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夜批疏,孤灯映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已是子夜时分。
白日里喧嚣壮丽的皇宫,此刻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极长,殿宇楼阁的轮廓融入墨蓝的夜空,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秋夜的寒风中偶尔发出清越而孤寂的轻响,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唯有一处,灯火通明。
那是皇宫深处,原为历代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接见心腹臣工的紫宸殿。沈璃登基后,将此处更名为“凤宸殿”,既是对“紫微帝星”传统的延续,又暗合她“金凤”的帝王标志,更彰显她作为女帝的独特身份。
此刻,凤宸殿内,数十盏宫灯将这座不算特别宽敞、但极其精致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灯是特制的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淡淡的竹影或梅痕,光线柔和而不刺目。灯油用的是南海进贡的鲸油,燃烧时几乎没有烟气,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灯光映照下,殿内陈设清晰可见: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古籍和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凤穿牡丹图案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制仙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提神醒脑的冰片香。
但这一切的精致与华美,都被御案前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舆图淹没了。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长逾一丈,宽达五尺,此刻几乎被完全覆盖。奏章按照紧急程度和所属部门,分堆摆放,每堆都有尺许高。左侧是各地州府呈报的民政事务,中间是六部及诸寺监的例行汇报和请示,右侧则是军报和边境急件。还有散落在一旁的,是吏部呈报的官员考核名录、户部核算的各地钱粮收支简表、工部绘制的工程图纸草图……
沈璃就坐在这“山”的中央。
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繁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风。长发用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脸上未施脂粉,在明亮的灯光下,能清楚看到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她手中的朱笔,却从未停歇。
蘸满朱砂的笔尖,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游走,时而勾画,时而批注,时而写下简短的指示,时而又停顿沉思。笔迹有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有时则略显滞涩,显露出主人的心力交瘁。
更漏放置在殿角,铜壶滴水的“嗒……嗒……”声,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调。这声音不紧不慢,永无休止,像是时间本身在一步步丈量着这深夜的深度,也丈量着一位帝王的辛劳。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从戌时初刻晚膳后坐到这里开始,除去中途短暂起身活动过一次僵硬的脖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御案。面前的奏章上,似乎并未减少多少——旧的批阅完,新的又由通政司连夜送来。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她批阅的,是大胤帝国这个庞大身躯上,每一处最细微也最真实的脉动和痛楚。
废除贱籍·余波未平
右手边最厚的一摞奏章,是关于废除贱籍后各地户籍重编引发的种种问题。
三个月前,她力排众议,颁布了《除贱为民诏》。这道诏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朝堂上的反对声虽被她以铁腕暂时压制,但诏书推行到地方,遇到的阻力才是真正棘手。
她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江东道监察御史的奏报。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激愤:
“……自除贱令颁行,江东各州县,户籍重编之事,纷乱如麻。原有贱籍者,闻讯踊跃,皆欲脱籍为民,登记造册者每日拥塞衙前。然地方士绅、豪强,多有阻挠。或隐匿贱户不报,或逼迫其签订‘自愿’为仆之契,甚有纵恶奴殴伤欲脱籍者之事件。州县官吏,或慑于地方势力,或自身与豪强有勾连,办事拖沓,推诿塞责,更有甚者,借机索贿,谓‘脱籍需缴手续费’、‘新户籍簿需工本钱’……民怨渐起,脱籍进程缓慢,恐生变故……”
沈璃的眉心蹙紧。
她料到会有人阻挠,但没想到地方上的对抗如此赤裸和激烈。那些士绅豪强,家中往往蓄养成百上千的贱籍奴仆,是他们维持奢华生活和地方影响力的重要基础。贱籍一废,这些人恢复自由身,要么离开,要么要求正常的工钱待遇,等于直接触动了这些人的核心利益。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而地方官吏……沈璃眼中寒光一闪。她登基后虽然清洗了一批慕容玦的心腹,但地方上的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多是前朝遗留,甚至不少是世代为官的世家子弟。他们对新政本就心存抵触,加上与地方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是常态。
她提笔,在这份奏章上批道:
“着江东道巡察使,即刻彻查奏报所述情状。凡有阻挠脱籍、隐匿人口、逼迫签约、纵奴行凶之豪强士绅,无论其功名爵位,一律锁拿问罪,家产查抄部分,以儆效尤。州县官吏,凡办事不力、推诿索贿者,即刻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流放充军。令出必行,法不阿贵。务必确保除贱令在江东畅通无阻,还民以自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批完,她并未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命吏部、刑部,遴选干员,组成巡查组,分赴各道,专司督办除贱令推行及监察地方官吏履职。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必须用更狠的手段,派更得力、更忠诚的人下去。
她翻开下一份,是江南西道某知府的奏报,语气则委婉许多,但问题同样棘手:
“……辖内原有乐户、匠户、丐户等计三千七百余口。除贱令下,欢欣鼓舞。然脱籍之后,生计立成问题。乐户无地可耕,匠户虽有手艺,但多依附原主,独立经营不易;丐户更无所长。彼等虽得自由身,却无谋生之路,已有部分人重新依附豪强,或沦为流民,滋扰地方。长此以往,恐自由反成其累,酿成新患。伏请陛下示下,如何安置此等新脱籍之民,使其安居乐业,不致生乱……”
沈璃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但真正看到地方上的反馈,还是感到一阵沉重。
废除贱籍,不仅仅是给他们法律上的自由,更要给他们生存下去的资本和能力。否则,自由只是一句空话,甚至可能将他们推向更悲惨的境地——从有主可依的贱民,变成无处可去、无食可觅的流民。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批注:
“一,着各州县清查无主荒地、官田,优先分与新脱籍、且愿务农者耕种。朝廷借予种子、农具,免除前三年赋税。二,鼓励有一技之长者,如工匠、乐师等,自立门户,官府可提供小额借贷,助其开业。三,于各州府设‘劝工所’、‘习艺所’,招募无业新脱籍民人,教授纺织、编织、木工等简单手艺,使其有一技傍身。所需经费,由地方官府筹办,国库酌情补贴。四,严令各地,不得歧视新脱籍民人,在雇工、交易等方面,须与良民一视同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措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清查土地,会触动多少地主的利益?提供借贷,钱从何来?设立习艺所,教师、场地、材料,都是问题。而歧视……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岂是一纸诏书就能轻易改变的?
但她不能退缩。
开了这个头,就必须走下去。否则,不仅是这些刚刚获得希望的贱民会重新坠入深渊,她这个皇帝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此事关乎数十万人生计,关乎新政成败,关乎朝廷信誉。”她在最后重重写道,“各地方官员须倾力办理,不得以任何借口拖延敷衍。朕将密切关注,定期查验。办得好,有功;办不好,革职问罪。”
合上这份奏章,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更漏上——子时过半了。
女学推行·阻力重重
左手边另一堆奏章,是关于女学推行的。
比起废除贱籍引发的剧烈动荡,女学的阻力显得更“文雅”,也更根深蒂固。
她拿起一份,是礼部转呈的某州学政的“陈情表”。通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反对设立官办女塾。
“窃闻治国之道,在正人心;正人心之术,在明教化。然教化有伦,男女有别。男子读书,所以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女子识字,所以持家守节,相夫教子。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今陛下欲设女塾,令女子与男子同习文字,恐非善策。女子性情阴柔,易为外物所移。若使读《诗》《书》,或慕《关雎》之好逑;若使阅史传,或效吕、武之专权。移其性情,乱其心志,将来为女不贞,为妇不贤,为母不慈,家门不幸,由此始也。”
“且闺阁女子,宜处深院,习女红,遵礼法。抛头露面,入学读书,与男子混杂(虽云分堂,然同处一塾,难免瓜李之嫌),实伤风化,有损名节。地方士绅,多以此为由,阻挠其女入学,亦反对官府设塾。臣虽竭力宣导,然应者寥寥,女塾虽设,生徒无几,几成虚设。长此以往,徒耗公帑,无益实事。伏请陛下,收回成命,或暂缓施行,以待民智渐开……”
沈璃看着这满纸的“大道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怕女子读了书就不贞不贤?怕她们效仿吕后、武则天?归根结底,是害怕女子有了知识,有了思想,就不再甘心被禁锢在深宅后院,不再甘心做男人的附庸。是害怕那套“三从四德”的枷锁,会被知识的钥匙打开。
还有那“抛头露面”、“伤风化”的指责,更是可笑。难道女子生来就该不见天日?难道求知明理,反而成了罪过?
她提笔,批道:
“迂腐之见,不堪一驳。女子读书,旨在明理,非为干政;旨在持家,非为乱家。吕、武之事,乃权力之弊,非读书之过。若因噎废食,则天下男子亦不应读书,以防出王莽、董卓乎?”
“女塾生徒寥寥,非民智未开,乃尔等宣导不力,地方阻挠之故。着该学政,革去现职,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命该州巡抚,亲自督办女塾事宜,务必打开局面。再有一年,若该州官办女塾仍无起色,巡抚同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传旨各州:凡送女入学之家庭,减免部分赋税,以为鼓励。女塾优秀生徒,可由官府表彰,其家庭亦可得‘教化有方’匾额。各地官办女塾,须聘请德才兼备之女师,严明学规,确保安全清静,以释家长之虑。”
批完,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知道,革一个学政的职容易,但要改变千千万万人头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难如登天。地方上的阻挠,绝不会因为一道严厉的批语就消失,只会转入更隐蔽的方式。
下一份奏章,是暗凰卫密报的关于北方某州女塾被捣毁的事件。
“……九月廿三夜,云州官办女塾‘蕙兰堂’遭不明身份者纵火,虽及时扑灭,未酿大祸,但塾舍部分焚毁,教学用具损毁严重。墙上留有字迹:‘牝鸡司晨,女子无才便是德’。经查,此事疑与当地几个反对女学的乡绅有关,彼等曾公开扬言‘绝不让自家女儿与外姓女子混杂读书’,亦曾鼓动佃户阻挠女塾招收生徒。然其行事隐蔽,未留实证。州府衙门接报后,仅以‘意外失火’处置,未深究……”
沈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纵火!
这已经超出了口头上反对、行动上阻挠的范畴,是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和破坏!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朱笔笔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怒火在胸中升腾,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失去冷静的判断。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杀意暂时封存。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冰寒。
她另取一张素笺,用朱笔写下密令:
“云州女塾纵火案,着暗凰卫潜入云州,秘密调查。重点查访奏报中所提乡绅,搜集其不法证据,尤其是与慕容氏余党或地方黑恶势力勾结之证据。一旦查实,不必报地方官府,直接锁拿,押解进京,由朕亲审。”
“另,传旨云州巡抚:女塾被毁,限期一月内修复,费用由州府承担。若再有不法之徒挑衅新政、破坏官学,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巡抚若再敷衍了事,以‘意外’搪塞,朕便让他回京‘颐养天年’。”
写罢,她将密令封好,唤来殿外值守的暗凰卫信使,低声吩咐了几句。信使领命,无声退去,融入殿外的黑暗。
处理完这两份关于女学的奏报,沈璃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消耗。推行新政,就像在坚硬的冻土上掘进,每一寸都异常艰难,都会遇到看不见的石头和暗冰。
百废待兴·钱粮之困
中间那堆奏章,涉及的是更广泛、也更实际的战后重建和民生问题。
江南水患的后续赈灾和堤坝修复,北方旱情导致的粮食减产,西北战乱后城池、道路、农田的重建,各地因战乱和天灾产生的流民安置……
每一桩,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沈璃翻开户部呈上的最新国库收支简表,眉头锁得更紧。
慕容玦三年暴政和奢靡,几乎掏空了国库。她登基后抄没慕容氏及其党羽的家产,虽然填补了一部分亏空,但比起庞大的支出,仍是杯水车薪。而为了稳定人心,她登基之初就减免了不少地区的赋税,国库收入短期内难以大幅增加。
收入有限,支出却如流水。
江南赈灾,已经拨付了数十万两白银和大量粮食,后续加固堤坝、重建家园,更是天文数字。北方抗旱,需要兴修水利,开凿水井。西北重建,需要钱粮物资。流民安置,需要给他们找活路,提供口粮和住处……
还有军费。
北疆狄人虽暂时没有大举进犯,但小股骚扰不断,边防压力巨大。军队要维持,粮饷要发放,装备要更新,边境城防要修缮……
处处都要钱。
沈璃甚至看到一份工部关于修缮京城部分年久失修宫墙的预算申请,数目不小。她毫不犹豫地朱批:“暂缓。所有非紧急工程,一律暂停。国库银钱,优先用于赈灾、安民、养兵。”
她知道,宫中用度早已减半,自己也是节衣缩食,但这些比起庞大的国家开支,终究是九牛一毛。
她又翻开一份奏章,是漕运总督关于明年漕粮运输计划的请示。其中提到,因连年战乱和河道失修,漕船损耗严重,运力不足,建议增造新船,并疏浚部分淤塞河段。
这又是钱。
沈璃沉吟良久,批道:“准。但新船建造,以实用、耐用为主,不得奢华。疏浚河道,可征调沿河百姓以工代赈,既解决工程人力,亦可使部分流民获得口粮。具体方案及预算,详细拟定后呈报。”
以工代赈。这是她能想到的,在财力有限的情况下,既能推进工程,又能安置流民、稳定社会的办法。但这也需要精密的组织和监管,否则极易滋生腐败,引发民怨。
她一份份批阅着,大脑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笔支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算计着国库那点有限的银钱该如何分配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时而批准,时而驳回,时而要求重新核算,时而给出变通的指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不觉,面前的奏章又少了厚厚一摞。
但她的额头,却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思虑过度、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带来的反应。
边境烽烟·隐忧暗藏
右侧那堆军报和边境急件,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份都重若千钧。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北疆镇守使赵老将军的亲笔军报。字迹苍劲,但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军情紧急时匆匆写就。
“陛下圣鉴:近日北狄诸部异动频频。探马回报,黑水、苍狼、白鹿三大部落首领,于上月秘密会盟于阴山北麓,具体内容不详,但会后各部均加强了战备,大量收购铁器、皮革,集结青壮,操练兵马。边境已发生数起小规模冲突,我方巡边骑兵与狄人游骑遭遇,各有伤亡。”
“末将分析,狄人今夏草场丰茂,牛羊肥壮,实力有所恢复。加之彼等得知我朝内变动(陛下登基),或存轻视之心,亦有趁我新朝初立、局势未稳之际南下掳掠之企图。今冬若再逢雪灾,狄人缺粮,南犯之可能性极大。”
“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或增派援军,加强边防;或预拨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北疆一线,关乎社稷安危,末将虽誓死守土,然兵力钱粮,实有不足,伏乞圣裁……”
沈璃放下军报,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
手指顺着边境线缓缓移动。阴山,燕然,狼居胥……这些地名背后,是数百年来汉家儿郎与北方游牧民族反复争夺、浸透鲜血的土地。大胤立国三百年,北疆从未真正平静过。慕容玦在位时,穷兵黩武,但对内镇压,对外却软弱,边防实则松弛。如今她刚登基,狄人便蠢蠢欲动,既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看到了机会。
增兵?钱粮何来?从内地调兵,长途跋涉,耗费巨大,且可能引发内地空虚。
拨款?国库空虚,捉襟见肘。
谈判?与虎谋皮,狄人贪婪,绝不会满足于一点点赏赐,反而会暴露己方的虚弱。
她站在舆图前,久久沉默。
秋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得墙上的舆图轻轻晃动。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图上,那影子孤独而凝重。
最终,她回到御案前,提笔给赵老将军回信:
“赵将军忠勇,朕心甚慰。北疆局势,朕已悉知。狄人动向,务必严密监视,每日一报。边境冲突,可予以坚决回击,但切忌冒进,以免中敌诱敌深入之计。”
“增兵之事,暂不可行。然朕将从京营玄甲卫中,抽调一千精锐,并一批精良军械,火速增援北疆,归将军调遣。此乃朕之亲军,战力卓着,可壮军威,亦可示朕誓守北疆之决心。”
“粮草军械,户部、兵部会尽快筹措一批,送往北疆。然国库艰难,将军亦知。望将军体谅朝廷难处,精打细算,善用每一分粮饷。可鼓励军屯,战时为兵,闲时垦荒,以补军需。”
“另,狄人部落,并非铁板一块。黑水、苍狼、白鹿三部虽强,亦有中小部落依附求生。可遣精明能言之士,携金银绸缎,暗中联络那些与三大部有隙、或处境艰难之中小部落,加以笼络、分化。若能使其内部分裂,互相牵制,则可减轻我边防压力。此事需机密进行,具体人选策略,将军可自行斟酌,报朕知晓。”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加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朕与朝廷,乃将军之后盾。望将军善加谋划,谨慎用兵,务必守住国门。朕在京师,静候将军佳音。”
这封信,既要给赵老将军信心和支持,也要让他明白朝廷的困难,更要给他指明除了硬碰硬之外的其他策略方向。为将者,不能只知冲锋陷阵,更要懂得权谋与制衡。
写完这封长信,她唤来专门负责军情传递的太监,命其以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出。
处理完北疆军务,她又看了几份其他边境的例行汇报,西南苗疆相对平静,东海偶有倭寇骚扰,但不成大患。主要的压力,还是在北边。
当她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时,更漏显示,已是丑时三刻。
孤寂深寒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份明亮,却驱不散深秋子夜的寒意,也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孤寂。
沈璃终于放下了朱笔。
笔杆上,靠近笔斗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因长时间用力握持而产生的凹痕——那是她右手断指处习惯性发力的印记。多年前那场变故留下的残疾,此刻在这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笔上,留下了无声的证明。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又揉了揉酸胀疼痛的太阳穴和眉心。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和肩膀也酸痛不堪。她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披风从肩头滑落,她也未去捡,只是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窗,深秋夜半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霜露的清冽和草木枯萎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墨香和熏香味。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窗,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宫殿屋脊和空旷的广场上。远处宫墙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值守的宫灯,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高处不胜寒。
此刻,她对这个词,有了切肤的体会。
这寒,不仅仅是夜风的物理寒冷,更是身处权力巅峰、无人并肩、无人可诉的孤寂之寒;是日理万机、每一决策都关系重大、如履薄冰的精神重压之寒;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却必须独自面对、不可退缩的责任之寒。
白日里,在朝堂之上,她是威严不容侵犯的圣武帝,是口含天宪、执掌生杀予夺的君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让数百朝臣战战兢兢,能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
但在这深夜里,褪去那身象征权力的袍服,卸下那顶沉重的冠冕,坐在这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殿宇中,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无穷无尽的问题时,她才真正体会到,所谓“帝王”,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退路。意味着所有的荣耀背后,都是等量的、甚至更重的责任与付出。意味着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冷静,比任何人都能承受孤独与压力。
她想起登基前夜,慕容玦临死前的诅咒:“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当时她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位置,确实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坐在上面,你就必须不断地投入自己的精力、心血、情感,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去燃烧,去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你得到的权力越大,需要付出的“燃料”就越多。而孤独,就是这燃烧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无法驱散的灰烬与寒意。
但她不后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决定为沈家复仇的那一刻起,从拿起刀剑走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从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起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往孤独巅峰的路。
现在,她走到了这里。
那么,无论多累,多难,多孤独,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尽的忠勇,为了母亲绝望中的期盼,为了弟弟夭折的童真,为了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冤屈。
也为了脚下这片山河,为了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百姓,为了那些边境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为了那些刚刚摆脱贱籍、眼中重燃希望的民人,为了那些渴望知识、却被世俗偏见阻隔在学堂之外的女孩……
她背负的,早已不仅仅是私仇。
寒风继续吹拂,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也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带走。但她依然站在窗边,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不可知的远方,身形挺拔如松,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德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和几块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近。
“陛下,夜已深了,您已连续处理政务近四个时辰……用些参汤,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啊。”老太监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沈璃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李德全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有劳了。”
她走回御案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慢慢喝完了那碗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也暂时驱散了部分疲惫。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陛下,快寅时了。”
寅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又会有新的奏章送来,新的问题出现,新的决策需要她做出。
“把这些批阅好的奏章,按部门分类,明日一早发还。”她指了指御案上已经处理完的那几摞,“剩下的……朕明日再处理。”
“是。”李德全连忙应道,指挥着小太监们上前,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
沈璃看着他们忙碌,忽然问道:“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李德全一愣,小心地回答:“陛下励精图治,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
“朕是说,废除贱籍,兴办女学,还有那些新政……”沈璃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是不是推行得太快,太猛了?所以才会遇到这么多阻力,这么多问题?”
李德全低下头,不敢接话。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沈璃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可是,不既不行啊。这个国家,已经被拖累了太久,积弊太深。如果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不动摇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规矩,就永远只能在泥潭里打转,永远无法真正焕发生机。慕容玦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看着这些奏章,看着地方上那些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看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阻挠和破坏,看着国库那点可怜的钱粮要应付这么多窟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朕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朕太天真了?以为凭借帝王的权威,就能轻易改变一切?”
李德全听得心惊胆战,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沈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不。朕没错。方向没错,只是路更难走而已。阻力越大,说明触动到的利益越深,说明改革越有必要。地方上敷衍,朕就派更得力的人下去监督。暗中破坏,朕就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钱粮不足,朕就开源节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那些尚未批阅的奏章上,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其背后纷繁复杂的现实。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但也缓不得。朕有生之年,一定要让这个国家,有些不一样。”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李德全摆摆手:“收拾完就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陛下早些安歇。”李德全躬身退下,带着小太监们抱着奏章,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沈璃一人,和那尚未熄灭的灯火。
她走回御案后,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拿起了朱笔,翻开了下一份奏章。
那是关于西北某地流民安置的最新进展汇报。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
但东方天际,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下,是否已开始孕育着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丝光亮?
无人知晓。唯有凤宸殿内的灯火,彻夜长明,固执地对抗着窗外无边的浓黑与寒意。那光晕柔和却坚定,透过精致的琉璃灯罩,在殿内铺开一片温暖的橘黄,将堆积如山的奏章、舆图和那个执笔的身影,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光影里。
唯有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笔直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仿佛已与这宫殿的梁柱、这帝国的重量融为一体。朱笔在她指间移动,落下或遒劲或凝滞的批注,每一次提按,都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留下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命运的痕迹。她的肩背因长久维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眉心因无数难题的撕扯而微蹙,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青影。然而,她的目光始终专注,仿佛要将这殿宇的寂静、这更漏的滴答、这秋夜的寒凉,都化作笔下精准的判断与冷酷的权衡。
寂静,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它并非安宁,而是被高度压缩、密不透风的思虑所填充的真空。只有铜壶滴水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用它永恒不变的节奏,丈量着这漫漫长夜,也丈量着一位帝王用意志与心血燃烧自己的速度。
更漏声声,单调而固执,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时光永是流逝,权力永需付出,责任永无尽头。它带走了夜色,也将带来黎明;它记录着疲惫,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帝王之路,从她选择踏上第一步时,便已注定是孤独的绝顶之行。这孤独,不在于身旁无人,而在于无人能真正分担这权柄之重、抉择之难。所有的荣耀、敬畏、恐惧与算计,最终都只汇聚于她一身。这沉重,也不仅仅是案牍劳形的辛苦,而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甚至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都可能引发新的动荡,却依然要挺直脊梁,独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与沉疴,一步步向前挪动的、深入骨髓的重量感。
高处不胜寒。这寒,是秋夜实实在在的冷风,更是权力巅峰那无法与人言说的精神荒芜。没有退路,没有港湾,甚至连片刻软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是圣武帝,是这艘刚刚经历风暴、亟待修补航向的巨舰唯一的舵手。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那几道微凹的印记——那是她身体残缺处无声的勋章,也是这孤寂长夜与无尽责任的具象证明。目光短暂地投向窗外,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但她知道,黎明总会刺破黑暗,就像她必须一次次刺破这治国理政中遇到的、看似无解的困局。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脑海中的弦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但是……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握紧了那支朱笔。
案头,西北流民安置的奏章还摊开着,等待她的朱批;脑海中,北疆狄人蠢蠢欲动的军情、江南水患后重建的难题、女学推行遭遇的无声抵抗、废除贱籍引发的社会阵痛……无数画面与声音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将她牢牢缚在这张龙椅之上。
她已别无选择。
从沈家满门蒙冤的那一天起,从她握紧复仇之刃的那一刻起,从她踏着尸山血海走上这盘龙殿御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前行”这一个方向。
为了血海深仇得以昭雪,为了至亲骨魂得以安息。
更为了脚下这片疮痍待复的山河,为了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黎民,为了那些刚刚窥见一丝自由与知识曙光的眼睛,为了一个或许不一样、或许更好的“大胤”能够在她手中艰难地萌芽、生长。
纵然孤身只影,纵然烈火焚心,纵然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她也必须,且只能——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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