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6
作品:《盼冬天》 很长一段时间里,庄靳总是会想起单潆和周燕北这俩人。
他们俩,一个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一个是兄弟从山沟沟里捡来的“妹妹”。
兄弟的妹妹,那便也就是他的妹妹。
庄靳有心想展现一下自己的亲切友好,可惜单潆和一般小女生的性格不大一样,话很少,看起来有点腼腆,却好像也没有多强的自尊心,在陌生环境里,都不会故作镇定地表现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刻意叫人俗气地高看一眼。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面对这个世界,想要的时候就说谢谢,该表达羡慕的时候就羡慕,该听话的时候就听话。
这么想来,其实就是一团孩子气。
面对这样天真又单纯的小姑娘,周燕北和她年纪相差虽不算特别大,却莫名有点老父亲心理,样样都要为她操心,在外面见到什么觉得她需要的、就立刻买下来带回去给她,跟养个孩子都没什么差别了。
为此,庄靳调侃过不止一次。
“……我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给人做爹的爱好啊。恋.童.癖?”
事实上,单潆虽然体型瘦弱,1米63的个子却不算矮,模样和儿童完全扯不上关系。
无论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漂亮青春的少女,而非小女孩。
不过,周燕北听了也没有生气,只慢条斯理地骂他:“滚一边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庄靳耸耸肩,“要我说,你还是赶紧谈谈恋爱吧,小心心理变态。”
周燕北:“少来这套。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别在阿潆面前说,她年纪小,没你这么变态。”
“……”
日子一长,庄靳也逐渐习惯了周燕北这少见的温柔模样。
他偶尔也会私下腹诽几句,总觉得周燕北这样,真是很容易迷惑人。
毕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
到时候发生点什么事,着实不好收场。
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随意说出来。
这点分寸庄靳还是有的。
要不然,没法当这么多年好兄弟。
……
有一阵,庄靳发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燕北,竟然少见地露出了几分苦恼,情绪的起伏藏都藏不住。
那会儿,他们已经搬去了新公司。
周燕北的办公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纵览海城市中心的盛景。
他就那样看着窗外,手背抵着下颌,目光没焦点,明显是在神游天外。
当时,公司正在谈一个投资案,打算投一家制药企业。
进展却前所未有地不顺利,将近两个多月还在原地踏步,迟迟没能推进。
这个制药企业和另一家研究所有合作,研究所出了一款新药,是针对癌症末期病人的强效止疼药,目前已经进入临床实验阶段,最快三年内就能投入使用。
周燕北十分看好这个药的前景,但研究所那方的负责人拒绝出售专利。
如果药企拿不到专利,那高额投资的回报率便有待商榷。
为此,他们开了好几次会。
意见却一直难以统一。
赵沛沛查了药企三年的流水,认为就算拿不到专利,也不是完全没有投资价值。
但周燕北坚持必须拿到这个药的专利再推进。
现在,药企那边也急得不行,在和研究所反复沟通中。
庄靳看周燕北的模样,以为他是在为这件事操心,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笑道:“怎么这幅表情?晚上我约了研究所那个沈教授的助理吃饭,要不要一起来?”
沈教授就是止痛药研发的负责人。
很巧,他还是单潆和周燕北的校友,大学毕业于F大医学院,高中就是在海城实验念的。
一般的商务洽谈中,这种校友关系都是用来拉近距离的。毕竟是人情社会。
但沈教授似乎不是这种人,怎么打感情牌都不管用,无论说什么,始终咬死了不给专利,才使得三方的合作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庄靳搞不定他,准备走走看他身边人的路子。
而他的邀请,并未收到周燕北的响应。
周燕北只是漫不经心地摇摇头,随口道:“你去吧。辛苦了。”
说话间,目光依旧处于放空状态。
见状,庄靳干脆拉了椅子坐到他对面,直接问:“燕北,你在担心什么?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么?我可以帮你啊。公司这边有我看着,周叔那边,要不要我再去找几个医生问问?”
“……”
周燕北沉默了许久。
等庄靳坐得都快没耐心了,他才低声开口:“你说,阿潆……”
不过吐出短短四个字,就收声没了下文。
这下,连庄靳都感觉到了他有多纠结,“阿潆妹妹怎么了?”
周燕北:“没什么。”
庄靳拧了拧眉,心里突然闪过一个猜测。
他不敢点破,故意插科打诨道:“阿潆妹妹已经去上大学了吧?人家现在也是大人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少操点心,给女孩子一点空间嘛!啧,老男人的控制欲未免也太强了一点。”
周燕北难得没有怼他,只垂下眼。
庄靳看了,愈发觉得心惊肉跳,慌慌张张、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
专利的事迟迟没有下文,周燕北咬死了不松口,一定要药企那边解决好再谈资金。
把旁人搅得焦头烂额,他自己则是第一时间返回京市,继续床前敬孝,当自己的孝顺儿子去了。
庄靳也是周父看着长大的,基本就等同于半个儿子。
知道人身体情况不好,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京市探望一次,和周父说说话。
周燕北没有再提起与单潆有关的事。
庄靳面上不显,心里还是稍稍松了口气的。
说到底,这事儿还真不好解决。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兄妹是最好的关系。
再进一步,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麻烦。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掉进无止无尽的麻烦里。
-
再好的医生和药物、流水般的钱砸下去,也抵不过命数二字。
不过撑了两三年功夫,周父就走了。
得到消息时,庄靳在国外出差。
匆匆忙忙赶回来,也算是见到了最后一面。
只是在ICU里,隔着玻璃和各种仪器,脸都看不真切。
庄靳帮忙一起安排了后事,跟着参加完追悼会,才重新去忙处理了一半的工作。
周燕北和秦思搬回了海城的别墅。
单潆也跟着一起。
庄靳晕头转向的,完全没多想。
……
没多久,庄靳去周家找周燕北,隔着房门,再次听到单潆的名字。
他从小在这里玩到大,没让阿姨带路,自己熟门熟路就上了楼。
秦思的声音顺着缝隙钻出来。
“……周燕北你疯了?你让别人看了怎么想?我们周家的儿子找不到对象,所以领了个童养媳回来?你打算让我和你爸的老脸往哪里搁?”
秦思是土生土长的海城人,水乡里熏陶出来温柔似水的性子,事业顺利,家庭幸福,几乎没跟谁红过脸。
这几句质问,虽称不上歇斯底里,但也是她少见的失态了。
庄靳无意撞见这场景,生怕秦阿姨尴尬,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楼下。
他有点想和周燕北聊聊。
关于单潆。
只是周父刚刚离世没多久,庄靳是最清楚周燕北这些日子有多辛苦的人,也知道他状态必然不会太好。一些戳人心肺的话,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想来想去,还是搁置下来,准备等以后再说。
——“以后”。
庄靳在心中咂摸着这两个字,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会知道,竟然没有以后了。
周燕北车祸失忆,干脆利落地将所有人所有事悉数遗忘。
未出口的劝慰变得无关紧要。
庄靳站在病房外,听着单潆轻声细语的解释,只觉得世上的因果缘由都没由来地荒诞滑稽,令人措手不及。
他不禁想要打断她:“这样真的好吗?”
单潆浅浅地笑了一下,“哪里不好?”
庄靳:“燕北对你这么好,你却要这样骗他。等他恢复记忆之后,想起来肯定会觉得很难过。”
“…………”
这次,单潆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庄靳几乎以为她要改变主意。
终于,她慢吞吞地再次开口道:“没关系。”
庄靳叹气,“小姑娘心还挺硬的。”
真不愧是周燕北的妹妹。
性格里有一部分还是挺相像的。
单潆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是盯着脚尖,低声说:“……柔软就代表很容易遭受痛苦。我自己痛苦没关系,但是我想要哥哥幸福快乐,不再因为我感到烦忧。现在这样正好不是吗?什么都记不起来,说不定也是好事。至少,他已经不记得周叔叔去世的事情了。”
庄靳无言以对:“……”
单潆:“我6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表叔说,我的八字太硬,是个灾星,会把亲近的人都害惨。我一直不相信,要说惨,谁能有我命运多舛呢?现在看到哥哥这样,倒是突然有点相信了。可能就该和我保持距离,才是好事。”
“阿潆妹妹……”
庄靳也知道她的童年经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只能尴尬地问了句,“你吃午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吧。”
单潆摇摇头,“不了,谢谢庄靳哥,我没什么胃口。”
周燕北的午饭是她送进去的,清淡的养生餐,是家里阿姨按照他以前的口味悉心烹制。单潆看了,却觉得没什么食欲。
从前,家里饭桌上,一直都是周燕北在迁就她。
但口味哪有那么容易轻易改变呢?
吃不到一起的人,或许命中注定就是不般配的。
哪怕勉强扯上关系,也会在一顿顿饭中,互相折磨。
就像地位不对等的爱一样。
思及此,单潆微微顿住,自嘲般轻笑一声,“庄靳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我的兔子还在哥哥家。我们寝室不能养宠物,等哥哥出院之后,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把它接走,找个新的主人?”
“……”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
周燕北的眼睛早已经彻底恢复,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上。
他依旧聪明沉稳,无所不能,和秦思一起快刀斩乱麻,将周家的麻烦事处理得清清爽爽,制造车祸的那些人全都被他送进了监狱,再无后顾之忧。
周燕北自己的风投公司也日渐做大,规模一点点变得可观。
一切都很顺遂。
唯独失去的27年记忆,始终没能找回来。
但这好像对他的人生也没有多大影响。
至少在庄靳看来是这样。
他从周燕北家带走了单潆的兔子,找不到人收养,又被意外发现的周燕北重新接了回去。他好像很喜欢这只兔子,任由它在卧室里胡乱捣蛋。
这一次,庄靳没提起单潆,只说这是别人给的。
至于“别人”是谁,不必刻意提起。
周燕北:“给我吧。”
庄靳答应得爽快,“行。你喜欢就给你了。”
“它有名字吗?”
“就叫兔子。”
兔子天天在屋子里为非作歹,还趁着周燕北不注意,逃出卧室,一路蹦跶进了书房。
庄靳上到三楼,恰好撞见阿姨在书房收拾战场。
罪魁祸首已经被关去了阳台。
周燕北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上的小盒子,面露深色。
庄靳笑起来,调侃他:“这表情……是在想怎么折磨兔子吗?清蒸还是爆炒?我先声明一下,我不能答应哈。”
“……”
闻言,周燕北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将盒子打开,问,“这是我的吗?”
庄靳探头过去瞧了瞧。
小盒子里装了一只迪士尼卡通手表,黑色表带已经掉皮,像是地摊上买的盗版,专骗小孩玩的。
它和这个大别墅格格不入。
自然不应该出现在周燕北手上。
庄靳疑心,这是单潆压箱底忘带走的东西,被兔子翻了出来,才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周燕北眼前。
因而,他微微迟疑了几秒,到底还是摇头,“不知道啊。”
周燕北笑了一下,放下表,漫不经心地开口:“看起来不像是我的审美。”
“这谁说得清,万一你小时候有点不为人知的爱好呢?毕竟我也没24小时和你待在一块儿,不敢打包票啊。”
“……”
庄靳离开的时候,那只表还静静地躺在周燕北桌上。
很奇怪,周燕北好像还特意给表换了电池。
明明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了,此时此刻,指针却还在走动。
机械的滴答声,有频率地一格一格往前,像心跳在振振起伏,不愿停歇。
看着周燕北一无所知的模样,庄靳张了张口,“燕北……”
“怎么?”
“……没什么。”
-
前后数年,庄靳和单潆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毕竟在一座城市,又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矛盾,偶尔见一面、吃个饭,也是理所应当的。
单潆从C大本科毕业后,又继续往上念了三年硕士,最后博士考到了F大。
被心仪博导录取的那天,她主动请庄靳吃了个饭,分享喜悦。
全程,竟然一次都没提到周燕北。
最后还是庄靳先憋不住,问了一嘴:“你哥哥知道的话……要不要……”
单潆轻轻笑了一下,斩钉截铁地摇头,“千万不要。”
因为她还在喜欢周燕北,所以依旧无法坦然面对。
当初,他给不了她回应,这份感情就会变成压力。
现在,他没有了他们俩之间的记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应该只会觉得她的妄想太过可笑吧?
逃避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选择。
庄靳:“……”
单潆:“我在财经新闻上有看到你们。哥哥他现在过得很好啊,不是吗?不要让他为我担心了。庄靳哥,等你们的公司上市,我会买你们的股票的,加油啊。”
……
又一年冬天。
庄靳起床,看到最新的新闻推送,整个人一下子懵了。
报道里写,昨夜市郊工厂发生化学试剂爆炸,大火烧光工厂,还蔓延到了附近的办公楼和实验室,遇难人数超四十人,受伤人数近百人。
单潆就在这个实验室里工作。
她博士毕业后,跟着C大的师姐一起进了一家新兴公司做研发,做一些护肤品成分提取相关的研究。
爆炸的这家工厂就是这个公司所有,因为旗下的子公司最近两年营销声势很大,名字打得很响,发生这种事件,当即引起了巨大关注。
庄靳将新闻看了两遍,立刻起身给单潆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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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潆没有父母双亲,关系最近的只剩表叔表婶。
他家人一向不喜欢单潆,要不是看在高额抚恤金的面子上,压根不打算来海城给单潆处理后事。
事实上,大火烧光了一切,确实也没什么后事可言。
云水有自己的地方习俗,在外的云水人都得落叶归根,葬回老家。
表叔表婶拿了钱,带着单潆的遗物归乡,准备埋到她父母的墓边。
庄靳代替哥哥送她最后一程。
临出发前,他去找周燕北聊工作时,欲言又止,数次差点将真相脱口而出。
偏偏,周燕北也心神不宁,没发现庄靳的不对劲。
他翻了两页合同,突然对庄靳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件事没做。冬天来了,是不是应该去哪里一趟?”
庄靳咬牙,“其实……”
周燕北:“阿潆……”
听到他吐出这两个字,庄靳浑身一震,惊诧不已:“你想起来了?!”
周燕北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什么?”
“你……”
最终,庄靳什么都没说,狼狈离去。
到这个时候,为了周燕北考虑,他也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了。
只是可怜阿潆一个小姑娘。
阿潆阿潆。
江水潆洄。
五行缺水的小孩,最后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就像是某种注定的箴言。
-
秦思到底是没能撑到周燕北的不惑之年。
她原本身体很好,只是周父离世太早,这些年强撑着操劳,先是为儿子,后又为公司,汲汲营营,耗空了精神。
唯一遗憾,是没能见到儿子结婚生子。
趁着周燕北出去看药,秦思悄悄同庄靳说:“阿靳,还是你好,儿子都能跑能跳了。我家这小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这个做妈的,真是闭眼都不能放心。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阿潆……”
庄靳立刻制止:“秦阿姨,事情都过去了。”
时过境迁,大家都在往前走,实在不必再旧事重提。
事实上,秦思还不知道单潆几年前已经离世的事,不过她也没有再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用力抓了抓庄靳的手。
“阿靳,以后,燕北就拜托你了。”
庄靳:“秦阿姨,你放心吧,燕北就是我的亲弟弟。有我在,不至于让他孤苦伶仃一个人的。”
秦思摇摇头,轻声说:“……拜托你,别让他想起以前的事。这样的话,我也只做了他十多年的妈妈,可能就没那么伤心了。”
羁绊越深,失去的痛苦才会越深。
“……”
庄靳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唯有苦笑。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将近10年,周燕北一直过着寻常的生活。
三个月一次检查,记忆却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往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包括全世界最好的脑科专家,都给不了一个准话。
庄靳又不是神仙,当然没法保证。
但对秦思来说,这可能就是最后的执念。
为了让她走得轻松,庄靳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的。”
……
连庄靳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承诺的时效竟然没能超过三个月。
秦思去世后,周燕北一个人住在原先那栋别墅,深居简出,没工作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拼乐高,生活看起来毫无乐趣。
在外人眼里,这个表现,倒好像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按照海城习俗,冬至是烧纸祭拜的日子。
庄靳约了周燕北,一起去给他父母扫墓。
临出门前。
他突然接到了周燕北的电话。
“庄靳,阿潆在哪儿?”
“……”刹那间,庄靳僵硬地停下脚步,“你想起来了?”
电话那端,周燕北似乎有点消沉。
“嗯。刚刚开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我给她打电话,是不认识的一个男人接的,他好像听不太懂我说话。她是结婚了吗?”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瞒着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
好像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单潆在哪里。
闻言,庄靳无措起来,“燕北,其实……”
“其实?”
“其实,阿潆妹妹已经回云水去了。你失忆之后,她忙于学业,但还是每周都会来看你。后来她毕业回了云水,渐渐地就和我们断了联系了。联系方式可能也换了吧。”
庄靳决定撒个小谎。
这对大家都好。
周燕北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我要去个地方,你先别过来了。”
说完,他平静地挂断电话。
庄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心惊胆战地着急起来,“喂?喂?燕北?燕北?……周燕北!?”
“嘟、嘟、嘟……”
接连的忙音,叫人心跳加速。
庄靳当即收了手机,跳上车,往周燕北家驶去。
开门的是阿姨。
“……燕北啊?他不在家,很早就出门了,不是说要去扫墓吗?”
庄靳又去墓园,还是找不见人。
电话也始终没人接。
见他焦急踱步,妻子在旁劝道:“燕北比你可靠谱多了,哪就至于这么紧张?”
庄靳摇头,“你不懂。”
他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当天傍晚就被验证。
许是看到了庄靳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周燕北终于回了电。
他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我去看阿潆了。什么事?”
庄靳一愣,“……”
周燕北:“她的墓,平常都没安排人去扫吧?清明才过去半年多,上面已经积了很多灰。”
庄靳讪讪,声音有点哑,“之前是他们村的老村长在看顾。”
“老村长已经没了。”
“啊……”
电波彼端,周燕北甚至莫名笑了一声,“你知道吗,阿潆其实是老村长给我挑中的妹妹。不过也有可能是缘分,我刚到村子里,她就躲在树上拿果子砸我。”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孩,瘦得跟咸菜干一样,可怜兮兮的。说让哭她就乖乖哭,说让喊哥哥就马上喊。”
“今天我去看她,她变得比那时候还矮了。”
“后来我又被打了一下,以为她逗我玩呢。感觉到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在做梦啊。”
周燕北笑着说,不紧不慢地揉了揉额头。
脑袋磕到墓碑上的感觉,可比被野果砸一下疼多了。
还砸醒了他的梦。
“庄靳,我这辈子,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呢?”
-
周燕北死于一场空难。
云水的雨季到来前,他执意要给单潆修墓。
还连夜前往村中,亲自查看进度。
回程途中,直升机因突发故障坠机。
消息传回来,庄靳完全不敢相信。
周燕北有飞机驾驶证,17岁就能独自驾驶直升机。
年轻时玩得刺激,曾穿梭过无数场暴风雨,有极强的突发事件应对能力。
他甚至还会高空跳伞。
没多久,黑匣子在山中被找到。
黑匣子里记录了重要的飞行数据,坠机前,他没有做任何试图扭转飞机下降趋势的操作,等同于是眼睁睁看着直升机掉下去。
庄靳不明白。
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明白。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事是放不开的。
就像从树上坠落的野果一样,砸到谁,遇见谁,爱上谁,全都是命运的安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