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作品:《锦帐晞光

    夜阑更深。


    何顺捧着成套的衣物回到殿外。


    秦嬷嬷复至,身后随着两名哑婢,垂首敛目。


    一人捧着热气袅袅的铜盆与香胰,另一人捧着的托盘上,整齐叠放着崭新的月白中衣、净布,与一匣子特制的洁净草木灰。


    顷刻。


    慕容湛敛衣端坐于轮椅中,一袭月白锦袍,姿仪清峻,仿佛方才种种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一般。


    唯眼底一抹未散的血色,隐约洇着几分未尽之澜。


    他凤眸掠过凌乱的丝衾,忽地凝在衾边一段熟悉的月白纹样上。


    那正是他方才被她攥走的中衣。


    目光微微一滞,旋即便淡漠地移至她脸颊。


    默了片刻,终是抬手,为她解去覆眼的玉带。


    露出那张潮红未褪、愈显娇慵的小脸,修长的指节拂过她额角汗湿的碎发。


    “晞儿,可好些了?让雪晴进来伺候你净身更衣,可好?”


    玉带解落,微光涌入。


    戚云晞睫羽轻颤,徐徐睁眸,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四目相对。


    那张清贵无俦的脸近在咫尺,眸色深深。


    方才那些迷乱的触感倏然全数涌回灵台,格外清晰。


    戚云晞脸颊瞬时火烧般,下意识一把拽过丝衾将自己蒙头盖住,只留下一缕凌乱发丝散在枕畔。


    “……好。”


    衾被下传来闷闷一声,鼻音浓重,似娇似怯。


    这般娇憨之举,让慕容湛怔了一瞬,忽而低笑:“这会儿知道躲了?方才……是谁那般胆大?”


    那声线宛若玉磬轻叩,清冷温润。


    锦被下的娇躯明显一僵。


    良久,方听见她瓮声瓮气,却又不甘示弱地细语:“……王爷欺负人。”


    “哦?”


    他尾音微扬,似笑非笑,“本王如何欺负你了?”


    她躲在衾下,悄悄探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袖缘下的手腕。


    “……您都把臣妾瞧遍了。”


    声音越说越轻,似羞似怨。


    “臣妾却……什么也没瞧见。”


    慕容湛眸光骤然一暗。


    方才灯下那欺霜赛雪的凝肤、随呼吸起伏的莹润轮廓……蓦地掠过眼前。


    他喉结微微一耸,故作疏离:“……怎么,摸了还不够?”


    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待回府……本王让你瞧个仔细。”


    念及此,他只觉一双纤手仍在身上细细游走,周身灼灼未消。


    倒不知她是有意试探,还是无意撩拨。


    此言既出,衾被悄悄撩开一线。


    戚云晞自被缘露出一双湿润的眸子,似羞似探道:“王爷……说话可要作数。”


    说话间,丝衾竟自滑下半分。


    一段雪腻的肩头不经意露于灯下,莹莹生光。


    慕容湛:……


    终是孟浪了,万一疏忽,岂不是要露了破绽?


    “本王一言九鼎。”


    他伸手,将她滑至臂弯的丝衾自然地拢回肩头,仔细掩好。


    “回府后……随你。”


    言毕,不再看她,径直转动轮椅退至屏风旁,对着外间吩咐:“雪晴,玲珑,进来。”


    语气已是一贯的疏淡。


    “是。”


    外间雪晴与玲珑齐齐应声而入。


    几乎同时,何顺已无声趋近,将一方浸过温热香汤的软巾奉上。


    慕容湛接过,就着屏风间隙透入的微光,垂眸,从指尖起,徐徐擦拭。


    动作慢而专注,仿佛拭去的并非方才的欢爱痕迹,而是某种不慎沾染的尘嚣。


    戚云晞不由将眸光追去。


    灯影昏昏,映着他半边侧颜,下颌线清隽如裁,神色已是深潭静水般的漠然。


    方才榻间那灼人的体温、十指紧扣的交缠、还有他喉间滚动的闷哼……不过是她指尖一场仓皇的梦。


    她正出神,雪晴已行至榻边,捧起备好的衣物,柔声道:“王妃,奴婢伺候您更衣。”


    戚云晞倏然回神,仓促垂眼。


    视线所及,雪晴低眉顺目地为她取衣物,唇角抿着一丝弧线。


    一旁的玲珑捧着中衣,眼观鼻鼻观心,耳根已然泛红。


    她心尖一慌,竟有些手足无措,顿时赧然难言。


    方才那般动静,这俩丫头怕是都听在了耳中。


    既是这般光景……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她终究强作镇定,任由雪晴与玲珑上前,替她更衣梳洗。


    不多时,一切收拾停当,空气中飘起一缕清心宁神的苏合香气。


    戚云晞已衣衫齐整,鬓发如云,静静倚回枕上。


    额前那副光华璀璨的抹额重回眉间,恰如其分地遮掩了倦色,唯颊边一抹极淡的胭脂色,如晚霞余韵,迟迟未散。


    “陛下特遣太医院苏院使,前来为锦王妃请脉——”


    殿外传来朗然的通传声。


    院使?


    戚云晞心头一凛。


    没想到自己这条薄命,竟还能劳动院使亲临。


    她眼波悄转向慕容湛,恰与他投来的目光一触。


    慕容湛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


    戚云晞会意,倏然收起所有娇慵颜色,长睫低垂,唇色浅淡,软软倚回枕间。


    一副受尽惊吓、弱不胜衣的模样。


    余光里,慕容湛眸中那点倦懒也已散尽,覆上一层沉静如秋水的忧色,俨然又是那位久病体虚、为妻忧心的王爷。


    “老臣奉旨,为王妃请脉。”


    须发花白的苏院使入内,朝轮椅上的慕容湛恭敬长揖。


    身后随行医士亦躬身行礼。


    “有劳院使。”


    慕容湛转动轮椅近前,目光始终锁在榻上之人,似艰涩难言:“王妃今夜……受惊匪浅。饮了那盏酒之后,更是……咳,万请院使务必细察。”


    那言辞吞吐,未尽之言尽引人遐思。


    “王爷放心。”


    苏院使垂首应道,取出脉枕,随即在榻边杌子上落座。


    雪晴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戚云晞的一截皓腕搭于脉枕上,再取丝帕覆好。


    殿内一时静极。


    苏院使凝神诊过双腕,又观其气色舌苔,温声问了几句“可还心悸”、“目眩否”。


    戚云晞声息细弱,一一应答,间或掩唇轻嗽。


    良久,苏院使方收手起身,向慕容湛回道:


    “启禀王爷。王妃脉象浮数,左寸尤弱,乃骤受惊恐、心绪震荡所致。加之……”


    他略作沉吟,


    “所饮之物性烈,催动气血,致虚火上浮,故有面赤身热之状。眼下邪热虽退,然心神耗损,元气已伤。”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受惊”与“酒有异”,又将那不可言的虎狼之药,尽数隐于“性烈”二字之下,保全天家颜面,亦坐实受害情由。


    慕容湛听罢,以拳抵唇低咳两声,眉间忧色愈重:“依院使之见,当如何调理?”


    “王妃玉体金贵,眼下最忌再受惊扰。当以宁神静养为要。”


    苏院使肃容道,“老臣开一剂安神定惊、平补气血的方子,回府静养旬日,便无大碍。只是月内需清心寡欲,勿动肝火,酒物更是沾不得。”


    “本王记下了。”


    慕容湛颔首,复又面露难色,“只是宫中人多眼杂,王妃心绪未平,恐难静养……”


    苏院使了然,躬身道:“王爷所虑极是。陛下已有口谕:锦王与王妃今夜受惊,可即刻回府静养,宫礼一切从简。”


    戚云晞闻得“陛下口谕”四字,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心中暗叹:这一关,总算过了。


    慕容湛微微欠身:“儿臣,谢父皇母后体恤。”


    苏院使留下方子,便恭敬告退了。


    待外人尽去。


    慕容湛转眸望向榻边,神色深邃平静。


    “可还有何处不适?”


    戚云晞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稳握轮椅扶手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力道沉缓,却与“体虚”毫不相干。


    那双手,方才还游遍她全身……


    她心中微微一窒。


    “既如此。”


    慕容湛转动轮椅,面向殿门,“何顺,备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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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王爷!奴才这就去,片刻便备好。”


    何顺应声疾出。


    殿门方要阖上,一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是赵靖。


    他步履虽急,落地无声,飞快扫过室内情形,见一切妥帖,方抱拳低首:


    “属下请罪。太医院今夜有异,值守院判、御医皆被借故调离,余者推诿搪塞。属下正欲强请,便闻苏院使奉旨前来。”


    慕容湛眸光微动:“是母妃面圣了。”


    赵靖声音压得极低:“另探得,东宫那边……已在连夜‘处置’今日经手宴饮的宫人了。”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闻言,戚云晞下意识望向慕容湛。


    只见他眸中寒光沉如深潭,吐出四字:


    “回府。彻查。”


    “遵命!”


    赵靖利落抱拳,身形一闪,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马车碾过官道,身后传来辞旧迎新的簇簇烟花,将半边夜幕映作流动的昼明。


    戚云晞倚着车壁,神思恍恍。


    这一夜的惊涛骇浪,险些令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却也阴差阳错,将她推上了名正言顺的锦王妃之位。


    可这名分,当真牢靠么?


    昨夜种种失控的亲密、肌肤相贴的炽热、乃至他身体的沉稳力道……


    皆似烙印,灼在灵台。


    她攀上的这棵树,予她的究竟是乔木之依,还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空?


    对面,慕容湛阖目倚着软榻,面色平静如水。


    心底却暗潮翻涌,一股陌生的燥意自四肢百骸蔓开,烧得他喉间发紧。


    女子温软,果真沾不得。


    那唇间的柔腻、腰际纤指的勾缠、颈畔潮热的气息……此刻竟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他凤眸微抬,掠过那张秾丽的侧脸,喉结微动,竟生出一念。


    想将人再度按入怀中,碾碎那层自己强加的疏离。


    这念头如野火窜起,令他骤然清醒。


    不过是肌肤相亲一场,余温竟能乱他心神至此?


    此般软肋,万不能有。


    他俊眉微蹙。


    许是……初尝情味,一时贪恋罢了。


    大局未定,心志当坚。


    清醒,方是立身之本。


    二人各怀心思,车驾已停在锦王府门口。


    待慕容湛于轮椅上坐定。


    戚云晞上前,敛衽为礼:“夜深露重,王爷万请珍重,早些安置。臣妾亦需回轩中稍整仪容,以免明日大典失仪。”


    慕容湛扫过她低垂的眉眼,神色淡泊:“嗯。明日卯初,车驾候于府门,莫迟。”


    “臣妾谨记。”


    话音落下,戚云晞便再度福身,旋即毫不迟疑地转身,扶着雪晴的手,向候在一旁的软轿款步而去。


    夜风拂动她披风的一角,背影单薄决然。


    慕容湛:……


    好个过河拆桥的丫头。


    方才车内那点未散的燥意,此刻被穿堂风一浸,竟化作一片……冰凉的空落。


    良久。


    “回罢。”他方收回视线,淡淡道。


    何顺这才低应一声,连忙推着轮椅转向内院。


    车轮辘辘。


    他觑了眼主子神色,心领神会,压着嗓子嘀咕:“奴才瞧着,王妃娘娘脚步稳当,气色也安,是真定下神了。”


    “您想啊王爷,明日大典多少眼睛盯着?若娘娘此刻还惊惶柔弱、依依不舍,那落在有心人眼里,‘味儿’可就不对了。知道的说是伉俪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是‘心虚气短,欲盖弥彰’呢!”


    “娘娘这般干脆利落地回了,反倒显得坦荡。这于外是全了体面,于内……岂不让您也能更静心筹谋?”


    “就你眼尖,话多。”


    慕容湛目视前方,只淡淡抛来一句。


    何顺后背一凛,连忙赔笑:“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慕容湛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明日大典,不容有失。东宫近日所为,连同今夜之局,给本王——彻查到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