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学子心。
作品:《朱门浮沉众生相》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腊月的北风如刀,刮过义学堂破旧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哀鸣。十六岁的李慕白呵着冻僵的手,就着最后一截蜡烛的微光,在泛黄的纸上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墨迹在寒冷中凝得很快,一如这个冬天。
他是义学里最用功的学生,也是家境最清寒的一个。父亲早年在码头上扛活时被货箱压断了腰,如今只能躺在床上,靠母亲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勉强维持。李慕白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先挑满三缸水,劈好一天的柴,才能揣着两个杂粮饼子赶往城西的义学。
义学是十五年前林家二老爷林明德捐建的。那时林明德已官至礼部侍郎,却上书恳请回乡办学。奏疏中有句话流传甚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臣愿以一家之财,开万民之智。”
如今林明德已过世七年,义学却越办越兴旺。城里但凡有些良心的富户,年节时都会送些米粮银钱来。学堂的先生们也都是仰慕林先生风骨,甘愿领着微薄束修前来执教的读书人。
“慕白,还不走?”同窗王淳收拾好笔墨,搓着手走过来,“再晚些,城门该关了。”
李慕白抬起头,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我再抄完这一段。明日刘先生要查《盐铁论》的笔记。”
王淳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蒸饼放在桌上:“我娘今儿多做了些,你垫垫肚子。瞧你这般拼命,何苦来哉?以你的才学,明年秋闱中个举人应是十拿九稳,到时自然有富户来结亲,何须如此清苦?”
李慕白笑了笑,没有接那蒸饼,只将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王兄,我读书并非只为改换门庭。”
“那为何?”
窗外风雪更紧了。李慕白望向墙上那幅林明德先生的画像——画中人青衫简朴,目光澄澈,题着两句诗:“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我想成为林先生那样的人。”李慕白轻声道,“于国有益,于民有用。”
王淳怔了怔,最终摇摇头,裹紧棉袍走了。空荡荡的学堂里,只剩下李慕白一人,与墙上林明德的画像默默相对。
二更时分,李慕白终于吹灭蜡烛,摸黑收拾书箱。刚走出学堂,却见风雪中立着一个人影。
“刘先生?”李慕白连忙行礼。
刘文正已年过五旬,曾是林明德的同科举子,后辞官来此教书。他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积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等你一道走。”刘文正将伞往李慕白那边偏了偏,“今日讲《盐铁论》,你似有心事。”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的街巷中,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李慕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先生,学生今日读至‘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一段,心中实在困惑。”
“哦?说来听听。”
“朝廷设盐铁专营,本是为充实国库,抵御外侮。可学生亲眼所见,官盐价高质劣,私盐屡禁不绝;铁器粗制滥造,农人耕地反而要用前朝旧犁。”李慕白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这难道不是与民争利么?”
刘文正没有立即回答。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你看那处。”
李慕白望去,认出是城西最穷苦的棚户区。
“十五年前,那里饿死过一家人。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冬天没有棉衣,就互相抱着取暖。最后一家五口,冻死了四个,只剩个六岁的女孩。”刘文正的声音很平静,“那女孩后来被林家收养,如今在义学后厨帮忙。你应当见过,就是常多给你半勺菜的那个哑女。”
李慕白心中一震。
“林先生建义学时说过,”刘文正继续往前走,“读书人最可怕的,不是无知,而是明知民间疾苦,却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盐铁专营本无错,错在执行之人只想着中饱私囊,忘了‘民为邦本’四字。”
走到李慕白家所在的破旧巷子时,刘文正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拿着。”
是一叠纸,一套新毛笔,还有两块墨锭。
“先生,这太贵重了……”
“是城里几位受过林先生恩惠的商贾凑的。”刘文正按住他的手,“他们不求你将来报答,只望你记住今日在义学读过的书,立过的志。”
李慕白捧着那包文具,眼眶发热。
“慕白,”刘文正望着他,目光如烛,“你问为何要读书。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金榜题名,位列朝堂,面对满朝朱紫,可还会记得今夜风雪,记得那哑女一家的遭遇?”
“学生会记得。”
“好。”刘文正点点头,“那就记住,真正的学问不在经史子集里,而在你脚下这片土地上。回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母亲王氏还在油灯下缝补。见儿子回来,连忙端出一直温在灶上的稀粥:“快喝些暖暖身子。”
“爹睡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服过药,咳得轻些了。”王氏看着儿子冻得通红的脸,欲言又止,“慕白,今日……今日你舅舅来过了。”
李慕白放下粥碗。舅舅在城里开着一间小杂货铺,向来瞧不起他们这家穷亲戚。
“他说,城南张员外家缺个账房,月钱二两银子。”王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张员外还说,若做得好,三年后把他家庶出的三小姐许配给你……”
“娘,”李慕白轻声打断,“我想读书。”
“娘知道,娘知道。”王氏的眼泪掉下来,“可你爹的病……大夫说,要用人参吊着。家里实在……”
李慕白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娘,再给我一年时间。明年秋闱,儿子一定考中举人。到时就有廪米,可以给爹买药,还能接些抄写的活计。”
王氏摸着儿子单薄的肩膀,终是泣不成声。
那夜,李慕白在父亲床前守到天明。父亲李老实昏睡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这个曾经能扛起两百斤麻袋的汉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爹,”李慕白握着父亲枯槁的手,低声说,“您再撑一撑。等儿子考中了,给您请最好的大夫。”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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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义学里气氛日渐紧张。秋闱在即,学子们个个埋头苦读。李慕白更加用功了,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读书就是练字。
三月里,刘文正讲《孟子》。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他忽然问:“若有一日,君命与民心相悖,当如何?”
学堂里一片寂静。这是个诛心之问。
王淳率先答道:“君命不可违,此乃臣子本分。”
几个学生附和。李慕白却站起身:“先生,学生以为,当以民心为重。”
“哦?不怕落个不忠的罪名?”
“孟子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李慕白的声音清朗,“若君主暴虐害民,便是独夫民贼,何忠之有?真正的忠,是忠于天下苍生,而非一人一姓。”
刘文正眼中闪过赞许,却板着脸道:“坐下。此话在学堂说说便罢,在外头不可妄言。”
课后,刘文正单独留下李慕白:“你今日所言,甚合我意。但需知,朝堂之上,这般直言会招来祸端。”
“学生明白。可若人人明哲保身,谁为民请命?”
刘文正从书箱底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林先生生前的手稿,从未示人。你拿回去看,三日后还我。”
那本笔记,改变了李慕白对“学问”二字的理解。
林明德在其中详细记录了为官二十载的见闻与思考:某年某地饥荒,官府如何层层盘剥赈灾粮;某次黄河决口,堤坝为何“豆腐渣”般不堪一击;盐商如何与官员勾结,将官盐私卖;边关将领如何虚报兵额,吃空饷……
每一桩案例后面,都有蝇头小楷写的批注: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非为青史留名,非为光宗耀祖。见幼子啼饥而能食,见老叟寒颤而能衣,此方为读书人本分。”
“今之科举,取士以八股。士子终日雕琢词句,于民生疾苦一无所知。此辈为官,何异于盲人骑瞎马?”
“吾建义学,不独教经史,更要教稼穑、教律法、教算术。欲治国者,先须知民间百业。”
最让李慕白震撼的,是最后一页的一段话:
“吾少时亦曾想,登科及第,位列朝班,方不负平生所学。今半生已过,方悟:真能造福于民者,不在官位高低,而在用心深浅。一乡之塾师,若教出十个明理之人,其功不亚于朝中一品。”
三日后,李慕白归还笔记时,眼睛布满血丝。
“看完了?”刘文正问。
“看完了。”李慕白深吸一口气,“学生终于明白,林先生为何辞官办学。”
“说说看。”
“因为朝堂只能改变政令,教育却能改变人心。”李慕白一字一句道,“政令易改,人心难移。若天下读书人都只想着升官发财,纵有良法美意,执行之人私心作祟,终成害民之政。”
刘文正笑了,这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你悟到了这一层,很好。但慕白,前路艰难啊。如今朝中,新贵渐起,门阀又成。当年林先生力主的‘不拘门第、唯才是举’,已名存实亡。你即便高中,若无靠山,恐怕……”
“学生不怕。”李慕白目光坚定,“林先生当年以一己之力建起义学,学生虽不及先生万一,也愿效仿先生,从能做之事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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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酷暑,李慕白的父亲病情加重。大夫直言,若不用上好的人参,恐怕撑不过秋天。
那日傍晚,李慕白在药铺外徘徊良久。柜台上,那支标价二十两的野山参,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李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慕白回头,见是城中“德裕昌”商号的东家周掌柜。周家以布匹起家,是义学多年的捐助者。
“周掌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掌柜看看药铺,又看看李慕白手中捏着的几钱碎银,了然道:“家中有人病了?”
听李慕白说完,周掌柜沉吟片刻:“李公子,老夫有个提议。铺子里近日接了一批账目要核对,需找个懂算术、字迹工整的人。工期半月,酬金十两。你可愿意?”
李慕白怔住了:“周掌柜,学生从未做过……”
“无妨,我会让账房教你。”周掌柜拍拍他的肩,“林先生在世时常说:读书人不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体验民生百业,本就是学问的一部分。”
那半个月,李慕白白日核对账目,夜里挑灯苦读。周家的账目清晰严谨,每一笔进出都注明缘由。更难得的是,账册最后专门有一项“善举支出”:某年某月,捐助义学多少;某次灾荒,施粥多少;甚至还有“员工伤病补助”“孤老年终慰问”等条目。
休息时,李慕白忍不住问账房先生:“这些善举支出,不怕影响盈利么?”
老账房笑了:“李公子,这话当初我也问过东家。你猜东家怎么说?”
“怎么说?”
“东家说,商道即人道。商家赚钱,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若只进不出,与貔貅何异?况且,”老账房压低声音,“周家能有今日,多亏当年林二老爷一句话。”
“林先生?”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账房眯起眼睛回忆,“那时周家还是个小布庄,东家年轻气盛,为争一批货,差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正好林先生路过,并未斥责,只说了句:‘商贾之道,诚信为本。今日失信于人,明日便无人信你。’”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老账房感慨,“东家回去后,将那批货让给了对手。谁知三个月后,那对手的货船遇上风浪,血本无归。而周家因诚信之名,得了大主顾青睐,从此慢慢做大。”
李慕白若有所思。
半月期满,周掌柜不仅付了十两酬金,还额外赠了一支人参:“这是去年收的货,放在库里也是放着,不如救人要紧。”
李慕白推辞不过,深深一揖:“周掌柜大恩,学生铭记。”
“不必记恩。”周掌柜扶起他,“只盼你记住这半月所见。他日为官,若遇商家诉讼,须知商贾之中亦有仁心之人,莫要一概视为奸猾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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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闱,李慕白背起行囊,与王淳等几个同窗赴省城应试。临行前夜,母亲将缝在衣内的护身符取出,郑重挂在他脖子上。
“慕白,考不中不打紧,平安回来就好。”
李慕白点头,看着母亲新添的白发,心中酸楚。
省城繁华,却是另一番天地。贡院附近客栈爆满,房钱涨了三倍。富家子弟前呼后拥,带着书童厨子;寒门学子则挤在破旧客栈的通铺,甚至有人夜宿庙宇。
李慕白和王淳合租了一间最便宜的下房,夜里老鼠在梁上跑动,吵得人难以入睡。
“这世道,从赶考开始就不公。”王淳抱怨,“听说今年主考是吏部张侍郎,他最喜骈俪华章。你我都善策论,怕是不合他口味。”
李慕白望着窗外的月光:“尽人事,听天命。”
三场考试,每场三日。进了号舍,方知何为“煎熬”。狭小如牢笼的空间,白日闷热如蒸笼,夜间蚊虫肆虐。饭菜是冰冷的馒头咸菜,许多考生吃到腹泻。
第二场考经义时,隔壁号舍传来哭声——一个年过五旬的老秀才中暑昏厥,被抬了出去。据说这已是他第八次赴考。
李慕白握着笔,手在颤抖。那一刻,他想起林明德笔记中的话:“科举取士,本为选贤任能。今成摧残士子身心之酷刑,岂是圣人本意?”
最后一场策论,题目是:“论盐铁漕运利弊”。
李慕白精神一振。他闭目沉思片刻,提笔写道:
“臣闻: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今盐铁之政、漕运之制,行百年矣,利弊互见,不可不察……”
他将这半年来所思所悟尽数写就:从亲眼所见的官盐弊政,到周家账册中的商道仁心;从父亲无钱治病的困顿,到义学中寒门学子的期盼。文末,他写道:
“故臣以为,政之得失,不在法之新旧,而在行之之人。若有司能以民为本,纵旧法亦能利民;若官吏只图中饱,纵良法亦成害政。愿陛下察之:天下学子寒窗苦读,非为功名利禄,实为‘为生民立命’四字。若入仕后只见朱门奢华,不闻民间疾苦,则十年寒窗,所为何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贡院的钟声响起。李慕白放下笔,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无论中与不中,他已说出了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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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李慕白挤在人群中,从最后一名往前看。
没有。
还是没有。
心渐渐沉下去时,忽然听见王淳的尖叫:“中了!慕白,你中了!第二十七名!”
李慕白茫然抬头,顺着王淳的手指看去——李慕白三个字,赫然在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围投来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几个富家子弟打扮的人凑过来拱手:“恭喜李兄!不知李兄师从哪位名家?”
“义学,刘文正先生。”
那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其中一个锦衣少年笑道:“原来是寒门高才,失敬失敬。家父乃本省布政使,今晚在府中设宴,李兄可否赏光?”
李慕白拱手还礼:“多谢美意,但归心似箭,还望见谅。”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低语:
“不识抬举。”
“穷酸样,中了举也是穷酸。”
王淳气得要回头理论,被李慕白拉住:“走吧。”
回到客栈收拾行囊时,掌柜的态度已大不相同,不但退了剩余房钱,还赠了一包点心:“李举人路上用。”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归途船上,王淳兴奋地规划未来:“中了举,便可免赋税徭役。咱们回乡后,定有人来投献田地,挂靠名下。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两收益……”
李慕白望着滚滚江水,忽然问:“王兄,你可还记得咱们为何读书?”
王淳一愣:“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还有呢?”
“还有……”王淳想了想,“为民请命?嘿,慕白,那些都是书上的话。现实是,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成。就说你爹的病,若早有钱用人参,何至于此?”
李慕白沉默了。王淳说得对,没有钱,连至亲都救不了。可是,若有了钱就忘了初心,又与那些“朱门”中人何异?
船靠岸时,已是黄昏。码头上,李慕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先生?”
刘文正迎上来,仔细打量他,笑了:“瘦了,也结实了。走,你娘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回家。”
路上,刘文正告诉李慕白,他中举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回来了。县太爷亲自上门道贺,还送来二十两贺仪。
“你娘都退了回去,只收了一匹布。”刘文正说,“你娘说,无功不受禄。”
李慕白心中一暖。
到家时,院子里站满了人。邻居们、义学的同窗、甚至周掌柜都来了。父亲被搀扶着坐在院中椅上,虽然虚弱,眼里却有光。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母亲抹着泪,一遍遍说。
那夜,李家破天荒地点了两盏油灯。父亲拉着李慕白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爹这辈子……没出息……可我儿有出息了……记住……做人要正……要对得起良心……”
三更时分,父亲安然离世。临终前,他嘴角带着笑。
葬礼上,来吊唁的人出乎意料地多。义学的先生同窗自不必说,连城里几家商户、甚至县衙的师爷都来了。李慕白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父亲这一生,虽贫苦,却从未做过亏心事。这些来送行的人,敬的不是他这个新科举人,而是父亲李老实一辈子的清白为人。
头七过后,刘文正来找李慕白:“接下来有何打算?”
“学生想继续读书,准备明年春闱。”
“好。”刘文正点头,“不过有件事,需与你商量。义学今年又收了三十个孩子,先生不够用了。你既已中举,可否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教蒙童识字?”
李慕白怔了怔:“先生,学生学业……”
“教人,便是最好的学业。”刘文正目光深远,“林先生当年说:教书育人时,方知自己何处不足。况且,那些孩子需要你。”
李慕白答应了。从此,每日清晨,他先在义学教孩子们《三字经》《千字文》,下午自己温书,夜里批改课业。生活清苦忙碌,内心却格外充实。
那些孩子,有的和他当年一样,天不亮就要干活,只能抽空识字;有的交不起束修,就用一把野菜、几个鸡蛋抵。李慕白从未拒绝过任何一个想读书的孩子。
十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城中富户赵老爷派人来请,说愿以每年二百两银子,聘李慕白为西席,专教他家的两个儿子。
来人说得客气:“李举人年轻有为,将来必是进士及第。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肯去,不但束修从优,还可资助您明年赴京赶考的全部费用。”
母亲有些动心。二百两,足够他们母子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李慕白却拒绝了。
“为何?”母亲不解,“你去教别家的孩子,不也是教?”
“不一样。”李慕白耐心解释,“义学的孩子,若我不教,可能就没人教了。赵家的公子,就算没有我,也会请到别的先生。”
“可咱们需要钱啊……”
“娘,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李慕白望着墙上父亲的牌位,“若我今日为二百两去了赵家,明日就会为五百两去孙家。久而久之,就会忘了当初为何读书。”
母亲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这事传开后,有人说李慕白清高,有人说他傻。只有周掌柜闻讯,送来五十两银子:“不是聘金,是借你的。明年考中进士,再还不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慕白收下了,郑重立了字据。
腊月,省城传来消息:今年秋闱爆出舞弊案,主考张侍郎被革职查办。牵扯出的举人竟有十余名,都被革去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王淳连夜赶来,脸色发白:“慕白,你可知为何张侍郎喜欢骈俪华章?因为提前透了题目,请人做好了锦绣文章,让考生背熟!那些中了前十名的,多半是买题的!”
李慕白想起贡院外那几个锦衣少年,恍然大悟。
“幸亏你没去那布政使的宴席。”王淳后怕道,“听说那几个都牵扯进去了。这次朝廷动了真怒,要彻查到底。”
刘文正知道后,只说了一句:“天道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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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天,李慕白辞别母亲和恩师,赴京赶考。周掌柜派了自家商队的一个老伙计随行照应:“京城水深,有个熟人带路,少吃些亏。”
临行前夜,刘文正将林明德的那本笔记赠给了他:“带着吧。前路迷茫时,看看林先生的话,或许能找回方向。”
京城果然繁华,却也果然“水深”。各地举子云集,有人一掷千金结交权贵,有人四处投递行卷(注:考生将自己的诗文呈给权贵名流,以求推荐),有人甚至住在妓馆,美其名曰“风流才子”。
李慕白住在城南一家简陋客栈,每日闭门读书。偶尔出门,也是去书肆淘换旧书,或到京郊看看农事。
四月春闱,又是一番鏖战。走出贡院时,李慕白只觉得脱了层皮。
放榜那日,他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李慕白坐在角落,听他们议论谁会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谁会被外放为知县。
“李兄有何打算?”一个同科凑过来问。
“但凭朝廷安排。”
那人笑道:“李兄这就外行了。如今吏部选官,学问是其次,关键要看……”他搓了搓手指,“若李兄有意,小弟可引荐几位门路。”
李慕白摇头:“多谢美意,不必了。”
不久,分配结果出来:李慕白被外放为南直隶某县知县。而那个要引荐门路的同科,果然留在了京城,进了清贵的翰林院。
离京前,李慕白去拜别座师(注:科举时代,考生称主考官为座师)。座师姓陈,是个严肃的老翰林。
“你可知为何将你外放?”陈翰林问。
“学生不知。”
“因为你的策论。”陈翰林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子,正是李慕白春闱的答卷,“‘盐铁漕运利弊’这篇,写得切中时弊,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朝中有人主张将你黜落,是老夫力保,才得了这个知县。”
李慕白深深一揖:“谢座师。”
“不必谢。”陈翰林看着他,“你文中说‘若有司能以民为本,纵旧法亦能利民’。如今给你一县之地,让你施展抱负。且看三年后,你能做到几分。”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记住,”陈翰林送他出门时,忽然低声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话说来容易,做来极难。多少人也曾满腔热血,最终却同流合污。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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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任途中,李慕白特意绕道回乡。母亲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很好。义学的孩子们听说李大人回来了,都跑来看。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问:“先生,当官是不是很威风?”
李慕白蹲下身,摸摸他的头:“不是威风,是责任。就像你爹种地,要想着怎么让庄稼长好;先生当官,要想着怎么让百姓过好。”
“那我长大了也要当官,让爹娘过好日子。”
“好孩子。”李慕白笑了,“但记住,让自家人过好固然重要,更要让天下人都能过好日子。”
刘文正已须发皆白,却还在教书。他将李慕白带到林明德画像前:“给林先生磕个头吧。让他看看,他种下的种子,发芽了。”
李慕白郑重三叩首。
起身时,刘文正老泪纵横:“慕白,前路艰难,守住本心。”
“学生会守住。”
离乡那日,全义学的师生都来送行。周掌柜送来一个木箱:“打开看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三本书:《县政纪要》《刑名实务》《钱粮会计》,都是周掌柜托人从致仕老吏那里抄来的。
“做官不比读书,这些实务用得着。”周掌柜说,“另外,箱底有二百两银票。不是给你行贿的,是让你应急的。记住,宁可自己清贫,莫收不义之财。”
李慕白又要立字据,周掌柜摆摆手:“等你治下的百姓丰衣足食时,再还不迟。”
船开了。李慕白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心中默念:
林先生,您未竟的事业,学生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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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任时已是深秋。这个县不大,却是个难治的地方:赋税拖欠、盗贼横行、水利失修,前任知县就是因亏空库银被革职的。
接印第一日,县丞、主簿、典史等属官来拜见。个个笑容满面,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透着打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慕白也不多说,只道:“明日开始,本官要下乡勘察民情,请各位准备。”
众人面面相觑。新官上任,不先接风宴饮,反而要下乡?
第二日,李慕白换上便服,只带一个老衙役,出了县城。这一走就是半个月,走遍了全县八个乡,十七个村。
他看到:农户用的犁还是前朝的样式,耕牛瘦得皮包骨;沟渠淤塞,灌溉全靠肩挑手提;村里的蒙童十之八九不识字;老人病了只能硬扛,县城里唯一的大夫诊金贵得吓人。
也听到:去年洪水冲垮了河堤,赈灾款发下来,每户只得一斗霉米;县里征收丝绸抵税,市价一匹一两银子,官府只按五百文折算;青黄不按时,富户放贷,利息高达五分……
晚上住在农户家,李慕白在油灯下记录所见所闻。老衙役忍不住说:“大人,这些事……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便对么?”
老衙役不说话了。
回县衙后,李慕白召集属官,宣布三件事:
第一,清丈田亩,重造黄册。隐匿田亩者,限期自首,可从轻发落;逾期被查出者,严惩不贷。
第二,整顿吏治。裁撤冗员,胥吏薪俸从县库直接发放,禁止向百姓收取“常例钱”。
第三,兴修水利。全县丁壮,每户出工三日,官府供饭。秋收后即开工。
话音一落,堂下哗然。
县丞率先反对:“大人,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恐激起民变……”
“是激起民变,还是激起某些人的利益?”李慕白看着他,“本官已查过,全县在册田亩三万七千亩,实际至少五万亩。那空缺的一万三千亩,赋税哪里去了?”
县丞脸色发白。
主簿小心翼翼道:“大人,胥吏薪俸微薄,若不许收常例,恐无人愿当差……”
“从今日起,胥吏薪俸加倍。”李慕白道,“但再有人敢盘剥百姓,本官必严惩。”
最让属官们震惊的,是李慕白接下来的话:“修水利的银子,本官已筹到一部分。不够的,本官捐一年俸禄,也请各位量力相助。”
众人目瞪口呆——这位知县,不但不收钱,还要往外掏钱?
三日后的深夜,李慕白正在批阅公文,忽听窗外有响动。推开窗,见地上有个信封。
打开,里面一张纸条:“李大人,清丈田亩触动太多人利益,恐有性命之忧。慎之。”
没有落款。
李慕白将纸条在灯上烧了,继续办公。
第二日,他带着衙役,亲自去清丈最大的一片隐田——属于本县首富钱老爷的三百亩水田。
钱老爷早得了消息,带着家丁挡在田头:“李大人,这些田都是在县衙备过案的,何来隐田之说?”
李慕白拿出前任的黄册副本:“这上面只有一百亩。”
“那是前任大人疏忽了!”钱老爷冷笑,“李大人新官上任,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前程。朝中户部钱侍郎,是在下堂兄。”
“便是钱侍郎在此,也要依法办事。”李慕白一挥手,“丈量!”
家丁们要阻拦,被衙役挡住。钱老爷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咱们走着瞧!”
清丈结果,实有三百二十亩。
李慕白当即下令:隐田二百二十亩,追缴五年赋税,罚银五百两。若三日内不缴,查封田产。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小户人家纷纷主动申报隐田,三天内,清查出隐田四千余亩。
第五天夜里,县衙后院果然遭了贼。不是偷东西,而是将一包银子塞在李慕白卧房窗外——足足一千两。
第二日,李慕白升堂,将那一千两银子摆在公案上:“昨夜有人行贿本官,这一千两,便是赃银。本官已查明,行贿者乃钱府管家。来人,将管家带上来!”
管家被押上堂时,钱老爷也闻讯赶来。
李慕白一拍惊堂木:“行贿官员,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但本官念你受人指使,若供出主谋,可从轻发落。”
管家看向钱老爷,钱老爷面如死灰。
最终,钱老爷被罚银三千两,管家杖五十。那三千两银子,李慕白全部投入水利工程。
经此一事,全县都知道:这位李知县,是动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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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水利工程完工。新修的沟渠如脉络般遍布全县,春耕时,农户们第一次不用为灌溉发愁。
李慕白又办了三件事:
一是建义仓。丰年时平价收购余粮,荒年时平价卖出,既防谷贱伤农,也防谷贵伤民。
二是设义学。请了两位老秀才,免费教贫家子弟识字。
三是聘医官。从府城请来一位大夫,每月巡诊各乡,诊金由县衙补贴。
钱从哪里来?李慕白精打细算:裁撤冗员省下一笔,追缴隐田赋税得了一笔,罚没赃款又是一笔。不够的,他写信向周掌柜等商人募捐,承诺在县衙立“功德碑”,刻上捐助者姓名。
周掌柜不但自己捐了五百两,还联络了几位相熟的商人,凑了两千两送来。信中说:“吾等商人,所求不过公平交易、太平年景。李大人若能治出一方乐土,便是最好的回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夏收时,全县粮食增产三成。秋收后,李慕白组织农户学习新的耕作方法,又引进江南的蚕种,教妇女养蚕织绸。
第三年,这个原本赋税拖欠的县,竟完成了全年钱粮。知府考绩,李慕白得了个“卓异”,上报吏部。
也就在这一年,朝中风云突变。
当年力保李慕白的陈翰林,因直言进谏触怒皇帝,被贬出京。新任吏部尚书,正是钱侍郎——那位钱老爷的堂兄。
不久,知府召见李慕白,面露难色:“李知县,你三年任满,本该升迁。但吏部来文,说有人参你‘苛政虐民、盘剥商贾’。”
李慕白平静道:“府台大人明鉴,下官所为,皆有据可查。”
“本官知道。”知府叹气,“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吏部意见是……平调至边远小县。”
“下官遵命。”
“你……”知府看着他,“就不想申辩?”
“下官为官,不为升迁。”李慕白行礼,“只要还在任上,便能为民做事。边远小县,或许更需要下官。”
知府沉默良久,从案后走出,扶起他:“本官为官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初时满腔热血,最终同流合污。你能守住本心,难得。去吧,无论去哪里,记住今日初心。”
离任那日,全县百姓自发相送。从县衙到码头,十里长街,挤满了人。
老农捧着一篮鸡蛋,妇女拿着新织的土布,孩童举着在义学写的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声声“大人保重”“大人记得回来看看”。
船开了,李慕白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模糊的岸上人群,忽然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三年,他做到了当初的承诺:于国有益,于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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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任所在西南边陲,是个贫瘠的山区小县。这里汉夷杂居,匪患不断,赋税还不及江南一个镇。
李慕白到任后,依然从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开始。不同的是,这次他更加注重民族和睦,请夷人头领共商县政,尊重他们的习俗。
一年后,这个县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年冬天,李慕白收到一封信,是刘文正寄来的。信中说,义学又扩建了,收了更多贫寒子弟。周掌柜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依然每年捐资助学。信的末尾,刘文正写道:
“慕白,近日读史,见历代兴衰,感慨良多。朱门浮沉,不过转眼云烟。唯有人心向善、薪火相传,方是永恒。你在边陲所做,或许不为朝堂所知,但百姓记得,天地记得。林先生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李慕白将信看了三遍,小心收好。
窗外,雪花纷飞。远处山峦如黛,近处炊烟袅袅。这个偏僻小县,正在他的治理下,慢慢改变。
他铺开纸,开始写今年的县政总结。第一句是:
“为官一任,不负初心;造福一方,不问前程。”
烛光摇曳中,墙上挂着的林明德画像,仿佛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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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学子心》通过寒门学子李慕白的成长与为官历程,深刻揭示了以下警示与教育意义:
一、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异化
故事警示:读书人最危险的蜕变,不是学识不足,而是将求学初衷从“为生民立命”异化为“为功名利禄”。科举制度本为选拔贤能,却可能沦为阶层固化、利益交换的工具。李慕白坚守林明德“于国有益”的信念,与同窗王淳“出人头地”的功利形成对照,批判了教育功利化倾向。
二、制度与人心的辩证关系
故事阐明:再完善的制度,若执行者私心作祟,终成害民之政;再陈旧的法规,若执行者以民为本,亦能造福一方。盐铁专营、漕运制度的利弊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执行官吏是否心存百姓。这警示后世:制度建设中,人的品德培养与制度设计同等重要。
三、历史循环中的变与不变
故事展现:朝代更迭,“朱门”姓氏变换,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社会矛盾仍在以新形式重演。李慕白面对的官场博弈、利益集团阻挠,与林明德当年遭遇如出一辙。这警示我们:若不从文化根源上改变“官本位”“利为先”的价值观,历史悲剧将不断循环。
四、真正的财富与成功
通过商人周掌柜与贪官钱老爷的对比,故事重新定义“成功”:周掌柜恪守诚信、回馈社会,虽富而仁;钱老爷勾结权贵、盘剥百姓,虽贵而鄙。李慕白放弃赵家重金聘请,甘守清贫教书育人,体现了一种超越物质的精神富有。这警示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真正的成功在于对社会的贡献,而非个人财富积累。
五、改革者的孤独与坚守
李慕白清丈田亩触动利益集团,遭威胁、行贿、诬告,最终被调任边陲,揭示了改革者的艰难处境。但他不改初心,在更艰苦的地方继续为民做事。这警示:社会进步需要敢于触动利益奶酪的先行者,更需要制度保障让他们不因坚守原则而遭受不公。
六、教育的长效与局限
义学改变了李慕白等寒门学子的命运,但无法改变整个科举制度的弊端。这揭示:教育能改变个体,但若社会结构不公,个体的努力往往事倍功半。警示当代:教育公平不能止于机会公平,更需结果公平;不能仅靠民间义举,更需国家制度保障。
七、为民请命的现代意义
在权力、金钱、人情编织的巨网中,李慕白坚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的朴素信念。这对当代的警示尤为深刻:无论身处何种岗位,知识分子、公务人员都应将民众福祉置于个人利益之上,警惕成为新的“朱门”代言人。
最终启示:《学子心》通过一个古代读书人的故事,映射出超越时代的永恒命题——人为何学习?为何为官?何为成功?故事给出的答案是:学习的最高目的是明理济世,为官的最终使命是造福于民,成功的真实尺度是对社会的贡献。在物质繁荣而精神迷茫的当代,这种“于国有益,于民有用”的价值取向,恰如一剂清醒剂,警示我们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历史的镜子照见的不仅是过去,更是我们每个人当下的选择与未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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