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4章
作品:《锦帐晞光》 晨曦初露,碎雪零星。
戚云晞身披一袭宽大玄色披风,自靖和堂走出,衣摆堪堪曳地。
守候在外的侍女们见她神色有异,忙趋上前。
雪晴亦瞧见她眼眶微红,正欲探问,却见近侍何顺捧着食盒随后而出。
他将食盒递与雪晴,躬身道:“王爷吩咐,王妃袖口为药汁所污,需谨防着凉。请雪晴姑娘先引王妃回长乐轩换衣,余下之事,奴才自会料理。另外——”
他目光扫过众人,郑重道:“王爷另有口谕,往后王妃前来侍疾,不必拘着时辰,径直入内即可。”
“当真?”
戚云晞声音犹带一丝微哑,难以置信地望向何顺,眼神倏然生亮。
“奴才岂敢妄传。”
何顺笑容温谨,微微躬身:“王爷特意叮嘱,辰时末刻需携王妃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请王妃早些预备。王爷言,此乃王妃新婚初谒,关乎仪容体统,不可怠慢。”
竟要带她入宫请安?
戚云晞心念电转。
王爷这是何意?
此刻见何顺一笑,她方留意到其五官端正,右颊一个浅窝,尤显和气。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玄色披风,一缕淡淡的药香萦绕而来,正是他身上的气息。
那双凤眸的幽寒又窜入心间,她心底不禁一颤,面上却不露端倪,蕴着清浅的笑意:“有劳何公公。”
随即转头对身侧侍女道:“走吧,且回长乐轩换衣。”
既然王爷不点破,她便也乐得继续做这有名无实的王妃。
往后的路且行且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收起那些冒失的试探,莫要真触了他的逆鳞,弄巧成拙。
何顺一番话,让雪晴到嘴边的询问,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王爷非但未加怪罪,反倒破了惯例,允王妃随时侍疾。
更教她心惊的是,王爷行动不便竟要亲自携王妃入宫谒见太后。
她默然敛目,恭敬地随在戚云晞身后。
紫菱惶惑地紧随其后,灵玉嘴唇紧抿,心中那团不甘与惊疑,堵得又沉又闷。
*
进宫的时辰已至,锦王府门前,一架乌木鎏金马车已静候多时。
慕容湛身着一袭玄色云纹锦袍,外罩紫貂滚边披风,虽坐于轮椅之上,周身清贵高华之气却不减分毫,神姿高绝。
何顺与一名魁梧侍从分侍左右,二人动作娴熟利落,将他稳妥安置于车厢软榻,半分不失亲王尊仪。
另有两名侍从上前,将轮椅妥帖置于榻旁。
戚云晞已换上一身藕荷色鸳鸯戏水纹云锦襦裙,外罩月白素缎斗篷。
一身素雅,却愈发衬得她容色秾艳,身段风流。
见王爷已安置好,她这才敛衽提裙,缓步上车。
一抬眼,便直直撞入那双意味不明的凤眸之中,眸色慵懒如故,深不见底。
她慌忙错开视线,屏息静气,在右侧座中蹑足落座。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一片阒静,只闻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之声,及规律的马蹄清响。
男人静倚软榻,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发一语。
戚云晞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只得暗暗吸了口气,纤指绞紧垂落的裙裾,强自稳住慌乱的心跳,寻了个由头:“王爷……昨夜歇得可还安稳?”
他眼睑微抬,声线略带沙哑:“尚可。”
话音甫落,车身猛地一颠,向旁侧歪去!
戚云晞猝不及防,低呼出声,整个人便向前扑倒。
待回过神来,她一只手竟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膝头,另一只手慌忙间撑住了榻沿,方才稳住身形。
霎时间,一股清苦而凛冽的药香将她全然笼罩,比在靖和堂时所闻更为浓郁,也更为迫近。
突如其来的贴近令她惶然失措,慌乱中,她抬眸望去,正正迎上那道垂落的目光。
无惊无怒,只是沉静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而后,缓缓落在她犹按在他膝头的那只手上。
“殿下!”
车帘外立刻传来何顺惊惶发颤的声音,“官道上结了层暗冰,方才车轮不慎打滑,蹭上了路沿,并未撞实!殿下……您可安好?”
戚云晞按在他膝头的手触电般收回,急忙屈膝告罪:“王爷恕罪!臣妾失仪,绝非有意冒犯……”
她暗叫不妙。
此番纯属意外,她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此刻故意生事。
“无碍,缓行即可。”
那低哑的声线隔帘吩咐,平静得令人心惊。
戚云晞垂眸绞着裙裾,小声嗫嚅:“方才唐突了王爷……臣妾略通些按揉的法子,若……王爷腿间有何不适,容臣妾稍作按揉,权当赔罪,可好?”
慕容湛目光掠过她不安的指尖,停驻一瞬,悠悠开口:“不必。去那边坐稳便是,莫要再摔着。”
戚云晞依言退回座位,低眉道:“是臣妾思虑不周。”
余光里,瞥见他忽然微微侧过身,搭在软榻边缘的手轻轻动了动。
似是想调整姿势,那露出的一截腕骨苍白瘦削,瞧着的确比常人单薄。
“何顺。”
他倏然扬声,声线中的威仪穿透车壁,与方才的慵懒判若两人。
车外立刻传来何顺恭敬的回应:“奴才在。”
“去取个暖炉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戚云晞,补充,“多拿一个。”
戚云晞一怔,抬眸望向他。
那双凤眼里的慵懒倦意淡去几分,映着窗隙透入的雪光,竟漾开几分清明。
方才掌心按在他膝头的触感,此刻骤然清晰地回溯。
隔着锦袍,那之下并无久病之躯应有的僵硬萎缩,反而……肌理劲瘦,透着力道。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冰凉的膝盖,奇怪,隔着锦袍,竟觉得他的膝头……似乎比自己的更暖。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她强行按下。
她即刻垂首:“谢王爷体恤。”
慕容湛未再言语,径自阖眼倚回软榻,恢复了那副疏离之态。
不多时,马车停稳。
何顺掀起车帘,躬身奉上两个以厚绒裹紧的暖炉。
戚云晞默默接过,将其中的一只轻置于他手边的矮几上,轻声道:“王爷,手炉备好了,您暖暖手。”
慕容湛漠然应了一声。
然而,那双看似半阖的凤眸,却似藏着一线清冷目光,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莫非……那句“按揉”,果真触及了他的逆鳞?
她心头一凛,愈发不敢妄动。
*
红墙映白雪,琉璃覆银装,雪后的宫阙更显肃穆巍峨。
马车于乾清门外广场东侧缓缓停稳。
慕容湛淡声开口:“王妃先下,稍后本王让何顺与方泉上前伺候。”
“是。”
戚云晞依言下车,便静立在车旁,耐心等候王爷移驾。
片刻后,何顺与方泉万分谨慎地将他自软榻安置于轮椅。
慕容湛始终神色淡漠,任由何顺推着轮椅。
戚云晞落后轮椅半步,向着寿康宫行去。
寿康宫门前的回事太监一见锦王仪仗,忙不迭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殿内便传来太后带着老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湛儿来了?”
语气里透着难掩的疼惜与急切。
殿内,德宁皇后、娴贵妃并其余四妃皆已在座。
慕容湛微微欠身:“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母后、各位母妃请安。”
戚云晞随即深深福下:“臣妾戚氏,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各位贵妃娘娘。”
那声线无比温婉柔顺。
太后端坐于暖榻之上,手中捻着串紫檀佛珠。
她抬眼先望向轮椅上的慕容湛,目光里满是慈爱,方才转向一旁戚云晞。
这一瞧,却不由得微微怔住。
只见那少女垂首静立,一身藕荷色襦裙,宛如初春新发的荷箭,嫩得似能掐出水来,通身素净得不染一丝尘俗。
视线落及她那双手,十指纤纤,莹白胜雪,腕间未戴半件饰物,反倒更显肌肤细腻,透出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抬起头来。”太后开口道。
戚云晞依言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不算大的桃花眸,眼尾微扬,天然带着几分娇媚,偏偏眸光清澈如水,眼底似蕴着一层薄薄水汽,我见犹怜。
太后手中佛珠未停,温和却威仪:“哀家听闻,你是戚宰辅府上的千金?”
“回太后娘娘,”
戚云晞恭顺道:“臣妾在家中行三,乃戚宰辅之次女。父亲常感念太后仁德。臣妾今日得见凤颜,唯恐言行失仪,扰了娘娘清静,还望娘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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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惯了宫中娇纵,见她这般温顺,倒觉比那些金枝玉叶更显真切。
她捻佛珠的手缓了缓,含笑道:“你这孩子,倒是素净又懂事,哀家瞧着欢喜。”
戚云晞垂眸,轻声道:
“臣妾不过蒲柳之姿,怎当得起太后娘娘这般夸赞?皆因王爷叮嘱臣妾,说皇祖母素来不喜奢靡,着素净些是敬重。臣妾也想着,在娘娘面前,若是满身珠光宝气,反倒显浮躁,失了晚辈本分。”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眼帘半垂,唇角极轻地一牵,像被什么呛了气似的,轻咳了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将他搬出来作筏子,说得比唱得还动听,偏还一副全无心机的模样。
一旁的德宁皇后将一切收入眼底,浅笑依旧:“果然是个可人疼的,这模样比戚宰辅呈上的画像还要标致三分。只是这性子……倒比外头传闻的沉静不少。”
她心中早已怫然不悦。
早先她便有意让太子纳戚家嫡次女为侧妃,以固东宫之势,未承想戚宰辅那个老顽固百般推诿,竟转头向陛下陈情。
更未料到,陛下直接将其赐婚锦王。
如此一来,倒让慕容湛平白得了戚家这门姻亲,日后愈发难以辖制。
此言一出,戚云晞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皇后竟早知三姐性情骄纵?
一旦被识破,她步步为营换来的这一切不仅成空,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她慌忙垂下眼睫,手指紧张地绞着襦裙下摆,声音微颤却有条不紊:
“皇后娘娘谬赞了……想必是画师妙笔生花,添了几分颜色。至于性子,臣妾愚钝,不懂什么机巧,只知在娘娘面前,敬上守礼才是晚辈本分,不敢张扬。”
余光似感应到慕容湛眸色转沉,她忙敛衽深福,恭声道:
“不瞒娘娘,臣妾也听过些坊间闲言,说臣妾性子野、不识礼数……万幸王爷宽宏,不弃臣妾愚拙,还亲授宫中规矩,言说娘娘最是宽仁,定会容臣妾循序渐进。今日一见,方知王爷所言不虚。娘娘慈威并济,令臣妾敬惧交加,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恩。”
这般诚惶诚恐、低眉敛目的模样,任谁看了也挑不出错处。
太后见她这般得体,转头对德宁皇后笑道:
“好了,皇后莫要再逗这孩子,外头的传闻哪能当真?哀家瞧着这孩子实在,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
说罢便对身侧的李嬷嬷吩咐:“这孩子头回进宫,定是怯生,去将哀家那副金累丝嵌珍珠抹额取来,赏给她压压惊。”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
在座后妃,连同德宁皇后,皆面露惊异之色。
谁不知那抹额是内廷秘藏的贡品?
单说那累丝工艺,便是十数名巧匠耗三月之功才得一件。
更遑论上面镶嵌的数十颗南海东珠,颗颗圆润莹白、毫无瑕疵。
寻常勋贵之家便是求一颗东珠都难,何况是这样一整套?
然而,众人心中雪亮。
太后此赏,明着是疼惜新妇,实则是念及九皇子半身不便,不过是借这孩子补一份心意罢了。
慕容湛神色微变,连他都未料到皇祖母竟会如此重赏。
他斟酌片刻,沉声开口:“皇祖母厚爱,孙儿心领。只是云琬初入王府,素来谨小慎微,这般重赏恐招人非议,反倒折了她的福气。”
戚云晞见众人的惊愕之色,又听慕容湛语气凝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份赏赐的分量,唇瓣微颤:“太后娘娘……这赏赐太过贵重,臣妾实在担不起这份恩宠……”
见夫妻二人这般推辞,太后脸上反倒沉了下来,肃声道:“哀家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让你收着,便收着!”
这番辞让,反倒让她的心意愈发坚决。
德宁皇后执起玉盏,借抿茶之机压下胸中翻涌的不平。
想当初太子妃初谒,太后也不过赏了一对水头尚可的玉镯,今锦王妃竟得此殊恩!
偏偏她面上还得维持着端雅笑意。
阶下众妃早已敛声静气,再看向戚云晞的目光已悄然不同。
这位新王妃容貌既属顶尖,性子温婉却不怯懦,更难得是入了太后的眼。往后倒可以多走动走动。
暖阁内地龙正暖,热气氤氲间,映得她双颊绯红,宛若春风里初绽的粉桃,鲜灵灵,娇嫩嫩,端的是楚楚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