她俯身,从柜台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轻轻地、郑重地放进了碟子中央。弹珠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蓝光,里面的金色星星点点仿佛在沉睡。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表面。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白天庄念买棒棒糖给她的那枚五分硬币——她特意留了出来,没有放进铁皮盒子——也放进了玻璃碟子里,挨着那颗弹珠。硬币是铝质的,颜色灰白,在弹珠旁边显得朴素而真实。


    最后,她锁好门,检查了窗户,提上自己的布包,走进了深秋冰凉的夜色里。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通向巷子深处她那个小小的家。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安稳的“嗒、嗒”声。影子被拉长,投在地上,完整的一个,跟着她,不疾不徐。


    身后,杂货铺的窗户黑着,但门楣上那块“珊珊杂货”的木牌,还在夜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动着。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一种新的开始,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回归,一种在生活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微小而坚韧的秩序。


    而这个开始,就像秋天里埋下的一颗种子,虽然表面寂静,但已经在泥土之下,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出了第一缕纤细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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