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小女孩，就要把那可以预见的回答脱口而出。


    她的母亲，却先抢道：“不不不！不敢劳烦、劳烦……仙师。”


    她嗫嚅半晌，胆怯地管一个妖怪叫仙师。


    窦洵笑了起来：“你们不是觉得我是妖怪吗？为什么现在又叫我仙师？”


    妇人还嗫嚅着没有回答，她又紧接着问道：“莫非你现在相信我不想害你们了？”


    妇人只好点点头。


    窦洵紧追不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救你女儿？你看，她都变成这样了，你难道宁可看着她一直好不起来，也不愿意让我救？”


    窦洵的问话，步步紧逼，令这妇人难以招架。


    她艰难地回答道：“我、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不劳烦仙师费心了……”


    这显然不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窦洵笑得一双眼睛如月牙弯弯：“不费心啊。你为什么只管自己怎么想，却不肯听我说了什么呢？只是一缕元神而已，我就算不给你女儿，也总归要给别人的，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即便如此，你也不肯么？”


    妇人肉眼可见的愈发紧张，死死抿着唇不说话。


    那小女孩却等待不得，急迫道：“这真的可以救我姐姐吗？”


    窦洵笑了笑，在小女孩惊疑不定却又充满希冀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假的。”


    “……”


    这下，不光是小女孩，就连窦洵的同伴都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小女孩更是在一愣过后，双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卫桓有些尴尬，还有些不忍，几乎不好意思去细看那小女孩的神色，都不必听，他已经知道小女孩会在被戏弄的愤怒悲伤之中，说出怎样令人心碎又不太好听的言语……


    然而窦洵并没有给小女孩说话的机会，她下一句话更加令人错愕：


    “因为你姐姐根本没有被抽走元神，她是中了魇术。”


    这次，还不等小女孩回过神来，陈沅便抢先质疑道：“给她施魇术的狐妖已经死了，我亲手射杀的，尸体都烧成灰了，她身上的魇术自该解了才对。”


    然而卫桓却面露沉思，他想了片刻，便道：“可是侵扰她的那只狐妖，修为并非最高的，缘何葭萌的受害人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终日被魇魅得无法起身？”


    卫桓这样一说，陈沅便也感到不对，薄望和辛羡也纷纷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是啊，那狐妖既然不是族群中修为最高的，又哪来这么厉害的魇魅之术？


    狐妖之祸的受害人，在葭萌县城中有数十个，其中也有受刺激过甚，失常谵妄的，却没有第二个如这家大女儿一般，整日躺在卧榻上不言不动，甚至不饮不食需要家人主动喂食喂水，完全如个活死人一般……


    这种程度的魇术，非百年修为之狐妖不可有，但葭萌县城里，目前被窦洵和陈沅杀掉的那些，没有一只有此修为。


    原本卫桓等人在葭萌县城逗留时日尚短，除狐妖之事又进行得仓促，并没有认真观察所有受害者的状况，这下窦洵提醒，他们才纷纷意识到这家大女儿的状况很是不对。


    那只狐妖，陈沅毫无疑问肯定是杀了，如果这家的大女儿依然如窦洵所说，身上有魇术未解，那只有一个可能——用魇术伤害她的，另有其人。


    “这里还有另外一只狐妖？”陈沅吓了一跳，旋即又觉得不合理，她深深皱起眉头，道，“可是狐妖窃气，一次只能选定一个人。”


    卫桓接着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只狐妖，至今还在害人，我们却没有发现，只能说明它已经化为人形，轻易不能找到了。”


    薄望大惑不解：“难道葭萌还有一个狐化的受害人，我们没有见到？天啊！她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吧？！那……那狐妖都已经化成人形了，为什么还要来害人？！”


    辛羡：“不对……”


    辛羡稍微想了一下，就和陈沅对视了一眼。


    卫桓又和薄望对视了一眼。


    这下，他们都反应过来了，齐齐看向窦洵，又看向那妇人。


    按照窦洵刚才的意思……


    卫桓艰难道：“她是……？”


    这个妇人，是狐妖？


    眼看毫不知情的小女孩还在场，这孩子听着他们方才短促而激烈的讨论，正一脸茫然惶惑。无论这猜测是真是假，卫桓都万不忍心在她面前说她现在唯一可依靠的母亲，居然是狐妖。


    如果她母亲是妖，她的身份，就也很不可说了。


    这种身份的彻底倒悬，对一个孩子来说，无论如何都太残忍。


    妇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窦洵自上而下地用目光凝着这妇人。她用这种眼光看人时，肩背挺直，头也不低，只一双眼睛的眼皮，稍微往下耷拉一点，目光冷淡地落下来，笼罩住目标。


    说不出的无情。


    陈沅沉默着，从箭囊里拔出一支箭上前。


    小女孩以为她要伤害自己的母亲，立刻张开双臂护在母亲身前，尖叫着不让陈沅靠近。


    但事关重大，陈沅不会理会她。只见陈沅抓住小女孩的后衣领，轻松一拨就把她拎了开去，原本把她牢牢抱在怀中的妇人，也知道事已至此，反抗无用，双臂无力垂下，由着小女儿被从自己怀中拉走。


    小女孩甫一脱离妇人的怀抱，就被卫桓和薄望拽了过去，无论她如何哭闹，他二人都不松手。


    陈沅动作很快。


    她拽过妇人的手臂，捋起衣袖，用箭在妇人的手臂上一划，割出一条浅浅的血口，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沾上箭镞。


    狐妖，即便彻底化为人形，甚至于脱胎换骨拥有人的气息和感情，它们身上也有一样东西是始终无法改变的——


    血。


    妇人的血沾上箭镞，所有人都看见了箭上符纹泛起的金色涟漪。


    是妖。她是妖。


    陈沅木着脸，把箭镞在衣摆上擦了两下，转身看了妇人的小女儿一眼，决定暂时先不割她，且看这妇人如何交代。


    窦洵看着彻底放弃了狡辩的妇人，淡淡问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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