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喜欢营造出一种假象，似乎母亲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其实窦洵很清楚，事实并非这样。


    野兽生育了幼崽以后，会活生生饿死其中最弱小的那一个，只为了把来之不易的养分喂食给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孩子。


    如果母体感到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不仅有可能流产，还会在已经生下了幼崽以后，把自己的孩子吃掉。


    母性存在吗？当然存在，可它永远排在让自己生存的本能之后。


    人是其中较为特殊的一个种群，常做出一些违逆本能的事情。


    而窦洵觉得，眼前这个妇人的所作所为，是连违逆本能都无法全然解释的。


    妇人在她们的注视之中，从最初的慌乱里渐渐镇定下来，换上一副麻木的面孔。


    “我没有害她，这是她应该做的。”妇人淡淡道。


    这像是一句狡辩，但听在所有人耳中，都无疑是承认。且不说旁人，光是她的小女儿就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换了任何人是她，都会难以置信的。


    你和你的母亲、姐姐，相依为命，从记事开始，就过着最平常不过的生活。


    有一天，飞来横祸，狐妖袭扰，你的家庭被不幸选中，为了保护姐姐不继续受到伤害，你和母亲几乎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枕戈待旦，让姐姐成为所有受害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被狐化的。


    可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的母亲也是狐妖，你和你姐姐都是妖怪的孩子，你姐姐甚至还是被你母亲害成这样的。


    你能相信吗？


    你的母亲还承认了，你能接受吗？


    在场之人，在对这妇人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之余，都不由得对这小女孩心生怜悯。


    她的姐姐真正被伤害了，现在还病卧不起，可她即便清醒着，又哪里好受？


    但事已至此，她再难受也得听着。


    妇人静静坐在原地，既然已经无法掩藏，那为了使她的辩驳可信，她把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她叫徐三娘，很平平无奇的名字。


    凡人杜撰狐妖故事时，喜欢让这些化为人形的狐妖姓胡，使得种种诡异离奇之状，似乎都在最开始就有迹可循。


    但实际上，化为人形的妖怪，都恨不得在人的面前把自己的身份深深藏起，不留一丝痕迹。


    即便凡人不会每每遇到一个姓胡的人就怀疑对方是狐妖所变，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妖怪也万万不敢冒此风险。


    似徐三娘这般小妖，在化为人身、给自己取名时候，首先要弃之绝对不用的，就是“胡”这个姓。


    还有就是“韦”，因为听起来像“尾”，所以也不能用。


    为了给自己取出一个安全的名字，徐三娘刚刚化形那年，还历尽千辛万苦求教过几个前辈。


    前辈们虽然道行远不如窦洵，但早几十年化成人形，也算当地大妖。


    更不用说，前辈们在人间来来去去，还熟悉凡人的秉性和习惯。


    其中一个前辈便告诉徐三娘：她既是母狐，化形必化女身。女妖入人间，无籍无户，不仅危险，还惹人怀疑。


    但妖毕竟是妖，妖的危险常常来自于被识破。所以徐三娘首先要做的，是打消旁人对她来历的怀疑。


    这一点就大可以在名字上下功夫。徐三娘。徐，一个常见又绝对不会被联想到狐狸和妖身上的姓氏。


    三娘，说明她出生在一个给子女取名较为随意的寻常家庭，排行第三，是个女儿。


    弱势，极其的弱势。


    在变得不引人怀疑且足够弱势以后，她要做的就是找个看中了她弱势的男人成婚，彻底在人间立足下来。


    来历不明的弱势女子，世上有很多，为了留下她做妻子，她未来的丈夫自然会想尽办法帮她遮掩。


    它们妖怪再怎样费尽心机融入人群，又哪有让一个本来就在人群之中的人亲自帮它们留下来得方便呢？


    徐三娘就这样经由前辈的指点，拥有了第一个凡人丈夫。


    她过着和许多底层凡人女子一样的日子，生儿育女，操持内外，很辛苦，但不同的是，凡人女子们会在这样的生活中，感到自己一日一日被消耗，渐渐对前途毫无指望，徐三娘却不同。


    她是妖，她以人的七情六欲修行，她不光从她的丈夫和儿女身上获得修行的养料，还从别人身上获得。


    她越辛苦操劳、她的丈夫越粗暴无礼，她能得到的怜悯就越多。怜悯也是一种珍贵的感情，它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而来，让徐三娘的道行一点一滴增长。


    她的丈夫活上几十年就会死，但她的寿命还有很长，前途怎会不是一片光明？


    她吸收着丈夫的愤怒、怨恨、洋洋得意，吸收着邻人的鄙夷、敬佩、同情怜悯，修为如溪水般慢慢汇聚。后来，她又学会了窃气之术。


    最近来到葭萌的那些术士，都以为窃气之术是被他们创造出来的，怎么可能呢？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修行捷径，怎么会从来没有妖怪发现呢？


    只是使用它，所需要满足的条件比较多罢了，而徐三娘恰好在她第一个丈夫身上，找到了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


    那年农田收成不好，课税又重，许多人吃不饱饭。徐三娘的丈夫外出做工受了气，再一次把徐三娘打得遍体鳞伤，便出门伙同几个熟人盗窃。


    自然是没有成功，险些被几个护院打断了腿，逃到山里躲了起来。因怕被找到，他和几个熟人分开躲藏，各自偷偷让人传信回家，让家人趁夜去送饭食，看样子是要躲上好些天。


    徐三娘斟酌了好久，她想了想自己越来越难突破的修为，又想了想自己养育的三男一女。


    她准备好热气腾腾的饭食，在篮子底下，准备了一捆麻绳，挎着食篮趁着夜色上山，找到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忘对她呼来喝去的丈夫。


    徐三娘如往常一般，静静看着丈夫吃完饭，收拾好碗筷。


    等到丈夫沉沉睡去，本该趁着夜色回家的徐三娘，却紧紧盯住了丈夫，双眼在夜色中扩出幽绿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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