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遇刺后，何林秋晕倒在马车上，整整昏睡了七日。李明珠将他安置在新买的宅子里——也就是如今的何府，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七日。待他醒来时，李明珠已是胡子拉碴，憔悴得仿佛自己也大病了一场。


    墨染不负使命，成功擒获了那名刺客。只是这刺客嘴硬得很，即便被折磨了三天三夜，依旧缄口不言。李明珠得知消息后，特意抽空去了一趟，就在何府隔壁——秋梨园。秋梨园是李明珠的私宅，除了他身边亲近的人，没人知道。宅子里设有暗室，被抓的暗卫被囚禁在里面。


    李明珠踏入暗室，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嫌弃地蹙起眉头，掏出帕子掩住口鼻，一缕淡淡的竹香随之钻进鼻腔——这是何林秋最喜欢的味道。


    暗卫被绑在十字架上，头无力地垂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白色中衣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渍。李明珠走到近前，将帕子收进袖袋，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


    墨染弯腰舀起一瓢水，猛地泼在暗卫脸上。这水里掺了盐，强烈的痛感瞬间将他从昏睡中拽醒，一声低哑的嘶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向李明珠，少年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与这阴暗血腥的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李明珠是齐国公最宠爱的孙子，自出现在京都，便备受关注，他自然认得。


    李明珠挥挥手，顿时有人送上来一个檀木盒子，盒子被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体积不大的刀具。李明珠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一把把刀具上掠过，被金属反射出来的光照着，越发显得白皙，就像是白玉雕琢出来的。


    暗卫的目光紧随李明珠的手，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视，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这点皮肉之苦还奈何不了他，甚至还有些好奇，这素来以纨绔形象示人的齐国公府小公子，会用什么手段来撬开他的嘴。


    李明珠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把顶端呈弯钩状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个灵巧的圈，笑意更深了几分：“你大概以为，我是个只会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的纨绔吧？”他俯下身，冰凉的刀锋轻轻划过暗卫未受伤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可惜啊，那些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你应该感到荣幸，能看到真正的我。”


    暗卫紧咬牙关，额角青筋微跳，却依旧不肯示弱：“小公子若是想从我口中套话，怕是打错了主意。”


    “哦？”李明珠挑眉，并不动怒，反而将那弯钩刀移到暗卫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手腕处，那里的绳索勒得极紧，皮肉已有些青紫。“听说暗卫训练时，最不怕的就是痛。但我这把‘剔骨钩’，专挑人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下手，比如这里——”他用刀尖轻轻点了点暗卫手腕内侧的皮肉，“或者这里。”刀尖又移到暗卫的肋骨下方，“你说，若是一寸寸刮下去，是你的骨头先露出来，还是你的意志先崩溃？”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沉，弯钩刀已在暗卫手腕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渗出。暗卫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依旧倔强。李明珠直起身，将刀递给一旁的墨染，慢条斯理地从锦盒里又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这根针，比刚才的刀有趣多了。它不会让你流太多血，却能让你尝遍百蚁噬心之痛。你身上的穴位，我可比你自己还清楚。”他说着，手指轻捻银针，对准暗卫的肘部曲池穴，缓缓刺了下去。


    暗卫浑身一僵，一股尖锐的酸麻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行，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体的剧烈颤抖却出卖了他的痛苦。


    李明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怎么样？这只是开胃小菜。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暗卫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死死瞪着李明珠，眼中充满了血丝与不甘。李明珠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指尖捻着银针，又缓缓移向暗卫的另一个穴位——膝下的足三里。


    “这个穴位，若是施针得当，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伤根本，最适合我们这样‘慢慢聊’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针尖却毫不留情地刺入。


    “呃啊——”暗卫再也忍不住，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深处挤出，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绑在十字架上的铁链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李明珠直起身，欣赏着暗卫痛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看来这‘百蚁噬心’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不过，比起接下来的，这还真的只是开胃小菜。”他拍了拍手，墨染立刻递上一个小巧的铜壶，壶嘴细长。李明珠接过铜壶，走到暗卫面前，轻轻拨开他汗湿的头发，露出后颈的皮肤。


    “知道这是什么吗？”李明珠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这叫‘牵机引’，是用多种毒虫的毒液提炼而成，无色无味，一旦渗入皮肤，便会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肌肉会像被万千细针穿刺，又像是有无数小虫在啃噬，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直到你说出我想知道的，或者……油尽灯枯。”


    暗卫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不怕死，也不怕痛，但这种日夜不休、深入骨髓的折磨，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他看着李明珠那双看似清澈无害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寒潭，深不见底。


    李明珠将铜壶的细嘴凑近暗卫后颈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暗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说不说？”李明珠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数三声，一……二……”


    “我说！”暗卫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招！我什么都招！”他再也无法承受那种未知的恐惧，意志力在李明珠层出不穷的手段下，彻底土崩瓦解。


    李明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收起铜壶，示意墨染记录。“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吃些苦头。”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残忍嗜血的人不是他。“说吧，谁派你来的？目标是谁？”


    暗卫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便再无回头路，但此刻，他只想结束这无边的痛苦。“是……是安王世子……”


    春闱结束后，朱至辉打算故技重施，便将暗杀苏暮岑的任务交给了朱明岚。朱明岚随即派出身边的得力暗卫，暗卫趁苏暮岑出浴之际将其放倒，正要现身补刀时，何林秋突然出现，迫使他们不得不启动第二套方案。谁知何林秋再次出来搅局，最终不仅没能成功刺杀苏暮岑，己方还损失惨重。任务失败后，朱明岚恼羞成怒，对何林秋恨之入骨，于是派人对他展开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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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王世子朱明岚。”


    李明珠扬起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笑，抬手将银针刺入暗卫的太阳穴。暗卫猛地睁大眼睛，面容微微扭曲，紧接着便垂下了脑袋。墨染呈上备好的白酒，李明珠抽出银针，一根根浸入酒中，再用帕子仔细擦拭。


    “你去太傅府，就说御膳房总管韩奇端的是安王府的饭碗。”


    “是。”墨染领命，转身离开刑房。


    当晚，苏暮岑收到密信，这场复仇计划便由此展开。下毒的小太监与韩奇素有仇怨，宁愿牺牲自身，也要将韩奇拉下马。而朱至臻本就想给朱至辉一个教训，便任由霍齐安深入彻查，这才导致崔明丽被打入冷宫、张明阳被抓进诏狱的结果。而向何林秋透露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霍齐安。


    霍齐安离京三月，刚一回府便听闻何林秋中毒昏迷的消息。他顾不上连日奔波的疲惫，片刻未歇便赶往何府，却见李明珠正守在床边。他当即命人将李明珠引开，径直走进了何林秋的卧房。


    卧房内药气弥漫，何林秋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色泛青。霍齐安见状只觉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离京已有三月，何林秋的脸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此刻触手所及，可原本温热的掌心却一片冰凉，脉搏更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霍齐安喉结滚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低声轻唤他的名字。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蝶翼般脆弱。


    “夜莺。”霍齐安的声音冷得像寒冬里肆虐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夜莺现身，单膝跪地，道：“属下无能，还请主子降罪。”


    “是谁伤了他？”


    夜莺如实答道：“是安王。”


    “为何？”


    “安王派人暗杀苏太傅，恰巧被公子撞上，公子救了苏太傅，自己却中毒昏迷。”夜莺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那日逃掉的杀手被夜莺擒获，这些消息便是从他口中逼问得知。


    “又舍身救人，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霍齐安看着何林秋，既心疼又愤懑，“谁给他的任务？”


    “是胡副指挥使。”


    “明礼的人在监视他？”


    夜莺犹豫了一瞬，道：“应该是暗中保护。”


    “那他为何会躺在这儿？”


    “属下无能，还请主子降罪。”


    “去暗室领罚。”


    “是。”夜莺并未起身，而是继续说道：“主子，明小公子的人也抓到了杀手，应是逼问出了什么，当晚就给苏太傅送去了密信，第二日苏太傅便去了东宫，待了一个时辰。”


    霍齐安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静观其变，必要时帮一把。”


    “是，属下告退。”


    玉贵妃寿宴当日，苏暮岑中毒倒地的瞬间，霍齐安便已猜到对方的计划。他主动向朱至臻请缨，接下调查重任，对韩奇严刑逼供，最终迫使其供出崔明丽与张明阳，并谏言应予严惩。何林秋苏醒的当晚，霍齐安如期而至，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中，将整件事的脉络完整串联起来。


    “秋哥哥，你在想什么？”见何林秋在发呆，李明珠忍不住出声叫道。


    何林秋回神，笑着说道：“在想安王此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