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17章

作品:《锦帐晞光

    马车终抵山脚茶寮,缓缓停驻。


    此处已泊数乘车驾,太子妃的明黄仪仗在素白雪色间尤为醒目。


    茶寮外,数名身着淡青宫装的侍女正奉铜炉、布茶案,袅袅热气混着雪风氤氲成雾,显是在此恭候各位主子前来歇脚。


    端王妃侧首对戚云晞热络道:“锦王妃妹妹,茶寮备了驱寒的姜枣茶,咱们且进去暖暖身子,莫教太子妃娘娘久候。”


    言罢即提裙下车,步履娴熟地步入茶寮。


    观其姿态,显然非初次前来。


    韩岳早已利落下马,快步趋至戚云晞车前。


    垂首恭声道:“王妃,山间风寒雪冷,茶寮内暖阁已备妥,请您移步暂歇,太子妃娘娘已在阁中等候。”


    “有劳韩大人。”


    见雪晴已候在车旁,戚云晞款步下车,足尖方触地,抬眸间恰与韩岳视线相撞。


    这才看清他生得相貌英挺,麦色肌肤衬得眉目愈显锐利,眉宇间凝着武将特有的沉毅气度,端的英武不凡。


    这般锋芒,与慕容湛那种“生人勿近”的贵胄清冷,竟是迥然相异。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声缓语:“此番有劳大人护送,辛苦了。”


    这短暂对视令韩岳眼神微凝,敛眉颔首间避过视线,躬身行了个军礼:“护卫王妃乃属下分内之职,不敢言劳。”


    玲珑碎步上前,与雪晴一左一右侍立戚云晞身侧,顺手为她理了理风帽边缘的狐毛。


    此时,两名身着淡绿宫装的侍女趋步前来,屈膝行礼:“锦王妃,太子妃娘娘请您入内暂歇。秦王侧妃与镇国公老夫人尚未抵达,待二位至后,便一同登山。”


    “有劳姑娘。”


    戚云晞颔首应下,随侍女向茶寮行去。


    为首的侍女步履轻捷,疾步入内通传。


    戚云晞方迈过门槛,一股暖融气息便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周身寒意。


    主位上坐着位身着石青暗绣宫装的女子,眉目端方,气度雍容,正是太子妃。


    其身侧伴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环垂鬟髻,身着粉绫袄裙,杏眼桃腮,瞧着娇俏灵动,想来便是洛清公主。


    戚云晞移步上前,敛衽屈膝。


    声线温婉:“臣妾戚氏,参见太子妃娘娘,见过洛清公主。”


    “锦王妃快请起。”


    太子妃目光在她面上一顿,随即含笑虚扶,“雪天路远,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她语声温婉,目光却不由在戚云晞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原来这位便是太后青眼有加,赐下稀世抹额的新妇。


    今日一见,姿容确然出众,且气度沉静,倒不似传闻中那般。


    一旁的洛清公主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纤指漫不经心地勾着腰间系的白玉双鱼佩。


    声调里带着三分娇纵:“免礼罢。雪后山路难行,待会儿上山,且有你的苦头吃呢。”


    戚云晞闻言,只微微颔首。


    见端王妃含笑朝她招手,示意身侧空位,便欠身谢过,由侍女引着,轻移莲步,安然落座。


    茶寮角落,侍女正守着红泥小炉烹煮热饮。


    雪晴眼明手快,忙取了一盏姜枣茶,小心奉至戚云晞手边:“主子,天寒,且饮盏热茶暖暖身子。”


    戚云晞双手接捧过温热的瓷盏,暖意徐徐浸润指端。


    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茶寮:太子妃端居主位,端王妃于下首含笑品茗,几位诰命夫人围坐一隅,言笑晏晏,倒是一派融乐景象。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一阵“嗒嗒”马蹄并车辙碾过积雪的声响。


    旋即有侍女入内禀报:“启禀娘娘,镇国公老夫人的车驾到了。”


    想来是内侍监顾及老夫人年高,特意嘱咐了驾车侍从放缓车速,以免颠簸惊扰。


    “连镇国公老夫人都到了,秦王侧妃怎的还不见人影?”


    洛清公主再按捺不住,指尖来回拨弄佩玉,那双鱼玉佩相撞,发出连串清越却急促的脆响。


    “皇祖母分明谕令巳时启程,眼下都将至午时了,她倒真沉得住气!”


    语中尽是不耐。


    太子妃轻轻按住她的手,温言劝慰:“许是雪融路湿,途中有所耽搁,咱们略等等无妨。”


    她心下自有计较。


    秦王乃是太子着力笼络的臂助,日后牵制锦王,多有倚仗之处。


    若因这等小事便面露愠色,非但薄了秦王颜面,更失了她身为储君正妃的气度。


    话音甫落,便闻茶寮外传来一阵清亮笑语,人未至,声先闻。


    “劳动太子妃娘娘、洛清公主、端王妃娘娘久候,还有锦王妃娘娘,妾身今日来迟,实在罪过,万请各位海涵!”


    众人闻声抬眸,只见一名容貌明艳的女子提着水绿宫装裙摆快步而入,步履轻盈,宛若碧波漾荷。


    她身后的侍女亦步亦趋,手捧一个描金嵌贝的紫檀食盒。


    戚云晞心下了然,此人便是秦王侧妃无疑了。


    秦王侧妃走至厅中站定,面含歉意,屈膝一礼:“路上雪融泥泞,车驾不慎陷住,耽搁了时辰,劳动太子妃娘娘、公主与各位姐妹久候,实是我的不是。”


    言毕,她依着礼数,向太子妃、洛清公主、端王妃一一见礼。


    最后目光落向戚云晞,视线扫过雪晴、玲珑腰间所系的银质“锦”字腰牌时,眼底几不可察地一滞。


    旋即笑意愈盛,热络道:“这位想必就是锦王妃妹妹了?早闻妹妹深得太后娘娘眷顾,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反倒因我迟来,先让妹妹见笑了,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戚云晞起身,不卑不亢地还礼:“侧妃言重了。”


    她目光掠过对方如花笑靥,听她三言两语便将迟来之故说得滴水不漏,这份玲珑机敏,确非常人可及。


    先前些许疑惑,此刻豁然开朗。


    太后此次点名随行,不选名正言顺的秦王妃,独独点了这位侧妃,原是看重她这长袖善舞的本事。


    观其言行气度,想来在秦王府中,只怕比正妃更得秦王爱重,即便在太后跟前,也比那位正妃更讨欢心。


    只是,秦王侧妃那笑盈盈的眼波深处,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似在暗讽她为攀附权贵,竟甘心嫁与锦王府那位身有腿疾的王爷。


    戚云晞旋即唇角微扬。


    这等浅薄的讥讽,她在戚府的十六年间早已司空见惯,何须动气,更不屑费神辩白。


    约莫一盏茶后,太子妃款款起身,素手理了理裙裾,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诸位都已歇息妥当,咱们这便上山罢。宝莲寺的老住持想必已在山门外迎候,莫要让人久等,失了礼数。”


    众女皆敛衽应是。


    侍女们手脚利落地收拾了案上茶盏点心,紧随自家主子身后,鱼贯而出。


    *


    上山石阶覆满深雪,道旁松柏挂冰,日光照耀,冰棱如白玉森森,折射碎金,映得满山清亮。


    戚云晞随着众人迤逦而行,雪晴与玲珑各携布袱紧随其后,不时上前虚扶一把。


    韩岳率数名玄羽卫随在戚云晞身侧稍后,目光如凝实质,始终锁在她足下石阶。


    余光所及,见她步履从容稳当,既无拖沓,亦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弱质娇态,心下稍安。


    他步履沉静,眼观六路,身形始终与之相隔三尺,不近不远。


    玲珑的目光却忍不住悄悄飘向身侧,在韩岳那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上停留一瞬,又慌忙收回。


    只觉此人风姿卓然,瞧着便觉心旷神怡,有他护持在侧,连这湿滑山阶似都平顺了几分,步履不由得轻快起来。


    行至陡处,忽闻洛清公主娇声抱怨:“这石阶怎生如此陡峭,走得人腿脚都软了!”


    语罢便驻足,俯身轻揉脚踝。


    不远处的秦王侧妃亦走走停停,一手扶着纤腰,对太子妃赧然道:“娘娘恕罪,臣妾脚力不济,怕是拖累行程了。”


    太子妃步履亦显沉滞,气息微促,仍回首温言安抚:“妹妹何出此言?雪路难行,本宫亦觉气促乏力。徐徐而行便是,想来老夫人也需歇缓。”


    戚云晞垂眸,静聆不语,步履未停。


    转眸见身后不远的镇国公老夫人,虽需侍女搀扶,步缓却无半句怨言,只沉稳拾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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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心中不由得暗赞:老夫人年高德劭,仍有这般耐力,实在令人敬服。


    又行约半炷香的功夫,宝莲寺的青灰山门终于映入眼帘。


    众人至此,方得驻足暂歇,气息微促。


    戚云晞瞥见随行护卫亦多有喘息,唯独韩岳身形笔挺如松,气息悠长,不见半分疲态。


    山门之上,“宝莲寺”三字鎏金匾额映着雪光,宝相庄严。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住持早已候在门外,见礼佛队伍抵达,当即率身后两位持珠知客尼迎上前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恭迎太子妃娘娘、各位王妃、公主、夫人法驾。”


    太子妃亦从容还礼:“有劳住持久候。本宫等奉太后懿旨,特来宝刹祈福,还请住持引路。”


    “娘娘言重了。诸位施主请随知客师入内安顿。”


    老住持侧身让路,由知客尼在前引路,自己则与韩岳等一众护卫随后而行。


    寺内檀香清寂,与雪后寒气交融弥漫。


    知客尼将众人引至西侧禅院。


    老住持于院门外止步,缓声道:“禅房内已备好热水素斋,稍后自有比丘尼前来侍奉。贫僧在天音宝殿相候,待各位休整毕,再为诸位主持祈福法事。”


    洛清公主面上虽有不耐,也只得随侍女往最里间的上房去了。


    戚云晞则示意雪晴在前,由她引着,步入一间靠东的清净禅房。


    *


    锦王府书房内,慕容湛骨节分明的手正缓缓翻过一页兵书,目光凝在页间朱批之上。


    何顺悄步而入,躬身禀道:“王爷,赵将军传信,太子殿下已启程前往宝莲寺,对外只称是查阅古籍,为东宫讲学备撰讲章。”


    慕容湛眼睫未抬,视线扫过书页上“兵者,诡道也”①,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缓缓抬眸,凤眸沉静无波:“查古籍?宝莲寺的藏经阁,怕是没有太子想寻的‘典故’。”


    “王爷的意思是?”


    “令赵靖暗中盯紧,勿露行迹。太子若安分守己,便由他去。若想凑那祈福的热闹——”


    他声线微冷,“传令暗卫,护好王妃,莫让闲杂人等近身。”


    “是。”何顺应声,身形却未动。


    慕容湛斜睨过去:“还不去?”


    何顺顿了顿,硬着头皮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王爷容禀……王妃此番可是头一回落脚在外,宝莲寺那山阶湿滑得很,虽有韩抚使护送,可韩抚使年少英挺,今晨奴才可亲眼瞧见,玲珑那丫头偷偷瞄了他好几回呢……”


    见慕容湛神色渐沉,他仍壮着胆子续道:“您当真不另遣人暗中照应?万一王妃脚下不稳,有个闪失……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慕容湛凤眸微澜,旋即化作一声冷嗤:“多事!暗卫难道还不够?何须你画蛇添足?”


    他语锋一转,“传令暗卫,远远跟随,非令不得现身。若惊扰王妃,或搅了太子的局,你便去梅园扫雪一月,仔细你的差事!”


    “王爷恕罪!”


    何顺忙躬身告饶,脑袋耷拉着,却仍忍不住嗫嚅,“奴才是想着……暗卫虽在暗处稳妥得很,可太子的人要是真存心刁难,暗卫隔着距离,恐不便即时护主不是?”


    “放肆!”


    慕容湛声线骤寒,“本王行事,何时需你置喙?”


    何顺瞬时噤声,垂首而立,满面委屈。


    慕容湛偏过头,轻咳两声,寻了个由头:“……入夜后,本王亲往宝莲寺一趟。非为顾及王妃,不过是久坐烦闷,正好趁夜活动筋骨,顺带瞧瞧太子费尽心机往寺里凑,究竟意欲何为。”


    何顺一怔,旋即了然,憋红的脸总算舒展开来,忙躬身告罪:


    “是奴才愚钝!王爷英明,趁夜活动筋骨正合时宜,还能暗中留意太子动向,当真是一举两得!”


    说罢,又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音小声补道:“王爷此行千万当心,莫要露了半分行藏。”


    慕容湛:……


    旋即凤眸一凛,声音陡然一沉:“滚。”


    这老小子,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尽戳他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