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朝堂议,帝威凛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秋意已深,寒气自大地深处透出,凝结成霜,覆盖在皇城的琉璃瓦上、青石板上、枯黄的草叶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反射着宫灯微弱的光,像洒了一层细碎的银盐。


    寅时三刻,天依旧是浓稠的、化不开的墨黑。但这墨黑正在被皇城内逐渐亮起的灯火切割、稀释。从最外围的承天门开始,沿着宫道一路向内,各殿宇檐下的宫灯被内侍们一盏盏点亮。那些灯罩着特制的素纱,光线昏黄而柔和,在石板路上铺开一个个交错的光晕,像是黑暗中开出的一朵朵睡莲。


    官员们的轿子、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更多的人是步行而来。玄色、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在昏黄的灯影下匆匆移动,像一条条无声汇入宫河的溪流。步履或沉稳或急促——沉稳的多是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早已习惯这寅时起身、卯时上朝的规矩;急促的多是资历尚浅的年轻官员,生怕误了时辰,在新帝第一次大朝会上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无论是谁,都无一例外地压低了声音。同僚相遇,只是微微颔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连咳嗽都闷在喉咙里,用袖子掩着,生怕打破这黎明前紧绷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秋露清寒、宫灯桐油味、以及人心深处隐约躁动的气息。


    这是凤仪元年九月中的第一个大朝会日。


    也是圣武帝沈璃登基后,第一次正式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在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殿里,裁决国事,定夺乾坤。


    意义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清楚,今日的朝会,不仅仅是一次例行公事。它将奠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朝堂的格局,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将检验这位新帝的权威,究竟能否压服这满殿的人精,能否真正执掌这个庞大的帝国。


    所以,这寂静之下,是无数翻涌的念头、权衡的计较、深藏的试探。


    卯时初·午门


    卯时初,晨光尚未撕破夜幕,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午门那两扇巨大的、包着铜皮、钉着碗口大铜钉的朱漆大门,在数十名禁军的合力下,缓缓向内打开。门轴是整根的楠木制成,转动时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锣鼓,宣告着一天的政务,或者说,一个新时代的政务,即将开始。


    官员们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文官居左,武官居右,泾渭分明。队伍从午门外一直延伸到宫内深处,绵延数百步,除了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再无其他杂音。晨风穿过宫门,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官员们宽大的袍袖和官帽下的垂缨,却吹不散每个人脸上凝重肃穆的神情。


    他们的脸大多掩映在官帽的阴影下,表情模糊不清。有人低眉垂目,似乎在养神;有人目光微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同僚的反应;有人嘴唇紧抿,透出内心的紧张;也有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股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气氛,却是共通的,弥漫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穿过长长的宫道,越过一道道宫门——端门、承天门、午门内广场、金水桥、皇极门……每过一道门,守卫的禁军就增加一批,盔甲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终于,官员们在盘龙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列队站定。


    盘龙殿前


    盘龙殿的轮廓在渐渐褪去的夜色中愈发清晰。九重飞檐如同展翅欲飞的巨鸟,脊兽在朦胧天光中露出狰狞的剪影。朱漆殿门紧闭,门上盘绕的金龙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铜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殿前是九级汉白玉丹陛,栏杆上雕刻的云龙纹在晨曦中泛着清冷的光,像冻结的月光。


    广场两侧,身着明光铠的玄甲卫持戟而立。他们的铠甲经过精心擦拭,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沉默地扫视着广场上每一个官员,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威慑。这些是沈璃最忠诚的亲兵,是她在军中最核心的力量,此刻站在这里,既是仪仗,更是无声的宣告:这座宫殿,这位皇帝,有最锋利的刀剑守护。


    官员们按照品级和序列站好,垂手肃立。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从一品大员到五品京官,依次排开,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随意挪动脚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前那几口巨大的铜鼎中,为驱赶晨露寒气而点燃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扇殿门打开,等待那个身影出现,等待这场注定不寻常的朝会开始。


    东方天际,那线青灰色逐渐晕开、变宽,颜色也从灰白转为浅青,再转为淡淡的、带着暖意的橙黄。星辰一颗颗隐去光芒,仿佛被这渐起的晨光逼退。黑夜的帷幕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天光如同潮水,从东方漫涌而来,一寸寸照亮宫殿巍峨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咚——”


    浑厚的钟声,就在这时,从宫城最深处——大概是钟鼓楼的方向——响起。


    第一声,悠长,深远,带着金属震颤后特有的余韵,仿佛从地底传来,又仿佛从天而降,震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残夜的迷蒙,也震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九响。


    九为极数,象征着九五至尊。钟声一声重过一声,在空旷的宫城中回荡、叠加,形成恢宏而庄严的共鸣,仿佛整个皇城,乃至整座京城,都在这一刻被唤醒。


    钟声还在空气中袅袅未散,盘龙殿那两扇沉重的、高两丈有余的朱漆殿门,在数十名太监的合力下,缓缓向内打开。


    “嘎——吱——”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沉睡巨兽苏醒的呻吟。


    殿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晦暗。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御道两侧的长明灯散发出微弱而稳定的光芒。那些灯座是铜制的,灯油用的是特制的鲸油,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光线呈温暖的橘黄色,勉强照亮了从殿门到御阶的御道,以及御阶的轮廓。


    更深处,那高高的御座,依然隐在朦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即将坐着谁。


    “百官——入朝——”


    司礼太监尖细而嘹亮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也打破了那凝滞的气氛。


    入殿


    官员们整肃衣冠——扶正官帽,理平袍袖,检查腰间的玉带和手中的象牙笏板是否端正——然后按序踏上殿前台阶,进入大殿。


    殿内的气息与外面截然不同。


    一股沉郁的、复杂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陈年金丝楠木散发出的、略带苦味的木质香;是灰尘在巨大而封闭的空间里常年累积形成的、特有的沉闷味;是长明灯燃烧鲸油产生的、极淡的腥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据说是前朝某位皇帝调制的安神香,配方已失传,但气味却留在了这座大殿的木料和砖石里,经年不散。


    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移动的人影、摇曳的灯影,以及从高高窗棂透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七十二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巨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笔直地矗立着,支撑着高耸的、绘有日月星辰和云龙图案的穹顶。柱身上盘绕的金龙在幽暗的光线下,只露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龙睛处镶嵌的黑色宝石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如同沉睡巨兽半睁的、冷漠的眼睛。


    官员们在御道两侧站定。文东武西,品级高的在前,低的在后,一直排到殿门附近。数百人济济一堂,本应有些许嘈杂,但此刻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小心翼翼,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尚在阴影中的、宽大的九龙金漆宝座。


    那里空着。


    但无形的压力,已经从那空着的座位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终于,当最后一名官员站定,司礼太监再次高唱,声音比刚才更加高亢,带着一种仪式性的庄严:


    “陛下——驾到——”


    圣驾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的、属于仪仗队伍的步履声,从殿后传来。那声音沉稳,规律,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完全相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秩序感,由远及近。


    首先出现在御阶侧后方的是两队共十六名宫女。她们身着统一的淡青色宫装,梳着整齐的发髻,插着素银簪子,面容清秀,但个个低眉垂目,神情肃穆。她们手捧香炉、拂尘、宫扇、如意等物,分列两侧,垂首肃立。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散发出清雅的檀香,试图驱散殿内沉郁的气息。


    接着是八名身着深紫色太监服的总管太监,他们年岁较长,面容沉静,分立御阶两侧,目光低垂,姿态恭敬。


    然后,在两名身着玄色女官服、气质干练的贴身女官随侍下,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


    沈璃。


    她今日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比起登基大典那件极致华丽的礼服,这件略简化了些,但依旧庄重威严。玄黑色的底料用的是“玄光锦”,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邃如夜的色泽,衣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以金线绣于衣上,每一道纹样都精致清晰,象征着帝王应具备的十二种德行与至高权力。


    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前胸与后背那只展翅翱翔的金凤。凤首高昂,凤目以细小红宝镶嵌,即便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泛着灼灼光辉。双翼展开,覆盖肩背,尾羽华丽盘旋,与下摆的江崖海水纹融为一体。凤爪苍劲,紧抓传国玉玺图案。这只金凤,是她帝位的独特标志,是对传统的挑战,也是她个人意志的彰显。


    她头戴十二旒帝冕。白玉珠串垂落,每旒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昆仑冰种玉珠,在她脸前形成一道流动的、若有若无的屏障。冕板玄表朱里,前圆后方。两侧黈纩轻垂,玉瑱充耳。这顶冠冕沉重而威严,戴在她的头上,却异常契合,仿佛本就是为她而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走得不快。


    从殿后到御阶,大约二十余步的距离。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鞋底是厚实的织锦,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几乎听不到摩擦声。玄色袍摆拖曳在地,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摆动,金凤的尾羽仿佛在幽暗中流淌着微光。


    那顶帝冕似乎很重,白玉珠串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但她脖颈挺直,肩背舒展,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一丝勉强或不适。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和无数次心理建设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姿态——属于帝王的姿态。


    她走上御阶。


    九级台阶,她一步步踏上去,步履节奏不变。走到那宽大的九龙金漆宝座前,她停下,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殿下百官。


    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但正是这份从容与缓慢,自带一股山岳般的、无形的压迫感,让殿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虽然隔着晃动的白玉旒珠,面容和眼神都显得朦胧不清,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存在——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锐利,仿佛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能看透官袍下的心思,能衡量每个人忠奸深浅。许多人在那目光扫过时,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者将视线移向别处,不敢与之对视。即便是一些自诩沉得住气的老臣,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压力。


    她在看什么?


    或许在看这些人的表情——是敬畏?是恐惧?是试探?是不甘?还是隐藏得很好的怨恨?


    或许在看他们的姿态——是恭顺?是紧张?是坦然?还是故作镇定?


    或许,她什么具体的人都没看,只是在看这整个场面,在看这象征着她权力顶点的时刻,在看这即将开始的、决定未来走向的博弈。


    沉默。


    漫长的、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


    整个盘龙殿,数百名官员,连同宫女太监,鸦雀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灯焰在轻微跳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滋滋”声,以及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时,那无声的轨迹。


    沈璃就这样站着,看了许久。


    久到有人膝盖开始发酸,久到有人额头渗出细汗,久到那沉默几乎要凝成固体,压垮人的神经。


    终于,她缓缓坐下。


    身体接触到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宝座,玄色袍服下摆自然垂落,铺散在脚踏周围。她双手放在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背脊微微向后,靠在雕着龙首的椅背上。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充满掌控感和防御性的姿势。


    “众卿平身。”她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并不尖利,也不刻意洪亮。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平稳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感。


    “谢陛下!”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高耸的大殿里回荡,激起轻微的回音。然后,按照礼制,文官武将再次躬身行礼,这才真正“平身”,肃立听政。


    朝会,正式开始。


    奏对·暗流


    按照大胤朝会惯例,先由六部尚书依次出列,奏报本部当前最重要、最紧急的事务,听候皇帝裁决。


    户部尚书钱益之最先出列。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此刻手持象牙笏板,走到御道中央,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江南水患赈灾事宜,已按陛下前旨办理。首批十万两白银、十五万石粮食,已于三日前由兵部派一千兵卒押送,走运河南下。太医院所选十名精干太医及所需药材,亦已随船同行。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今日凌晨收到江南巡抚六百里加急奏报,水势比预估更大,又有两县堤坝溃决,灾民数量恐已超过四十万。先前拨付钱粮,恐有不足,后续仍需大量钱粮、物资支援,且需加快速度,以防饥荒、疫病蔓延,酿成民变。”


    沈璃静静地听着,隔着白玉旒珠,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微微前倾的身姿,表明她在专注倾听。


    钱益之奏报完毕,双手捧笏,垂首等待指示。


    殿内一片安静,许多官员也在心中盘算。江南水患是当前头等大事,处理不好,新朝立威未成,先失民心。但国库空虚也是事实,慕容玦三年挥霍,再加上战乱消耗,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沉默了几息,沈璃开口,只回了一个字:


    “准。”


    声音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所需追加钱粮,户部即刻与兵部、工部协同测算,今日之内,拟定详细方案及数额,呈报于朕。”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钱益之及殿内许多人心头一凛,“记住,赈灾之事,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死,关乎江南稳定,更关乎朝廷信誉。所有钱粮物资,必须足额、及时到位。沿途州县,须全力配合,确保运输畅通。若有任何官吏,从中克扣、延误、以次充好,甚至中饱私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水面:


    “无论他是何身份,居于何职,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族人连坐。朕,说到做到。”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钱益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忙深深躬身:“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他退下时,脚步都有些发虚。这位新帝,言语简洁,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接着是兵部尚书孙望出列。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出身,虽着文官袍服,仍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他奏报的是北疆狄人部落异动,以及边军布防调整事宜。沈璃仔细听了,问了几句关键细节,如狄人集结的大致规模、边军粮草储备、将领状态等,然后批示:“加强戒备,严密监视,以守为主,非必要不轻启战端。但若狄人敢大举犯边,则坚决反击,务必打出大胤军威。”同样,在提到军需粮饷时,补了一句:“兵部与户部协调,确保边军粮饷按期足额发放,若有短缺克扣,严惩不贷。”


    工部尚书奏报京城防御工事修缮进展,以及忠武王祠的选址和初步设计方案。沈璃对忠武王祠的规格、用料、工期做了具体指示,要求“务必庄重肃穆,工期可紧,质量不可有丝毫马虎”。


    刑部尚书则奏报了慕容氏余党清查的最新进展,以及全国冤狱平反的初步情况。当听到“已清查逆党三百余人,核实冤狱七百余件”时,殿内不少官员脸色微变。沈璃的批示简洁有力:“继续深挖,除恶务尽。冤狱平反,务必公开公正,还清白者公道,抚慰生者,告慰死者。”


    一个个部门奏报下来,沈璃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开口询问或批示,话语不多,但每每直指要害,显示出她对各项事务并非浮于表面的了解,而是有着清晰的认知和判断。她的反应冷静、理智、果断,甚至透着一股超越性别和年龄的沉稳与……冷酷。


    殿内气氛在最初的极度压抑后,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对新帝心存轻视,认为她一介女流,又是靠武力夺位,对治国理政必然生疏,可以轻易糊弄或施加影响的官员,开始悄悄收起了小心思。这位女帝,似乎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总有人,或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观念,或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或是单纯想试探新帝的底线和容忍度,按捺不住。


    风波·女学之争


    当礼部尚书陈景和出列时,许多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陈景和,年过七旬,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矍,是朝中清流领袖,也是礼法规矩最坚定的扞卫者。他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即便是慕容玦在位时,对这位老臣也保持着表面的尊重。


    他先是奏报了关于忠武王祠及贞懿皇后祔葬仪式的具体安排,事无巨细,从祭品规格到乐舞程式,一一禀明。沈璃听完,只说了六个字:“依议。务必隆重周全。”


    陈景和躬身领旨,但却并未像其他尚书那样立刻退回队列。


    老尚书手持笏板,站在御道中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昏花的老眼抬起,望向御阶上那道朦胧的身影,似乎有些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他还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奏报时低沉了些,也缓慢了许多:


    “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心中疑虑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殿内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气氛瞬间一凝。


    许多官员悄悄抬起了眼,目光在御阶上的沈璃和殿中的陈景和之间来回移动。有人眼中露出担忧,有人则是看好戏的玩味,更多人则是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沈璃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白玉珠帘,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她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依旧平稳:


    “陈爱卿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有何疑虑,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谢陛下。”陈景和躬身一礼,姿态依旧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老臣所虑,关乎……教化之根本,人伦之纲常。日前,陛下曾颁下旨意,鼓励民间兴办女塾,并准许各州府设立官办女塾,教授女子识字、算术、女红、礼仪,使其‘明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御座上的反应。见沈璃没有任何表示,他继续道:


    “陛下此旨,初衷或是体恤女子,欲开其智识,用意或许是好的。然而……老臣遍览经史,纵观古今,窃以为,此策……或有商榷之余地,甚或……弊大于利。”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保守派官员,虽然未必敢像陈景和这样直接站出来,但内心是深以为然的,此刻不禁微微颔首,或交换眼色。而一些相对开明,或见识过女子才智的官员,则皱起了眉头,但此刻也不敢贸然出声——陈景和身份太高,资历太老,枪打出头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璃依然沉默。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隔着那流动的珠帘屏障,看着殿下那个白发苍苍、却挺直脊背、一副“为国尽忠、死谏到底”模样的老臣。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


    陈景和感到那股压力,但他既然选择了开口,便已无退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老臣特有的、自以为忧国忧民的恳切腔调:


    “陛下,老臣绝非质疑圣意。只是……自古天道有常,人伦有序。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此乃天地自然之理,圣人之教也。男子阳刚,主外,读书明理,出仕为官,治国平天下;女子阴柔,主内,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维系家风。此乃阴阳调和,家国安定之基。”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若令女子与男子一般,入学读书,接触经史子集,甚至算术杂学,恐……恐有违圣人之教,淆乱阴阳之序,动摇人伦纲常之根本啊!长此以往,女子心性,必受外物所惑,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若读了些杂书野史,学了不该学的东西,心生妄念,不安于室,不守妇道,岂非祸乱家门、败坏风气之源?”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


    “昔日班昭着《女诫》,宋氏撰《女论语》,皆是为规范女子言行,使其安分守己,明晓‘三从四德’之义。此乃维系风化、整齐家门之要道。陛下鼓励女学,初衷或是善意,但只怕……只怕适得其反,非但不能使女子明理,反开其骄纵轻狂之端,后患无穷!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深为社稷忧!”


    他喘了口气,似乎有些力竭,但依旧坚持说完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一层理由:


    “再者,陛下,官办女塾,需修建学舍,聘请塾师,购置书籍笔墨,供养学子……凡此种种,皆需耗费国库银钱。如今国库空虚,江南水患待赈,北疆军饷吃紧,百姓困苦。当此之时,不将有限钱粮用于培养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男子),反用以教导女子,恐……恐遭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本末倒置,不恤民力,不辨轻重啊!此非徒耗国帑,更失天下士人之心。还请陛下……慎思!再思!三思!”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陈景和深深躬下身去,双手高举笏板过顶,一副“言尽于此,虽死无憾”的忠臣姿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比刚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景和这番话,哪里是在“商榷”女学利弊?分明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并且扣上了“淆乱纲常”、“动摇国本”、“耗费国帑”、“失士人之心”等一顶顶大帽子。这不仅仅是就事论事,更是在质疑新帝推行此项政策的正当性与合理性,是在挑战她作为女子皇帝,改革涉及性别领域旧制的权威。


    这是新旧观念、新旧势力在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是试探,更是逼宫。


    许多官员偷偷看向御阶之上,想从珠帘后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出端倪,但一无所获。沈璃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陈景和保持躬身姿势,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冷汗。他预感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此刻已骑虎难下。


    终于,沈璃动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依旧稳稳放在扶手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听各部尚书奏报时更加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寒冰中淬炼出来的刀锋,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爱卿。”


    陈景和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窒息:“老……老臣在。”


    “卿适才所言,”沈璃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女子心性柔弱,易受外物所感’、‘读杂书生妄念’、‘不安于室乃祸乱之源’、‘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不守妇道’……”


    她将陈景和话语中最核心、最具贬低意味的词句,一一重复出来,每个词都念得清晰无比。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却让殿内空气几乎冻结。


    “这些话,”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寒意,已足以冻僵血液,“卿是在说天下女子,还是在说……”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珠帘,直直钉在陈景和身上:


    “朕?”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陈景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咚”地磕下,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老臣只是……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女学利弊,绝无影射陛下之意!陛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岂是……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万死!万死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顾着磕头求饶。他怎么敢影射皇帝?他只是习惯性地搬出那套用了千百年的、贬低限制女子的说辞,却全然忘了,如今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的,本身就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凭一己之力颠覆前朝、践祚登基的女子!他那番话,往轻了说是迂腐守旧,往重了说,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赤裸裸的冒犯和讥讽!


    沈璃没有叫他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看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景和。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投向大殿深处,或者投向某种更深层、更广阔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陈景和压抑的、恐惧的抽气声和额头偶尔磕碰金砖的轻响。


    良久,沈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寒意丝毫未减:


    “朕设立女学,”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


    “并非要女子与男子争锋,也非要她们‘不安于室’,更非欲令其‘失贞静娴淑’。朕只是觉得,女子亦为人,与男子一般,有父母生养,有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亦有明理之需,求知之权。”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识字,可阅读家信,可记账理财,可明晓礼义廉耻,可教导子女启蒙。明理,则少愚昧盲从,少偏执狭隘,能更好地相夫教子,理家持业。家门和顺,则社会安定。于国于家,于夫于子,岂非善事?岂非美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你说女子读书会骄纵?朕倒以为,无知者方易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真正明理之人,知晓天地广阔,学问无穷,反而更懂谦和自持,更知进退分寸。”


    “至于耗费国库银钱……”沈璃的声音冷了几分,“官办女塾,每州不过一二所,每所招生有限,所费几何?比起某些劳民伤财、毫无益处的宫室陵寝,比起某些官员中饱私囊、贪墨无度的耗费,这点银钱,用以开启部分女子心智,让她们将来能成为更明事理的母亲,教养出更优秀的下一代,朕认为,值得。非常值得。”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殿内某些官员,那些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至于圣人之教,天地人伦……”沈璃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大殿每一个角落,“陈爱卿,你熟读经史,自诩恪守圣道。那么朕问你,孔子曰‘有教无类’,此为何意?《学记》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此又为何意?”


    她并不需要陈景和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


    “教化之道,根本在于开启民智,移风易俗,使百姓明理向善,使社会文明进步!而非固守千百年前之陈规陋习,扼杀生机,压制人性!若圣人活在当今,见女子亦渴望求知明理,岂会阻挠?只怕会欣然曰:‘善!教化之功,又进一步!’”


    “朕意已决。”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下,不容任何质疑,不留任何余地。


    “女学之策,必行。各州府官办女塾,必须设立。民间兴办女塾,朝廷予以鼓励支持。此乃国策,非儿戏。”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仍然跪伏在地、几乎瘫软的陈景和身上。


    那目光,即便隔着珠帘,也仿佛带着实质的冰寒与重量。


    “陈爱卿,”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胆寒,“卿若仍固执己见,认定女子读书有违天道,淆乱纲常,见此策便觉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她停顿了一下,殿内静得能听到陈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么,不若……就此归乡,颐养天年?”


    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关怀”。


    “也免得在这朝堂之上,日日见着朕这‘牝鸡司晨’,推行‘有违天道’之政,忧心忡忡,郁结于心,伤了年迈之体,损了君臣之情。回乡之后,含饴弄孙,悠游林下,岂不更为舒心快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盘龙殿,数百名官员,连同宫女太监,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


    “归乡颐养天年”!


    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最赤裸、最冷酷的罢官威胁!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提出来的!


    陈景和是谁?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清流领袖,士林楷模!即便是慕容玦,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可这位新帝,竟然因为他对“女学”提出异议,就要将他逐出朝堂,赶回老家?


    这不仅仅是针对陈景和个人的惩罚。


    这是杀鸡儆猴。


    这是向所有人发出的、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朕的意志,就是最高意志。朕的决定,不容置疑,不容反对,不容“商榷”。


    不管你是几朝元老,不管你有多少门生故吏,不管你有什么资历声望,只要敢质疑朕的权威,敢阻挠朕的政令,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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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景和瘫跪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官袍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血液都凉了。他想说些什么,辩解,求饶,认错……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死死扼住,除了恐惧的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还敢不识抬举,再多说哪怕一个字,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罢官这么简单了。很可能是……下狱,抄家,甚至……死亡。


    这位女帝,是真敢杀人,也真会杀人的!慕容氏满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什么原则,什么坚持,什么士大夫的气节,全都土崩瓦解。


    “陛……陛下……”陈景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充满了卑微的乞求,“老臣……老臣糊涂!老臣愚钝!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学……女学乃是陛下圣明烛照,高瞻远瞩之善政!是开启民智、敦化风俗之良策!老臣……老臣鼠目寸光,迂腐不堪,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反而……反而胡言乱语,冲撞圣听!老臣知罪!老臣有罪!”


    为了活命,他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将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反对,全盘否定。


    “老臣……老臣全力支持陛下推行女学!礼部……礼部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陛下,将此事办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求陛下……陛下开恩!饶恕老臣这次吧!”


    声泪俱下,卑微至极。


    沈璃看着他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往日风骨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既如此,”她淡淡开口,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威胁从未发生过,“陈爱卿起来吧。女学推行,具体章程细则,仍需礼部牵头拟定。望卿……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谢……谢陛下恩典!谢陛下不罪之恩!”陈景和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颤巍巍地、几乎是被旁边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起身来,退回到文官队列中。他再也不敢抬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恐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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