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携手
作品:《夫君今日又演我》 二月二日,沙砾弥天,冰雪消融。
大昭与北靖再一次开战,史称“北疆之战”。
狂风卷着砂砾,打在将士的铠甲上簌簌作响。
主帅周游一身玄甲,手持令旗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声如洪钟:“今日之战,为我大昭黎民,为北疆失地!将士们,随我冲锋——”
令旗猛地挥下。
刹那间,大昭军冲破边境线,喊杀声震彻云霄。干裂的土地被马蹄踏得烟尘四起,初融的雪水混着泥土,凝成了灰褐色的浆水。
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梁以柔身先士卒冲在前列,枪尖寒光凛凛,所过之处,北靖兵卒纷纷倒地。
“梁以柔——!”
一声暴喝自斜刺里传来,裹挟着无尽戾气。
梁以柔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只见北靖的主将阿史那·沙罗身披玄黑战袍,胯下骏马神骏非凡,手中弯刀映着日光,淬着冷冽的杀意。
“长安一见本王只觉煜王妃貌美惊人,不曾想还是个逞凶斗狠的女流之辈!”
阿史那·沙罗放声大笑,双腿夹紧马腹,弯刀如一道流光劈向梁以柔胸前。
梁以柔不理会他话里戏谑的成分,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长枪格开弯刀,枪杆顺势横扫。
阿史那·沙罗早有防备,俯身贴在马背,堪堪躲过这一击,反手挥刀砍向马腿。
两人缠斗在一处,枪影刀光交织,难分高下。
日头渐渐西斜,漫天黄沙被染成了血色。
几十个回合下来,梁以柔额角沁出薄汗,阿史那·沙罗的战袍也被枪尖划破数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
“你不是我的对手,降者不杀。”梁以柔冷声道,长枪抵住阿史那·沙罗的咽喉。
阿史那·沙罗双目赤红,非但不降,反而狞笑着扬刀:“本王绝不会降在一个女子手上!”
话音未落,他突然弃了弯刀,徒手攥住枪尖,任凭锋利的枪头划破掌心,鲜血汩汩流出。
梁以柔一惊,正欲抽枪,却见他的另外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匕,朝着她的胸口狠狠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梁以柔下意识偏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冷箭自侧后方疾射而来。
放箭之人——是默廷。
此刻他立在不远处的沙丘上,长弓拉满,箭尖直指战场中央。
梁以柔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风沙迷了眼,她看不清默廷的神情,只看到那支箭的轨迹,正对着她与阿史那·沙罗纠缠的方向。
他的箭,是冲谁来的?
是要趁乱杀了她,还是要帮她?
念头不过一瞬,箭已至眼前。
阿史那·沙罗正全力刺向梁以柔,全然没察觉身后的杀机。
噗嗤——
利箭穿透玄色战袍,精准地钉入阿史那·沙罗的心脏。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握着短匕的手无力垂下,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沙丘。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唇角溢出,最终重重栽倒在马下。
梁以柔持枪而立,怔怔望着顷刻间毙命的强敌,旋即抬眸,望向沙丘。
默廷手中长弓已然垂下,宽大的玄青衣袍在猎猎狂风中鼓荡,更显其身姿孤峭。
隔着纷扬的血尘与硝烟,他朝她遥遥望来,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如释重负的弧度。
“主帅已死,北靖已降——”
一声高喊,如惊雷般炸响在北靖军中。军心瞬间溃散,兵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战鼓声渐渐停歇,号角声也弱了下去,唯有风依旧卷着黄沙,呜咽作响。
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梁以柔微微喘息。
她的劲装被鲜血染透,脸上溅满了泥点,却难掩眼底的亮意。她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荷包,那里放着张承锦的信,还有那枚护身符。
远处,大昭边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而千里之外长安的方向,似乎也传来了隐约的风。
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
她的归期也近了。
-
战事终了,余下诸般事宜,自有主帅周游统筹处置。
梁以柔想着与张承锦的约定,本想一人双马,直奔长安,还是吴静惜劝住她了。
“皇嫂何必心急?大昭多年未有如此大捷,你更是此战头功,堪称女中豪杰。难道不想体验一番还家尽锦衣,夹道迎凯旋的风光?也让那些当初在朝堂上百般阻挠的老臣们,亲眼看看何谓‘巾帼不让须眉’。”
梁以柔素来不喜张扬,但想起昔日大殿上那些迂腐之言,心头亦泛起一丝较劲之意。罢了,左右不过迟上几日,便依她所言。
“静惜,你也要随军返京么?”梁以柔问。
吴静惜点头,眼中闪着光:“自然要回。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送顾老先生返乡。”
如今失地收复,顾见山终可归家,了却夙愿。
二人叙话时,恰逢默廷与凤临曦从主帅帐中步出。战后和谈条款已大致议定。
凤临曦过来与梁以柔告别,“北疆事了,本殿明日便率军回国。你多保重,待来年万寿节,我会再来看你的。”
梁以柔浅笑,“期待你再一次来到长安。”
默廷静立一旁,待她们话毕,方颔首一笑。
他是代表北靖过来与大昭商讨战后事宜的。
北靖单于本要传位于阿史那·沙罗,可如今他死在了战场上。
北靖王子之间内斗严重,阿史那·沙罗为了确保继承人之位,几乎屠戮了所有的兄弟姐妹。
只剩下默廷一个人,老单于身体不好,只能传位于默廷。
他是老单于与侍婢所出。当年他的母亲为了护他周全,在阿史那·沙罗的母妃面前自戕。
默廷流落在外多年,后来凭借才智做了阿史那·沙罗门下的谋士。
知晓这些过往,梁以柔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慨叹,命运弄人,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如今,该称一声单于了?”梁以柔率先开口。
默廷脚步微顿,静默一瞬,才道:“王妃若不弃,仍可唤我默廷。”
梁以柔未接此话,只郑重道:“沙场那一箭,多谢。”
“王妃不必言谢。”默廷目光沉静,望向远方苍茫天地,“那一箭,不仅仅是为你,亦为我。”
话尽于此,再无多言。梁以柔敛衽一礼,默廷亦微微欠身。
此时日光正好,默廷立于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再无踪迹。
-
班师回朝,抵达长安那日,恰是春光最明媚的时节。
东风骀荡,吹面不寒。
自大昭立国,与北靖战和交替,如此酣畅淋漓之大捷,实属罕见。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大军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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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朝了,快看!”
“别挤啊,我看看大将军在哪呢?”
“哪个是煜王妃,听说她一个人斩杀了北靖王子!”
人声鼎沸,如潮水般涌来,维持秩序的兵卒几乎被热情的百姓淹没。
将士们身披黑甲,长持长枪,浩浩荡荡自明德门进来。
沿街的酒肆茶坊尽数敞开门窗,伙计们抱着酒坛、捧着佳肴,挤到街边高声呼喊:“英雄请饮!为大昭贺!”
闺中女子们倚在楼头,踮足遥望,在浩荡的军阵中寻觅着亲人的身影,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欢呼声、鼓乐声、马蹄声、笑语声震彻云霄,连城楼上的铜铃都随着节奏轻响,整座长安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梁以柔端坐马上,墨发高束,容颜清丽却自有凛然之气。
见此“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盛景,梁以柔眼眶微热。昔年父母得胜还朝,想必也曾受此万民拥戴吧?
弟兄亲戚远相迎,拥道拦街不得行。
未至皇城,已见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于御道尽头肃然列队。
而那队列最前方,一人玄衣纁裳,冕旒未加,正是张承锦。
梁以柔轻勒缰绳,战马踏着光洁的青石板,在百官注目下缓缓停驻。
几乎在她停步的瞬间,张承锦已迈下玉阶。玄色袍角被春风拂起,他无视两侧目光,大步流星,径直朝她奔来。
他的眼中,唯有马背上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青年在马前站定,微微喘息,日光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与挺拔的鼻梁上,映得那张俊朗容颜愈发夺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梁以柔垂眸,望着那只手,忽地嫣然一笑。她不再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士,只是跋涉千里、终得归乡的故人。
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尖收拢,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
借着他的力道,梁以柔足尖点地,如燕掠水,轻盈跃下马鞍。银甲与朝服擦过,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脚刚沾地,腰身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住。张承锦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坚实,带着特有的暖意。
梁以柔卸去所有防备,抬手紧紧环住他的颈背。
银甲的冷硬抵着朝服的柔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她的心跳渐渐同频。
“梁以柔。”张承锦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栗,“欢迎回家。”
她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香,喉间一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喃:“嗯,我回来了。”
周遭的欢呼再次涌起,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春日的阳光温柔洒落,将相拥的二人裹在金色的光晕里,朱雀大街两侧的花枝随风轻颤,落英缤纷,飘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缱绻动人。
-
圣平元年,三月初十,黄道吉日。
张承锦于太极殿登基为帝,革故鼎新,改元圣平。
同日,册立梁以柔为皇后,母仪天下。
帝后携手,并立于至高之处,接受百官朝贺,万民仰望。
自此,四海渐趋承平,天下伊始清明。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