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院使？


    戚云晞长睫簌簌轻颤，费力掀开沉沉的眼皮，微哑开口：“……臣妾先回避。”


    慕容湛臂腕虚虚一拢，清暖的气息拂过她发顶，染着几分病中的慵懒：“不妨事，放下幔帐便是。”


    “唔……”


    她脸颊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温软如融玉：“……臣妾还是起身的好。”


    帐内静了一息。


    慕容湛这才极轻一声“嗯”。


    那声音哑淡得近乎叹息，似是无奈，又似不舍。


    圈在她腰间的手，这才略略松了开。


    这里暖，又软。


    戚云晞凝了一息，方攒足一点力气，缓缓自他怀中退开，敛声屏息下了床。


    她飞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顺了顺衣摆的褶皱，敛容定神，方轻步掀帘而出。


    须臾，何顺便引着苏院使入内。


    他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慕容湛静偃榻上，阖着眼，一手虚垂在榻边，面色复归苍白。


    苏院使上前，于榻前落座，凝神以三指搭上脉门，细辨脉息。


    不过一息，他眉宇微松，沉声道：“王爷脉象浮滑，热势未清，气血两亏。此乃急怒攻心，引动旧疾之症候，所幸已过险期。只需按方调理，静心将养数日，便可大安。”


    良久，慕容湛喉结微动，唇齿轻启，漫声应了一字：“嗯。”


    闻得此声，苏院使方徐徐起身，微微一躬，缓声道：“老臣这便回宫，向陛下复命。”


    何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垂首恭声道：“院使大人慢走，奴才送您出去。王爷这边有奴才伺候，大人尽可放心。”


    苏院使了然颔首，未再多言，缓步退了出去。


    片刻，何顺便轻手轻脚折返回来，在榻边站定。


    他眼珠略一转动，壮着胆子轻声回禀：“王爷，奴才方才送苏院使出去，王妃仍廊下候着呢。”


    见慕容湛始终未睁眼，何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您要不要……让她进来伺候？”


    锦衾上，那玉箸般的指节微蜷了一下，沉哑暗晦地吩咐：“去转告王妃，着她今日暂回长乐轩歇息。”


    “是。”


    何顺应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得，又来了。


    王妃守了一夜，您偏要赶人回去。


    话本里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对，欲擒故纵。


    王爷这招用得倒是妙，就是不知道人家王妃吃不吃这套。


    他暗叹一声，无奈地抿了抿唇，终究没敢再多言，转身掀帘出去了。


    四下寂寂，药香如丝如缕，轻袅满室。


    何顺小心服侍慕容湛用了汤药，又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哄着他略进了几口清粥小菜。


    搁下那玉瓷碗盏时，窗纸已然泛白，天光渐亮。


    眼看辰时将尽。


    廊下忽然传来方泉在帘外的低低急报：“何公公，太子殿下奉太后懿旨，亲临探望王爷病情，已至府门外了！”


    何顺心头微凛，不敢耽搁，忙转身入内，禀告：“王爷，太子殿下奉太后懿旨前来探病，已到府门外了。”


    好一阵，慕容湛才虚弱地溢出一声轻哼，气息微茫，似下一瞬便会消散。


    何顺微一凝神，立时会意，当即屏息敛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声尖细悠长的传报自府门层层递入，划破了锦王府沉寂已久的空气。


    “太子殿下驾到——洛清公主驾到——！”


    何顺忙领着府中一众下人快步出迎，跪于雪地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公主请安！天寒地冻，二位万金之躯，怎敢劳您亲至？”


    太子慕容渊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狐裘，缓缓自车辇步下，目光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众人，不喜不怒道：“听闻九弟病重，孤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何顺正欲回话，称颂太子仁厚，却被一声清亮如黄莺出谷的女声打断。


    “何顺，九哥哥呢？洛清来看他了！”


    语音未落，一个身披雪白狐裘斗篷的少女已如一阵风般越过太子仪仗，满面焦色，顾不得公主仪态，快步往里闯。


    身后两名内侍手捧锦盒，亦步亦趋，生怕跟丢了这位娇贵的主子。


    何顺心头一跳，忙不迭赶几步跟上：“公主殿下慢些！王爷刚用了药，药劲正上来呢，此刻怕是睡沉了——”


    洛清脚步一顿，回头狠狠剜了何顺一眼，蕴着几分娇蛮：“我进去瞧瞧便是，自会轻手轻脚。”


    言罢，根本不给何顺再劝的机会，径自往靖和堂去了。


    太子慕容渊落后半步，眸光微敛，淡淡瞥了眼妹妹那抹急切的背影。


    让他这傻妹妹先去探探虚实也好。


    靖和堂药香缭绕。


    洛清示意内侍候在廊外，自行放轻脚步，轻巧地掀开厚重的帘栊。


    她蹑手蹑脚近前，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绕过屏风，只见榻上之人阖目偃卧，那张平日俊朗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唇间半点血色也无。


    他胸腹的起伏轻浅得微不可察，那只虚垂在榻边的手，指节泛着令人心惊的淡青，透着深入骨髓的虚弱。


    洛清眼眶一酸，鼻子发涩，声音被堵在喉间，哽咽道：“九哥哥……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


    一旁的何顺微微一怔，眼角余光飞快睃了眼帐中，随即敛目：“奴才……奴才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洛清急声追问。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帘外传来，不疾不徐。


    太子慕容渊抬步入内。


    他缓步至榻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眸色微深。


    洛清刚想开口，却被他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止在了唇边。


    慕容渊转过头，看向何顺，声音淡得像窗外未化的积雪：“王爷病情如何？”


    何顺忙躬身回禀：“回殿下，苏院使已来诊过，说王爷是急怒攻心引动旧疾，所幸已过险期，只需静养半月便好。”


    语声方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一声未平，又是一声，那咳嗽声低沉而破碎，听得人心惊肉跳。


    那长长的眼睫颤动不止，似在极力对抗着病痛的折磨。


    洛清忙不迭凑近：“九哥哥醒了？”


    慕容渊立在榻侧，目光从榻上之人身上收回，落向洛清。


    视线越过她肩头，只见矮几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尚残着半口药汁。


    他淡淡一瞥，无波无澜，又收回视线。


    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搭在慕容湛垂在锦衾外的手腕。


    触手之处冰凉，绵软得似无半分力气。


    榻上之人终是缓过那阵急咳，胸膛起伏渐平，眼睫徐徐掀开一线，露出一双蒙着水气的凤眸。


    涣散浑浊，空茫望了半晌，片刻后又无力地缓缓阖上。


    慕容渊收回手，站直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温和得像寻常兄长在嘘寒问暖：“九弟既病着，便安心将养，朝中诸事自有父皇与孤。”


    “待你大好，孤再来看你。”


    榻上之人阖着眼，呼吸微弱，似已陷入昏沉，再无半分反应。


    慕容渊稳步转身，衣袂轻摆。


    洛清左顾右盼，目光于内室扫了一圈，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何顺，九嫂嫂呢？怎的这许久都不见她身影？”


    何顺满面忧色，低声应道：“回公主，王妃守了王爷一夜，实在支撑不住。奴才斗胆，请王妃回长乐轩稍歇片刻。王爷这边有奴才伺候，不妨事。”


    行至门首的慕容渊，步履一顿。


    然他却未曾回头，只一瞬，便复举步离去。


    闻言，洛清这才松口气：“你替我转告九嫂嫂，务必保重自身。我改日再来看她。”


    言罢，她匆匆转身，提着裙摆追着慕容渊出去了。


    何顺静立一旁，望着榻上人那苍白的侧脸，额角不知何时又沁出一层薄汗。


    心中暗忖：太子此番前来，哪里是探病，分明是来探底的。若非王爷演技精湛，若非这药效逼真，今日怕是难以蒙混过关。


    这药是真的……霸道，伤人根基。


    但愿王爷，这是最后一回服用。


    他叹了口气，取来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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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帕，细细为他拭去额间冷汗，动作轻柔无比。


    *


    长乐轩。


    戚云晞这一睡，竟昏昏沉沉，直至夜色沉落，才恍然醒转。


    她轻抬身子，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什么时辰了？”


    雪晴正俯身往炭盆中添银炭，闻声直起身，轻声回道：“回王妃，已是戌时末了。您足足睡了一日，日间药膳也未曾用。奴婢这便去传窦嬷嬷与方嬷嬷进来伺候。”


    “一整日……”


    戚云晞怔了怔，睡意瞬间消散，当即敛神：“快，帮我梳洗更衣。”


    王爷尚在病中，她既奉旨侍疾，怎能这般酣睡误时，置礼法于不顾。


    正说着，帘栊忽地掀开，玲珑捧着一盏热茶快步而入。


    “主子，您可算醒了！今日可是出了大事！”


    一面说，一面将茶盏递上，“您先暖暖手，润润喉。”


    雪晴回眸瞥了她一眼，低声斥道：“没规矩，王妃才醒，别惊着主子。”


    戚云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便轻轻递还了她。


    玲珑吐了吐舌尖，禁不住凑到榻边，细声道：“太子殿下与洛清公主，一早就驾临府中探病了，在靖和堂待了片刻便离去了。”


    戚云晞神色微凝：“……太子？”


    “正是呢！”


    玲珑连连点头，“是何公公亲自出迎的，奴婢去库房时正好瞧见，走时面色淡漠，瞧不出喜怒，也不知是何心意。”


    雪晴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玲珑噤声，旋即转向戚云晞，温声禀道：“王妃不必担心，何公公方才遣人来，说王爷那边一切安妥，嘱您安心歇着便是。”


    戚云晞默然一瞬，心中却愈发不安。


    太子与王爷素来不睦，此番亲自前来，岂是真心探望？


    她掀开锦被下床：“快，我要去靖和堂。”


    一番梳洗更衣，用罢药膳，戚云晞便即刻往靖和堂而去。


    *


    堂内，内室。


    戚云晞于榻边轻轻落座，静静望着他。


    他既加了侍疾的规矩，若他未亲自为她系上，便无需自覆。


    只是……他何时，竟对她这般宽纵了？


    正暗自思忖，榻上之人却冷不丁开口，带着初醒的倦意：“睡好了？”


    戚云晞微一怔忡，抬眸间，正撞进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凤眸里。


    她慌忙错开视线，垂下眼，轻声应道：“……臣妾前来伺候王爷。”


    她为何要躲？


    为何连与他对视一瞬都不敢？


    是因昨夜……那一吻吗？


    真是……没用。


    慕容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旋即又阖上了眼。


    然即便闭目，亦清晰觉出，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他面上。


    她在看他。


    昨夜她怯生生唤他名字时的惶软模样，蓦然浮上心头。


    那一声低濡呜咽，似还缠在耳畔，一念及此，他心尖泛起一阵滚烫的涟漪。


    “太子来过了？”


    清润如落玉的声音，轻轻撞入他耳中。


    良久，他才淡若无事道：“来过。”


    戚云晞喉间微涩，轻声道：“王爷……就没有什么，想与臣妾说的吗？”


    她咬了咬下唇，唇角似还残留着他的触感，“臣妾……也可以为王爷分忧的，您不必事事都自己扛。”


    她沉默了一息，终是鼓起勇气：“王爷……是信不过臣妾么？”


    慕容湛长睫重重一颤，许久，他才低低开口：“……本王何时，信不过你了？”


    戚云晞直直望着他，眼底融着一丝委屈：“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本王……咳咳……”


    慕容湛刚开口，喉间便猛地涌上一阵急咳，连削挺的肩头都轻颤起来。


    这一咳，戚云晞心头立时一揪，忙倾身向前，手掌轻轻抚着他起伏的胸口顺气：“王爷……先歇一歇，是晞儿不懂事。”


    指腹下分明是紧实肌理，是习武之人应有的力量，偏生这副身子，却虚弱得一碰就碎，纸糊似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