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自难忘(四)
作品:《江湖路远 幸有君同》 没有再回头去看他是什么神情,我扶着玄剑从正门走出,一路上引来不少侧目,我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光,只漠然望着前方延伸的青石路。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站住!”
我停在原地,缓缓回身看去。
只见庞千秋身着赭色掌门常服,正带着几名亲传弟子快步从高阶上走下,来到我面前。他面色沉肃,目光不善,在我与玄剑之间扫过,对我拧眉而视。
我亦毫无惧色的坦然望向他。
良久,庞千秋沉声道:“叶姑娘,你和易迁终究无缘,何必苦苦纠缠。之前在晔灵山庄毕竟也只是权宜之计,口头之约毕竟做不得数,且不说沈仙子已然身故,便是你师父那边也从未回话。你且自去吧,易迁如今已经要定亲了,叶姑娘以后莫要再来了。”
我淡淡一笑:“庞掌门,且不说这是我和云泫之间的事,您作为长辈,一阁之主,不分是非曲直,不念及我师门和容辰阁江湖情谊,眼下还不顾身份亲自赶来,只为撵两个晚辈下山,传出去就不怕人说您气量狭隘,处事不公吗?”
庞千秋面色一沉,斥道:“我好言相劝,你莫要不知好歹!不要以为你是纪眉山的徒弟,仗着他的势,我就得让你三分!容辰阁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摘!”
我身旁的玄剑再忍不住破口骂道:“老头儿,别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随意作践人!我姐姐不与你计较,是因为我姐姐善良,我可不一样,我这张嘴可是没个把门的,回头下了山,我非得将你们容辰阁这出好戏说道说道!我管你是什么阁主还是乌龟王八,你容辰阁从上至下背信弃义,便这一条,就够天下人戳烂脊梁骨!”
庞千秋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辱骂,气得胡须直颤,面色涨红,“黄口小儿,满嘴胡浸!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叫你们知道何为尊卑!云吾、云池,还不将这两个狂徒速速拿下!”
“好一个云吾、云池!”玄剑不惧反乐,竟哈哈大笑起来,“我竟不知,容辰阁取名都如此形象!乌龟王八凑一池,妙极,妙极!”
庞千秋面色瞬间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不再多言,结掌便向玄剑拍去···
我早留意到庞千秋神色有异,便一直留神提防,见他果然不顾身份骤然向小辈发难,手中丹心剑嗡地一声清鸣,骤然出鞘半尺,寒光乍现。
“师父!手下留情!”
就在庞千秋突然出手之际,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出,快得只剩残影,陡然挡在了玄剑与我之前,紧接着便如断线风筝般被震得倒飞出去,直跌出数丈,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易迁!!”庞千秋大惊失色,骇然收掌,浑身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泫被震得飞出几步远,面色惨白如纸,唇边鲜血不断溢出,颓然趴在地上,却费力撑起身,望向庞千秋的方向:“师···父···让···他们···走·······不要伤她····”
庞千秋浑身发颤:“你这孽障,如此时候,你还护着她!你眼里可还有为师,可还有容辰阁!”
“是···徒儿···不肖···”云泫又咳出一口血,目光却执拗地望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是徒儿···负···负了她···与她···无关···让···他们···走···”
两名弟子慌忙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他却挣扎着,不肯让人触碰,只是望着我,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释然。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狠心别开脸,不再去看他的模样。
“孽障!孽障啊!”庞千秋颤抖的指着云泫:“如今万霞总还在阁内,你却为这女子···行此自毁之事!你让许宗主如何看你?!你让容辰阁的脸面,往哪里搁?!你···你简直糊涂透顶!”
云泫被两名弟子扶着,闻言也只是垂眸不语。
庞千秋猛地将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锋利如淬毒的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你二人速速离开!从此休要再踏足我容辰阁地界半步!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我冷笑一声,扶着一瘸一拐的玄剑在众人的注视中径自步出了容辰阁的大门。
···
客栈里,我小心给玄剑处理好手臂和下颌的伤口。
见他一下又一下地抬眼偷偷觑我,只得无奈放下手上的纱布,叹道:“想问什么你便问吧。”
被我窥破心思,玄剑脸蓦地红了,小心翼道:“你···你生气了?”
我摇摇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气的。
玄剑叹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坚决,不过也是,这样的男人,不值得。”
见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又懂了?”
玄剑不服道:“那南风馆的男男女女···咳咳,我是说那些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情浓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可一旦牵扯上家门、前程、利害关系,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嘴里说着不得已,有苦衷,其实呢?说到底,不过就是变心么?”
见我没反驳,他又凑近道:“你别怪我说话难听,那云大哥若真有和你生死与共的决心,怎会任由事情走到这一步?怎会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得主?要我说,他就像那些既贪恋露水情缘,又舍不得家中安稳的公子哥儿,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割舍不下,最后呢?往往是最先放手,伤人也最深···哎呦····疼疼疼疼!!!!”
他猛抽回手,一脸不可置信的委屈道:“说好不生气的,干嘛下手这么狠!”
我垂眸把手上的纱布卷好,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说罢,我收起那些瓶瓶罐罐,便欲离开。
“阿澜!”他蓦地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他一脸担忧问道:“你···真的没事吧?”
我笑了笑:“你是第一次来蜀中吗?”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故作轻松道:“明日,我带你去尝尝此地最有名的几样吃食。”
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欣喜:“好。”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刹那,全身的力气仿佛突然消耗殆尽,我一步步挪到榻边,手指触到冰凉的锦褥时,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入手臂,失声痛哭。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曾满心欢喜的以为,云泫就是我的那个良人。
我那样笃定地相信着,相信他就是那个能与我并肩看遍山河,共度晨昏的人。我将少女最真挚的心意,最热切的期盼,毫无保留地系于他一身。却从未想过,那些我以为坚如磐石的誓言,原来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楼阁。
我以为独一无二的钟情,原来在家族、师门、利害权衡面前,竟是如此轻易便可被搁置,被牺牲的一环。
不知哭了多久,我慢慢探手入怀,取出那只竹笛,抵在唇边。
颤抖的曲调在孤寂的房间响起,只是这次,再无箫声相和···
翌日,我带着玄剑来到蜀中最热闹的街上。晨雾方散,日光初透,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湿润的光。两旁的铺面早已热闹起来,蒸笼冒出滚滚白气,一派熟悉的烟火气。
我带他尝了上次我来蜀中吃过的麻沸羊腩。滚烫的粗陶碗端上来,我们直吃得额角冒汗,含混地嚷着过瘾。
坐在最大的一间酒楼里,玄剑仍是意犹未尽,他啜了一口面前的醪糟,舒坦地叹了口气:“人人都说蜀中潮湿,所以嗜辣驱寒,果不其然。昨日还不觉得,今日这一碗羊腩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冲开了,通体舒泰。”
我斟茶的手一顿,忍不住道:“每次听你说这些,我总感觉你并不像一个落拓的人,你有见识,也识字,对许多地方的风物也有见解。
玄剑满不在乎的丢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南风···我是说以前一个熟识的人也这么说,只是,我确实想不起自己是谁,每次想这些,总觉得头痛欲裂,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吗?”我放下茶壶,看着他。失去记忆,如同浮萍无根,难道他真能如此坦然?
他叹了口气:“当然想啊,但是,这个强求不来。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嘛,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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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怎么都想不起来,说明老天爷他暂时还不想让我想起来,说不定···忘记的是些什么不好的事呢?血海深仇啊,家破人亡啊什么的。”他无谓一笑,“记不起从前,就好好过眼前的日子,也挺好,对吧?”
我一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
良久,他开口道:“昨日你还未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摸索着茶杯,缓缓道:“先离开这里,我还有个弟弟,我打算先找到他,我答应过他,会带着他和小雪一起回碧瑶镇···”
玄剑一听急了:“你们回碧瑶镇,那我呢?”
我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的来去由你自己决定,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你若愿意和我们一起···”
“我不离开!”他猛地摇头,随即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灵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我有个好主意!我们···我们可以自己成立一个帮派啊!”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见了恢弘的未来,“届时你当帮主,我就给你打下手,等咱们的帮派壮大了,弟子遍布天下,谁还敢欺侮我们?还怕容辰阁那老王八···”
我见他一副雄心壮志滔滔不绝的样子,心莫名一松,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
“你别笑啊,我是说真的!”他见我笑,更急了,身子前倾,双手比划着,“你看,你有武功,虽不够高,但是没事啊,哎哎,别瞪我,我实话谁说嘛···没人说帮主一定要功夫最高,能镇住人就行啊!你不是说你那个弟弟很厉害吗,正好他镇场子,小雪姑娘心思细腻,打理内务、掌管财物定然是一把好手!至于我嘛···”
他嘴角却忍不住得意地上扬:“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是我机灵啊!南来北往的路数,三教九流的门道,我都知道一些。我专门打探消息,疏通关节,接洽买卖,保管把路子趟得明明白白!等咱们的根基再稳些,名声再响些,自然能吸引更多有本事讲义气的人来投奔。到时候,寻人也好,办事也好,不就容易多了?”
我本当他是一时孩子气的异想天开,可听他这么一板一眼地规划起来,竟真觉得有些可行,我不知不觉坐正了身体,思绪竟也飘向了某种未曾设想过的可能。
玄剑见我神色松动,更是来了精神:“我同你说啊,”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这事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可以先在找个好地方设下据点,不张扬,就做口碑。名字我都想了好几个,长风盟怎么样?”
我摇摇头:“听着像着像···某个已经存在了几百年,规矩多得能压死人的地方。”
“呃···”他挠挠头,“那就···隐霞轩?雅致,又不失江湖气!”
我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你怎么不叫万霞宗??”
玄剑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僵,连忙摆手,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小声道:“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脑子,光顾着想名字好听,忘了那···那谁···这茬了,该打,该打!”
他偷觑我的脸色,见我并无怒意,偷偷松了口气。
“不系舟。”我轻声道。
“什么?”他一怔,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我。
“《庄子》有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随遇而安,漂泊无定,以江湖为家。我们若立门户,便叫不系舟吧。”
“妙!妙啊!不系舟···漂泊却自在,无根却有方向,这名字太好了!意境全有了,还不落俗套!就这么定了!咱们的帮派,就叫不系舟!”
他兴奋得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忽然从雅间门口传来,“什么名字好?不如说来,在下也听听,如何?”
我们同时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雅间的竹帘被人从外掀起,一道身着华贵紫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来人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脸上,又扫过一旁瞬间绷紧身体,如临大敌的玄剑。
竟是昨日在容辰阁山门前,那位云泫身侧,对玄剑出手的紫衣公子,许之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