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转机
作品:《夫君今日又演我》 行军二十多日,终于在今日日落前赶到北疆。
天地间一片昏黄与素白交织,没有飞鸟,没有草木,只剩无边的荒芜。
薄雪覆盖不住大地深处的苍凉,梁以柔勒马远眺,心绪如潮翻涌。
十年了,她终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李一倬未随李崧、周游入营会见守将林仲孟,见梁以柔凝望远方出神,便策马来到她身侧。
“重回故地,感受如何?”
梁以柔目光沉静,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记得,从前的北疆……没有这般狭小。”
李一倬闻言,顿时沉默。
十年前,张宣明为结好北靖,将北疆近四分之一疆土拱手割让。十余年来,北境铁骑日益骄横,边衅不断。张宣明一味怀柔,多以金银帛粟换取短暂安宁,致使国库虚耗,民生凋敝,边军亦渐失锐气。
二人正欲再言,营中陡然响起一声凄厉高喊:“北靖夜袭——全军戒备!”
梁以柔与李一倬对视一眼,当即翻身上马,向阵前疾驰。
大军初至,人困马乏,北靖选在此时发难,显然意图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摧垮军心。此前大小交锋十余阵,大昭败多胜少,营寨已被迫后撤百里。今夜之战,北靖必是抱着彻底碾碎大昭反扑之念而来。
阵前,周游、李崧与林仲孟已横刀立马。梁以柔与李一倬勒缰停于其后。
北靖军前,阿史那·沙罗高踞马背,气焰张狂:“李副将,别来无恙?没想到当年竟让你捡回一条命。”
李一倬剑眉倒竖,梁以柔伸手虚按,示意他稍安。
“劳王子记挂,李某命硬得很。”李一倬声音冷硬。
阿史那·沙罗见他不动怒,视线一转,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语带讥诮:“哟,这不是煜王妃么?沙场凶险,你一女子来此作甚?哦,本王忘了——你是李崇之女。当年你父亲便是在本王刀下身首异处,怎么,今日你也想步他后尘?”
即使指节攥得发白,梁以柔面上却依旧风轻云淡:“胜负未分,王子此刻言笑,未免过早。”
阿史那·沙罗纵声狂笑:“王妃好大的口气!”
梁以柔目光扫过,忽地一怔——阿史那·沙罗身侧,默延端坐马上,正静静望来。四目相对,他竟朝她微微颔首,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梁以柔黛蹙微眉,没有回应。此人立场莫测,虽曾有报信之谊,然其毕竟是北靖谋臣,此时现身敌阵,是友是敌,殊难预料。
“呜——呜呜——”
两军对峙的号角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阿史那·沙罗不再多言,手中弯刀向前一挥,身后蓄势已久的北靖铁骑如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出。马蹄践踏薄雪与冻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周游厉声下令,大昭军阵前排的盾兵迅速结阵,长矛从盾隙中探出,试图筑起一道防线。弓弦声嗡鸣,箭矢如飞蝗般掠向天空,又坠落下去。
但差距几乎是立刻显现的。
北靖骑兵冲锋的势头太猛,他们显然是以逸待劳,马匹膘肥体壮,骑士精神饱满,眼中是狩猎般的兴奋与凶悍。
反观大昭军,连续二十多日的急行军已耗尽了体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风霜。许多士兵持盾的手在微微发抖,射出的箭矢也绵软无力,难以穿透北靖人的皮甲。
“顶住!不许退!”林仲孟在阵中大吼,声音却迅速被喊杀声与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淹没。
黑色的潮水狠狠撞上了盾墙。
“咔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疲惫的盾兵根本扛不住这样狂暴的冲击,阵线瞬间被撕开了数道口子。北靖骑兵挥舞着弯刀,如同狼入羊群,冲进大昭军阵中砍杀。他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往往三五骑一组,将落单或结阵的大昭士兵分割、冲散。
士气在肉眼可见地溃散。
李一倬双目赤红,挥刀砍翻一个冲到他马前的北靖骑兵,朝梁以柔这边靠拢,嘶声道:“不行!阵型全乱了!士气已经垮了!”
梁以柔紧抿着唇,手中长剑格开一支流矢。她看得分明,北靖军队的指挥官阿史那·沙罗并未深入,只在后方督战。而默延依旧驻马阵边,神情凝重,目光似总有意无意掠过她所在。
然而此刻已无暇深究。
大昭军的溃败像雪崩一样开始蔓延。前方的士兵成片倒下,中间的队伍开始骚动、后退,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
“将军!右翼被突破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嘶喊。
林仲孟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屠杀,脸上肌肉抽搐,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鸣金!收兵!向后营撤退!交替掩护!”
“铛——铛——铛——”
急促而苍凉的金钲声响起。
大昭士兵再无战意,拼命脱离接触,向后奔逃。周游在前组织起还能勉强成队的士兵断后,且战且退。
撤退变成了混乱的奔逃。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旗帜歪倒,被踩进泥雪之中。
梁以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战场。
暮色苍茫,素洁雪原已被鲜血与尸骸玷污。北靖骑兵纵马践踏伤兵,阿史那·沙罗的狂笑随风传来。
远处,默延勒马独立于纷乱边缘,目光穿越狼烟,再一次,稳稳落在她身上。
她心中一片冰凉,不仅仅是因为败绩,更是因为那悬殊的差距,和弥漫在全军上下那股令人窒息的、积重难返的疲懒与绝望。
她猛地调转马头,挥鞭策马,随着溃退的洪流,没入愈发深沉的暮色里。身后,是北靖人胜利的呼啸,和北疆土地无声的、巨大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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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伤员可都安置妥当了?”李崧嗓音沙哑。
梁以柔点头,欲言又止。
“林将军,”她终是开口,“我有一事不明。”
“王妃请讲。”林仲孟面色疲惫。
“我军与北靖上次交锋是在十日前。然除今日新增伤患,营中为何仍有大量旧伤未愈的兵卒?且观其情状,似非寻常皮肉之伤。”
她所疑不无道理。今日上阵者多为长安带来的兵将,北疆守军参战者寡,然伤兵营内,却多是面容憔悴、伤口溃烂的守军面孔。
林仲孟长叹一声,尽是无奈:“此前兵力吃紧,许多弟兄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加之药材匮乏,医治不及,拖延日久,伤口溃烂化脓……如今军医亦束手,唯以汤药暂且吊命罢了。”
帐内空气愈发沉滞。
周游沉声问:“如此伤者,共有多少?”
“一千一百余人。”
数目触目惊心。若放任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届时尸骸累积,恐生大疫。
五人围站于军事沙盘前,皆默然无言。
忽有兵卒入帐急报:“禀将军,营外有一女子,自称‘永宁郡主’,求见。”
帐中诸人,唯梁以柔对此名号熟悉。
永宁郡主?吴静惜?
“快请!”梁以柔即刻道。
宫变之后,她曾收过吴静惜一封来信,言其已启程北游。不料竟在此地相逢。
吴静惜踏入帐中。
昔日长安闺阁中的白皙娇容,如今染上北地风霜,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人清减了些,眉目间却褪去娇柔,添了几分韧劲与生气。一路劳顿,她未加妆饰,仅以布裙荆钗束发,然气度从容,不掩光华。
她向李崧、林仲孟、周游各行一礼,仪态端方。随即转向梁以柔,展颜一笑,眸光明澈:“皇嫂,别来无恙。”
梁以柔惊诧之余,涌上更多的是欣喜:“别来无恙。你怎会到此?”
“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几位将军闻言,面面相觑。
周游轻咳一声,温言道:“郡主,沙场凶险,非儿戏之地。您不通武艺,不若明日老夫遣一队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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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您南返……”
吴静惜摇头,语气恳切而坚定:“周将军,静惜并非戏言。我确不通武艺,然战场之上,非独需陷阵冲锋之将士,亦需救死扶伤之良医。”
众人面露疑色。长安贵女,习六艺,通诗书,何曾闻习岐黄之术?
“郡主此言何意?”梁以柔问。
吴静惜坦然道:“我在江南游历时,机缘巧合救下一名赤脚郎中。后来他为北上寻亲,我便随他一同前来。途中闻北疆战事又起,而他所欲寻访之乡里已被北靖所占,我们商议后,决意先来军营。这一路上,他妙手回春,治愈诸多疑难杂症,亦传授我不少医术。”
“我们二人商量,希望留在此地,救治伤兵。待他日收复失地,他好早日寻亲。”
一席话毕,帐内众人眼中重燃希望。军医束手之症,或许这民间高人真有良方。
“敢问这位先生现在何处?”周游急问。
“就在营外等候。”
周游即刻命人相请。
片刻,一位老者随兵卒入帐。年约五旬,须发斑白,身形清瘦微佝,一双眼虽显浑浊,目光却沉静。行礼时方向略有偏差,经吴静惜轻声提示方校正——果然目力不佳。
三位将军忙上前扶住,免其行礼。
“老先生不必多礼,敢问尊讳?”
“老夫姓顾,名见山。”
周游郑重一揖:“军中将士伤患,有劳先生费心。”
顾见山还礼,声音平和却有力:“将军言重,老夫自当竭尽所能。”
林仲孟引路,一行人前往伤兵营。梁以柔与吴静惜缓步随后。
“不曾想皇嫂不仅才情出众,亦在带兵打仗方面颇有建树。”吴静惜语气崇拜。
“你……不惊讶吗?”
梁以柔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是吴静惜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指长安宫变的事。
“离京这些时日,经历了许多,见了众生,方知天地广阔。”吴静惜轻声道,目光扫过连绵营帐与远处苍茫雪山,“皇兄与皇叔父所为,已非家事,而是祸国。错了,便该罚。此理,静惜如今懂了。”
梁以柔侧首看她,但见昔日天真郡主眉宇间褪尽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澄明与坚定。她轻轻“嗯”了一声,握了握吴静惜微凉的手。
至伤兵营,血气与药味扑面而来。顾见山因目力不济,便由吴静惜在旁仔细口述伤员情状。
“伤口溃烂,边缘泛黑,未见明显脓液。”
“眼白尚清,未见黄浊。”
顾见山凝神静听,又亲手探了几人脉象,沉吟良久,方道:“此创溃烂入里,毒滞肌骨。若再不治,恐伤性命根基。”
“先生可有治法?”周游急问。
“需以‘凝极草’为主药,捣敷患处。此草活血化瘀,消痈散结,拔毒生肌。若能取得,研磨外敷,十日之内,伤可渐愈。”
“此草何处可寻?”李一倬追问。
顾见山面露难色,长叹一声:“老夫故乡福度村,后山遍生此草。”
吴静惜一怔:“福度村……岂非已落入北靖之手?”
“正是。”顾见山黯然。
帐中再陷沉寂。凝极草是救命的希望,然产地已被敌军占领,重兵把守。
梁以柔向林仲孟询问:“林将军,福度村现驻北靖守军几何?”
“北靖每占一村,留兵不过百人,以控扼要道为主。福度村被占月余,守军应约百人。”
梁以柔转向周游与李崧,郑重请命:“我愿率一百精兵,夜袭福度村,摘取凝极草。”
“末将李一倬,愿同往。”李一倬亦慨然出列。
周游与李崧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决断。眼下,确无更好选择。
“准。”周游沉声应道,“此行凶险,你二人务必……全身而退。”
半轮冷月,莹莹霜华,独影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