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相亲者图鉴》 李千瑠是在派出所大厅见到周宏宇的。
他蜷在蓝色塑料椅上,低着头,左手捂着右脸。
白衬衫的领子被撕破了一块,上面有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带他来的警官正在和另一个值班同事交接。李千瑠刚想上前,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谭枫,“这么晚,有事?”
李千瑠指了指周宏宇,“他怎么了?”
谭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认识他?”
“算是。他犯事了?”
“不算刑事,但事儿挺难看。”谭枫压低声音,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打人那个一口咬定他勾引自己老婆,骗钱骗感情,还晒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金额不小,够立案了。”
李千瑠的心沉了沉:“所以他是诈骗?”
“看证据,像。”谭枫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被打的这个死活不承认,说是正常恋爱,女方自愿赠予。现在女方电话打不通,她老公情绪激动,刚才在调解室差点又动手。”
正说着,调解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polo衫、体格壮硕的男人红着眼冲出来,直奔陈默。
“王八蛋!还装可怜?!”男人一把揪起周宏宇的衣领,“我老婆的三十万呢?!你他妈骗女人的钱很能耐是吧?!”
“先生!冷静点!”两个民警立刻上前拉开。
男人喘着粗气,指着陈默骂:“小白脸!吃软饭的货!专门挑已婚女人下手是不是?!我告诉你,钱不吐出来,我弄死你!”
他的声音很大,回荡在派出所空旷的大厅里。几个值班的民警、还有两个来办事的群众,都看了过来。
男人骂完,目光扫视一圈,突然定在李千瑠身上。
他上下打量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质地考究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价格不菲的手袋,面容姣好,气质清冷。一看就和这个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却又明显是冲着陈默来的。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
男人突然笑了,那笑容充满恶意和讥讽。
“哟,这又是哪位姐姐?他提高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也是被这小白脸骗了的?看着挺体面一人,眼光不怎么样啊!”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民警的、群众的、甚至刚从调解室出来的另一个当事人的都聚焦到了李千瑠身上。
空气凝固了。
谭枫眉头一拧,正要开口,李千瑠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向前走了两步,平静地迎上男人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感:
“这位先生,您误会了。”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缩在椅子上、不敢看她的周宏宇。又转回男人脸上。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比他大了岁不止,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个时间,陪小朋友玩过家家的游戏。”
“还有我来只是因为他之前在我社区中心兼职教烘焙课,有几份劳务结算文件需要他签字。听说他在这里,顺路过来问问。”
她说着,还真从手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朝周宏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为公事而来。
“最后,”她看向男人,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您夫人是否自愿赠予,他是否构成诈骗,法律自有公断。但您在这里无端猜测、羞辱无关的女性,除了显得您很失态之外,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说完,她朝谭枫点点头:“谭队,既然你们在办案,我就不打扰了。文件我改天再找他签。”
她转身要走,仿佛这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等等!”男人不甘心,又吼了一嗓子,“你说不是就不是?谁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李千瑠停住脚步,微微侧头,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淡的侧影。
“我和他什么关系,不需要向您证明。就像您夫人为什么给他转三十万,恐怕您也需要好好问问自己,而不是只对着一个外人发泄无能狂怒。”
这句话太锋利,直接刺破了男人最后的体面。他脸涨得通红,想骂什么,却被民警按住了。
谭枫适时上前:“行了!都少说两句!这是派出所!”
李千瑠不再停留,踩着高跟鞋,步伐平稳地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她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她很少抽,只有压力极大时才会。
谭枫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真只是来签文件?”他问。
李千瑠吐出一口烟:“不然呢?”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雇主。”
“那是他的问题,看证据链。如果女方咬死是欺骗,金额又大,很有可能。”
谭枫看着她,“你很关心?”
“不关心。”李千瑠摇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心不足,可惜捷径的诱惑太大,可惜他最终还是选了最脏、也最危险的那条路。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拉开车门。
“走了。今天谢谢你。”
谭枫叫住她,“那男的说的……你真跟他没什么?”
她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周宏宇产生交集了。
一个被贴上“诈骗犯”、“小白脸”、“吃软饭”标签的人,他的故事,已经和她所在的世界,彻底分道扬镳。
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被溅到那些泥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社区中心的课程要继续,公司的项目要推进,她的生活,依旧会沿着清晰、有序、可控的轨道运行。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在派出所里哭泣的男孩,他的眼泪,他的懊悔,他可能要面对的牢狱之灾,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带来的、无法转嫁的代价。
成年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买单。
大概过了几天,谭枫的朋友圈更新了,李千瑠点开朋友圈,谭枫只发了一条工作的公众号,后来谭枫告诉她,临时有任务。
李千瑠就知道他这个职业忙的很,所以从来也没什么期待。
与此同时,李千瑠收到夏乔连发的几个视频。
视频里,两个女人正互相揪着头发,杯子碎了一地,酒液泼得到处都是。背景音全部都是其他客人的惊呼声,
而周宏宇就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脸色惨白,他本来想拉开两人,却被其中一个反手推了个踉跄。脖子上被指甲划了一道划痕。
视频最后几秒,穿红衣的女人大骂道:“你他妈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的男朋友?!”
画面戛然而止。
李千瑠赶到时,警车刚走,酒吧里一片狼藉,客人基本散了,只剩下几个服务员在打扫。
经理正指着周宏宇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老子告诉你!今天的损失全从你工资里扣!还有,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滚!”
周宏宇垂着头,一言不发。后来经理又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李千瑠走进去,绕过地上的玻璃碴,“怎么回事?”
周宏宇没说话,只是走到吧台后面,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他的手在抖。
“如你所见。”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翻船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一个骗钱的人,所以你一直躲着我。”
李千瑠默默的点了点头。
“能在这闹起来的,是两个。”他苦笑道,“没来的……还有三个。”
李千瑠挑了挑眉,五个,比她预想的还多!
“礼物都收了?”
周宏宇指了指吧台上那个湿漉漉的钱包和腰带:“这只是今晚的两位送的。还有手表,衣服,鞋子……”他掰着手指,一样样数过去,最后还有一个送了我妹妹一台平板电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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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嫂子给妹妹的见面礼。”
“你妹妹收了?”
“收了。我那时跟她说,是公司发的奖品。”周宏宇捂住脸,长长地吸了口气,“我他妈真是个天才,对吧?编故事都不用打草稿。”
此刻的周宏宇,不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也不是那个努力奋斗的哥哥。
“为什么?”李千瑠问,“钱不够用?”
“一开始是。”周宏宇放下手里的酒杯,眼睛红红的,“酒吧的工资加上你那边课时费,其实已经够我和妹妹生活了。但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被别人送礼物,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一开始,我没有让他们给我买礼物,是他们非要给的。后来,经理说我陪她们聊天,听她们抱怨,给她们提供情绪价值,所以她们给我钱,给我礼物,这很公平,对不对?”
“第一个是酒吧的常客,三十五岁,离异,有点寂寞。她送我第一块手表的时候,我说姐,这太贵重了!她说:你值得更好的!后来第二个、第三个……她们都说类似的话。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材质不错的羊绒衫,“看,这都是她们买的。一件羊绒衫就要一千多。我只要说她们想听的话,做她们期待的样子,就能过上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么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千瑠问。
他说红衣女孩,上个月说想跟他结婚,带他见她父母。然后穿西装的那个,上周给他看了购房合同,说可以加他名字。可是他觉得两个女生都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只能两边拖着,结果她们不知怎么撞上了,一聊,全露馅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
他点开微信,里面全是骂他的。
“她们说要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周宏宇看着那些消息,眼神空洞,“说我骗财骗色,要报警,要发到网上,要找媒体曝光。”
“你会坐牢吗?”李千瑠此话一出,觉得自己很傻,自己不就是律师吗?
“不知道,礼物加起来,金额不小。如果她们坚持告,也许真的会。”周宏宇说。
“你当初为什么不公开?选一个,认真谈。”
周宏宇说他不敢,选了一个,就等于拒绝了其他四个,“而且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演戏,不会认真谈恋爱了。”
这句话确实很渣,海王标配语录。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周哥,经理让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周宏宇只好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副耳机,还有那个李千瑠之前送给他的运动鞋。
“千瑠姐,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吧?”
李千瑠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周宏宇想问“为什么还帮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社区中心的烘焙课,想起那些孩子们叫他周老师时的笑脸。
他突然明白了李千瑠的用意,她给了他另外一条路。
“算了,没事。”
李千瑠又独自点了一杯“解忧”。
这次的酒调的有些辣喉咙,她咳嗽了几声,就不喝了。
夏乔的电话适时打进来:“怎么样?问清楚没?是不是特大八卦?”
“算是吧。”李千瑠回答,“不过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什么?你不会当真了吧?酒吧里有什么好人?就说那小子不简单!哎,你声音怎么这样?不会也陷进去了吧?”
夏乔的几个反问,让李千瑠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对周宏宇其实没有爱情的喜欢,周宏宇还小他几岁,其实是出于对弟弟的怜惜。
“这有什么好怜惜的,怜惜那张脸?”
“不是,如果一开始他不当酒吧营销就好了!”
夏乔在电话一头笑的更大声,“你不会觉得接下来他还会找份正经工作吧?这一行来钱快,他不会去干其他工作的,大不了换一家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