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68章
作品:《锦帐晞光》 待那阵虚促的喘息堪堪平复,屋内渐归幽寂。
戚云晞掌心抚着慕容湛胸口,直至那浮乱的心跳一点点缓下去,才停下动作。
她抬眸细声问道:“可好些了?”
榻上之人许久未应,就在戚云晞以为药力生效,他已然睡去时,才听见他鼻间低低哼出一声。
慵懒而虚弱。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俯身守着。
忽有轻悄步履自廊外传来,由远及近,停在帘外。
何顺隔着帘幕敛声禀报:“王爷,赵将军与上官将军来了。”
慕容湛眼睫未睁,只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进”。
“臣妾先回避。”
戚云晞下意识便要将按在他心口的手抽离,指尖方动,腕间却是一沉。
那只本该无力的手,竟虚虚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
他暗哑的气音,直直撞入她耳畔。
她微微一怔,错愕地望向那张苍白却玉貌皎然的面庞,眉目清浅,病色犹存。
那扣在她腕上的指节,轻而笃定,稳得不容挣开。
他……竟不让她走?
他又病糊涂了?一时失了考量?
还是信任她了?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瞬的波澜,柔顺应了一声。
帘栊微挑,一缕清冽寒气轻然而入。
赵靖一身玄色劲装,身后的上官雪眉眼间仍凝着几分锐利。
二人进门便瞥见榻边的戚云晞,动作不约而同一顿。
上官雪目光越过戚云晞肩头,落向榻上。
匆匆一眼,便见榻上之人阖着眼,素来冷峭的面上,此刻只剩下病弱。
那面容,她见过无数次。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怎会这般虚弱?
她旋即敛了神色,抱拳躬身:“末将,参见王爷。”
“王妃也在。”
赵靖屈指叩唇,闷咳一声,目光下意识看向慕容湛,似在请示是否应当回避。
慕容湛阖目未睁,淡淡从齿间碾出两个字:“无妨。”
言罢,他这才松了那不及一握的纤细皓腕。
赵靖看了眼上官雪,不再迟疑,上前两步,压着声儿禀告:“王爷,墨鸮落网了。按您的吩咐,人赃并获,信物已起出,供词亦已画押。”
“据他交代,东宫已经听闻‘锦王借粮’的风声,正派人紧盯漕运。太子这几日动作频频,怕是等不及要动手。”
墨鸮……落网了。
供词……已然画押。
戚云晞静默听着,心头微凛。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暗中布着局。
他从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孱弱。
她想起自己那点心思,在他面前,竟这般浅陋可笑。
上官雪立在一侧,接话道:“还有一事。墨鸮供称,东宫在锦王府内安了钉子。咱们府里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已在太子的掌握之中。”
赵靖面色罕见的凝重,惊道:“竟有此事?我怎么不知?”
戚云晞只觉后背寒意浸骨。
原来,这王府之中,早已步步惊心,波谲云诡。
榻上之人漫声开口,一语定音:“是郑德海。”
赵靖按捺不住,急声叩问:“王爷为何还一直留着他?”
良久,榻上才艰难地传出一声暗哑:“不急。”
那吐字显得那般费力,戚云晞轻搭在他襟前的指尖蜷了蜷,微微抬眸,替他补充:“留着他,将计就计。”
她心底一瞬了然。
难怪郑德海从前处处试探,百般打压,原是觊觎王府实权。
只是内奸一除,新者必至,反倒更难防范。
留着这双眼睛,方能顺势递出假讯。
赵靖眸光一亮:“王妃高见。”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下意识看向榻上。
那人依旧闭目,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似是无声默许。
这丫头,倒是一点就透。
赵靖讪讪摸了摸鼻,退至上官雪身旁。
榻上之人似是攒了许久的气力,才徐徐吩咐:“继续盯着漕运,让他递消息出去,就说借粮船三日后启运。”
话音未落,喉间便涌来一阵急咳,清癯的身躯在锦被下轻轻震颤。
他偏过头,以拳抵住唇畔,额角已沁出冷汗。
戚云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为他拭了拭额角:“王爷……”
“属下明白。”
赵靖望向榻上那虚弱的身影,带着几分焦灼,“只是王爷,您这身子……还需多保重。”
上官雪垂眸,敛去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王爷放心,东宫与漕运之事,末将与赵将军定盯紧,绝不误事。”
言罢,她视线微抬,似有若无地扫过戚云晞按在慕容湛襟前的手,一触即离,“您安心静养,身子要紧。”
此时,帘栊轻响。
何顺轻手轻脚端着漆盘入内,上面搁着热气氤氲的清粥。
他步履顿了顿,飞快睃了众人一眼,垂下眼,将漆盘轻轻置于矮几上。
“王爷,夜深了,您日间用得极少,奴才温了碗清粥,您趁热用些。”
王爷竟让王妃留下来了。
这是……让她入局了?
戚云晞微微侧目,自然而然伸出手:“我来。”
“是。”
何顺心领神会,退至一侧。
赵靖抢在上官雪前头,拱手道:“王爷,属下告退,您……悠着点。”
言罢,长臂一伸,轻勾了下她的袖角。
上官雪眸色一敛,立时回神,当即抱拳:“末将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甫一出靖和堂。
赵靖回头看了上官雪一眼,抬手挠了挠后颈,故作爽朗:“上官,今日拿了墨鸮,也算立了头功。反正回营也是歇着,不如……去街口的酒肆喝一杯?就当是……庆功。”
上官雪脚步未停,语气漠然:“军中禁酒,不去。”
赵靖也不气馁,笑嘻嘻追了上去:“别啊,墨鸮都落网了,还不让庆祝庆祝?”
上官雪步履微顿,侧眸看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你自己去罢。”
赵靖脸上的笑意未减,凑近半步,哄劝道:“心中郁气,更该借酒疏解。就一盏,不误事,我送你回营。”
上官雪沉默一瞬,那双清眸定定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应道:“……一盏。”
说罢,便大步朝前行去,步伐多了几分决然。
赵靖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连忙跟上。
*
靖和堂内室。
戚云晞柔声轻询:“王爷,臣妾替您倚高些可好?”
榻上之人下意识偏了偏头,眉头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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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拿走……本王不饿。”
戚云晞:……
这人一病,真是……愈发金贵难伺候。
看来王爷的脾气,是要顺着毛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软语相商:“王爷再不用些,臣妾便只好再去请苏院使来了。劳他多开几剂滋补之药。”
慕容湛眉梢轻挑。
拿苏院使来威胁他?
……这没良心的丫头。
那紧抿的唇,终是微启了启:“扶本王起来。”
戚云晞压下几欲溢出的笑意,俯身凑近,一手绕至他颈后,稳稳托住他的肩。
“臣妾扶着,您慢慢来。”
那声线低柔,似哄劝,又似贴己的叮嘱。
慕容湛身形微顿,借着她托扶的力道,略略向上挪了挪。
她顺势将引枕垫高,小心扶他安稳靠好。
垂眸间,见他额角一缕汗湿的碎发,紧贴着苍白的肌肤。她未假思索,竟随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拂至鬓后。
那柔腻指腹擦过他微凉的鬓角,叫他心底莫名微漾。
“王爷?”
她收回手,指尖蜷了蜷,轻声一唤,“臣妾喂您喝粥。”
说罢转身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浅浅拂凉,才递至他唇边。
热气袅袅。
他喉结微耸,竟没有立刻张口,懒懒瞥了她一眼,偏了偏头,低哑哼了声:“吹凉些。”
戚云晞:……
他这是故意的?
倒真是愈发磨人,便是九岁的明昭,也远不及他。
堂堂王爷,竟比稚子还要难奉。
她无奈弯了弯眼,依言对着那勺粥复吹了吹,重新递过去。
慕容湛这才极不情愿地启唇,咽下那口温粥。
“可还烫?”
戚云晞又舀起一勺,温声问道。
那凤眸垂落,凝在她执勺的手上,半晌,才倦怠吐出两个字:“……尚可。”
戚云晞瞧着他这副明明受用,偏要端着一身矜贵的模样,心头不觉好笑。
一勺又一勺,不知不觉,那碗粥近乎见底。
“王爷,”
她斟酌了片刻,婉转低问,“您今日留臣妾在侧,是信得过臣妾,还是……无力逐客?”
慕容湛细细咀嚼,眼睫微抬,并未回答,慢悠悠反问:“你希望是哪一种?”
戚云晞一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勺柄,低声轻道:“臣妾不知。”
她顿了顿,又似自问,又似说与他听:“但臣妾不会再问,您为何相瞒了。”
慕容湛看着她,目光自她微蹙的眉心,一寸寸滑落,掠过挺翘的鼻梁,在她莹白的颈间流连半瞬。
昨夜绯红的印记,依旧鲜明。
最终,他的视线沉沉落在了那死死攥着银勺的指尖上。
半晌,他徐徐抬起手。
那只握惯权柄、执贯刀剑的手,此刻只余虚浮无力,指腹如抚珍珑般抵住她的下颌。
凝息一瞬,才似触未触,将她面庞往上抬起。
“本王若是无力……方才那碗粥,就该何顺来喂了。”
指腹薄茧蹭过肌肤,戚云晞只觉心尖发麻,身子不自禁一颤。
他顺着她的下颌线条若有似无地摩挲,拇指轻擦过她唇瓣,嗓音哑得撩人:“有些事,不必问,看着就好。”
“本王……会慢慢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