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凤仪天下,帝冕承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登基大典,盛况空前。


    那是大胤王朝自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整个皇城却被数以万计的宫灯点亮,从最外围的承天门一路延伸到最深处的盘龙殿,灯火如昼,如同一条蜿蜒的光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那不是温暖的烛火,每一盏宫灯都用特制的琉璃罩着,光线冷白而刺目,将这座宫殿的每一道棱角、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禁军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着宫道两侧笔直站立,如同两排没有生命的铁铸雕像。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只有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长戟的尖端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戟刃上昨夜才打磨过的锋口,在灯光下泛起森冷的白。他们将这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道路守护得密不透风,连一只不该出现的飞鸟掠过,都会引来数十道警惕目光的追踪。


    天将破晓时,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初秋的晨风带着渗入骨髓的凉意,从宫墙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动人们崭新的朝服下摆。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站成整齐的方阵,身着象征各自官阶的袍服——一品紫,二品绯,三品绿,四品青……色彩分明,界限森严。每人手中都持着光洁的象牙笏板,那是地位的象征,也是上朝时记录要事的工具。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左顾右盼,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极致的恭敬与敬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若仔细观察,能看出许多细微的异样: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风中迅速变凉;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的边缘,将光滑的象牙磨得更加温润;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人眼神空洞,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仿佛魂魄已游离于躯体之外。


    在这群臣队列的最前方,是七位幸存的宗室亲王。他们大多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穿着象征身份的蟒袍——那是一种仅次于龙袍的礼服,绣着四爪蟒纹,腰佩玉带,脚踏云头靴。但此刻,这些本该尊贵无比的王侯,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苍白,那不是睡眠不足的憔悴,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失去血色的惨白。他们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轻缓,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站立时,能明显看出膝盖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到达极致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们是被推出来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活体证明。用他们身上流淌的、与慕容氏同源的血脉,为新帝的合法性背书。这七位亲王中,有三位曾在慕容玦篡位时第一时间上表拥戴,有两位曾在沈璃起兵时暗中提供过帮助,还有两位则是真正的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边。如今,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想过什么,都不得不跪在这里,用自己残存的尊严和早已名存实亡的宗室身份,为这场权力更迭涂抹上一层温情的、合乎法统的油彩。


    当第一缕晨光如锋利的刀刃,刺破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时,浑厚的钟声从宫城最深处响起。


    “咚——”


    钟声悠长,沉郁,带着金属震颤后特有的余韵,穿透薄雾,传遍整座尚在沉睡中的京城。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来自某个不可知的神秘所在,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颤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九响,象征着九五至尊。每一声间隔的时间完全相同,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钟声在空旷的宫城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恢宏而压抑的共鸣。


    钟声刚落,庄严的礼乐随之奏响。


    那声音最初是从盘龙殿方向传来的,起初只是几声零散的编钟轻响,如同试探的水滴落入深潭。随即,越来越多的乐器加入——编磬清越如玉石相击,鼓声沉闷如远雷滚过天际,瑟弦颤动如春风拂过柳梢,箫声呜咽如秋雨滴落梧桐,笛声清亮如晨鸟初啼……数十种、上百件乐器齐鸣,恢宏的音浪从宫殿深处汹涌而出,席卷整个皇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那节奏剧烈跳动,仿佛那乐声不是从乐器中发出,而是直接从大地深处、从天空高处倾泻而下。


    就在这天地为之震动的礼乐声中,盘龙殿那两扇沉重的、高两丈有余的朱漆镶铜钉殿门,在数十名内侍的同时用力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呻吟。那声音与礼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庄严的合奏。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即便外面已是晨光熹微,那黑暗依然浓稠得化不开,仿佛盘龙殿本身就是一个吞噬光线的存在。只能隐约看到大殿深处一些巨大物体的轮廓——那是支撑殿顶的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那是御阶,那是……宝座。


    门外,是跪伏在地的万千生灵。从御阶下的百官,到广场上的禁军,再到更远处宫门外黑压压一片看不清面目的人群。所有人都匍匐着,额头触地,双手平伸在前,保持着最卑微、最虔诚的跪拜姿势。晨光逐渐明亮,照在这些跪伏的脊背上,给玄色、绯色、青色、绿色的朝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出现了。


    沈璃。


    不,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场合,在这个仪式中,她不再是沈璃,也不再是任何人。她是“圣武帝”,是大胤王朝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帝,是这个古老帝国在血与火中涅盘重生的象征,是即将接受万民朝拜、承载天命的存在。


    她出现在殿门深处的阴影里,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从黑暗走入晨光。


    她身着玄黑为底、金凤翱翔的十二章纹衮服。


    那件衮服是三百位宫中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整整七日才完成的奇迹。玄黑色的底料用的是江南今年最新进贡的“玄光锦”——这种锦缎在织造时掺入了特殊的矿物丝线,在阳光下呈现深邃如夜的黑色,在阴影中却又会透出隐隐的暗紫色光华,如同深夜天幕上极光流转。布料厚重垂坠,每一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华贵与威严。


    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以最细的金线绣于衣上。日纹是赤金圆轮,月纹是银线勾出的新月,星辰用细小珍珠点缀,山纹层峦叠嶂,龙纹蜿蜒盘旋,华虫(雉鸡)羽色绚烂,宗彝(祭祀礼器)古朴庄重,藻纹(水草)灵动飘逸,火焰纹炽烈升腾,粉米纹(谷物)象征滋养,黼纹(斧形)代表决断,黻纹(亚形)象征明辨。每一道纹样都代表着一种至高的德行与权力,是只有帝王才有资格穿戴的图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衮服前胸与后背那只展翅翱翔的金凤。


    不是龙。


    是凤。


    这是沈璃亲自指定的纹样。当礼部呈上以龙为主的传统设计时,她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地说:“改凤。”


    一个字,不容置疑。


    那只金凤以数万根不同深浅的金线绣成,凤首高昂,喙如利钩,凤目用数十颗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泛着灼灼如血的光辉。双翼展开,几乎覆盖整个肩背,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从翼根处深金色的绒羽,到翼尖处浅金色的飞羽,过渡自然,层次分明。尾羽长而华丽,共十二根,象征十二月,盘旋而下,与下摆的江崖海水纹融为一体。江崖海水纹用银线绣成,波涛汹涌,浪花飞溅,仿佛那只金凤正从怒海之上振翅而起,直冲九霄。


    凤爪苍劲有力,每一根脚趾都清晰可见,爪尖锋利如钩,紧紧抓着一枚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图案——那是传国玉玺的纹样,象征着天命所归,皇权神授。玉玺的绶带缠绕在凤爪上,随风飘动,栩栩如生。


    她头戴十二旒帝冕。


    白玉珠串垂落,每旒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昆仑冰种玉珠,在她眼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冕板玄表朱里,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冕板上的金凤纹与衮服相呼应,只是更加简洁抽象。两侧各垂一条黈纩——那是用最细的黄色丝绵捻成的小球,象征帝王不听谗言。黈纩下系着玉瑱,也叫“充耳”,垂于耳侧,寓意塞耳以避谗言。


    那顶曾经属于慕容玦、属于大胤历代帝王的冠冕,如今戴在她的头上,竟奇异般契合,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天成的威严。仿佛这顶冕冠等待百年,历经十几位帝王,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头颅,这样一个女子。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完全突破云层,金灿灿的光芒从盘龙殿的琉璃瓦顶倾泻而下,穿透殿门,正正落在她身上。


    光华万丈。


    玄黑衣袍上的金纹在光芒中流淌、闪烁,那只金凤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每一片羽毛都在光线下微微颤动,随时可能振翅飞离衣袍,直上九天。白玉旒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在她脸前形成一圈朦胧的光环,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喜悦?是接受天命赐予的威严?还是其他什么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开始向前走。


    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铺着崭新猩红地毯的御道上。鞋底是厚实的织锦,内衬软棉,踩在地面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响,与远处的礼乐形成奇妙的共鸣。那声音很轻,但在极致的寂静中,却被每个人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


    玄色袍摆拖曳在地,扫过那些还未被人踩踏过的地毯纹样——地毯上绣着祥云与莲花,寓意祥瑞与纯洁。金凤的尾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在水中游弋,又像在风中摇曳,每一根尾羽末端的细绒都仿佛在呼吸。


    从盘龙殿门到九重御阶之下,一共九十九步。


    这是礼部与钦天监的官员们反复测算、争论、再测算后最终核定的数字。九为极数,乃阳数之最,九十九步,象征着帝王之路的极致漫长与至高无上。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精确丈量,确保新帝走到御阶前时,恰好是日上三竿、阳气最盛的时刻。


    此刻这九十九步的红毯两侧,跪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他们按照品级从近到远排列,最近的离红毯只有三步,最远的在广场边缘。所有人都额头触地,双手平伸在前,掌心向上,保持着最卑微、最虔诚的跪拜姿势。有些年老体弱者已经跪得膝盖发麻、浑身颤抖,但无人敢动分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璃的目光透过白玉旒珠,平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这些匍匐的身影。


    她看到礼部尚书陈景和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颤抖——这位老人已年过七旬,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曾是坚定的礼法扞卫者,在朝堂上公开宣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极力反对女子称帝,甚至以辞官相威胁。如今,他却跪在最前方,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分毫。他身上的紫袍是新的,但穿在他佝偻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套借来的戏服。


    她看到兵部侍郎孙望的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人是慕容玦的心腹,三个月前还曾率三千禁军在东华门拼死抵抗,亲手射杀了七名攻城的玄甲卫。城破被俘后,他是第一批被押到沈璃面前的人。当时他梗着脖子,一副“要杀便杀”的架势。可不过三天,他就成了第一批上表劝进的人,表文写得情真意切,将沈璃比作“女中尧舜”,将慕容玦骂成“独夫民贼”。此刻他跪在那里,后颈的汗珠汇成细流,沿着脊椎缓缓下滑,浸湿了绯色官袍的领口。


    她看到年轻御史周子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个耿直敢言的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五岁,去年科举二甲第七名,入御史台不到一年。他曾三次上疏弹劾慕容玦宠信的宦官贪腐,言辞激烈,直指皇帝“亲小人远贤臣”。慕容玦震怒,将他投入诏狱,折磨了整整两个月。是沈璃攻破皇城后,亲自带人从地牢最深处将他抬出来的。当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但眼睛依然明亮。此刻他跪在那里,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像是随时会站起来说些什么,质问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动。只是那双放在地面上的手,手指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透露出内心激烈的挣扎。


    她还看到许多人。


    户部尚书王琮,那个精于算计、永远能在乱局中保全自己的老狐狸,此刻跪得比谁都标准,额头抵地的角度无可挑剔。


    工部侍郎李源,曾主持修建慕容玦的陵寝,耗费国库三百万两,此刻脸色灰败如死人。


    鸿胪寺少卿赵文谦,那个擅长写华丽骈文、为慕容玦歌功颂德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低声背诵着什么——仔细听,是在默念待会儿要呈上的贺表。


    还有那些曾在沈家落难时踩上一脚的人,那些在她起兵时冷眼旁观的人,那些在局势明朗后急忙投靠的人,那些至今仍心怀怨恨却不得不屈从的人……


    熟悉的,不熟悉的;忠心的,怀有异心的;恐惧的,敬畏的;真心拥戴的,被迫屈从的;想要在新朝大展拳脚的,只求保住性命富贵的……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地面,将所有表情、所有心思隐藏在猩红地毯厚厚的绒毛之后。


    只有她,昂首站立,俯瞰众生。


    终于,她走到了御阶之下。


    九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圣洁的光泽。白玉石料采自昆仑山深处,每一块都经过工匠三年以上的打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台阶上同样铺着红毯,毯缘用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每一朵云都形态各异。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一名玄甲卫——她最忠诚的亲兵,此刻身着特制的典礼铠甲,那是用精钢打造、表面镀银的明光铠,胸前护心镜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头戴红缨盔,缨穗是用真正的骏马鬃毛染色制成,鲜艳如血。他们手持长戟,戟杆是硬木包铜,戟刃在晨光中寒光凛冽。九级台阶,十八名玄甲卫,如同九对沉默的守护神,肃立无声,只有盔甲在呼吸时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璃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与汉白玉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嗒”的一声。


    就在这一刻,礼乐骤变。


    原本恢宏庄严的旋律转为更加高亢、更加激昂、更加具有压迫感的调子。那是《承天命》——只有在帝王登基、祭天、封禅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演奏的乐曲。据说是开国太祖征讨四方时,梦中得天帝所授,旋律古朴苍茫,充满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力量。


    钟磬齐鸣,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天雷滚滚而来;鼓声如万马奔腾,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箫笛婉转如凤鸣九天,清越悠长,直上云霄;琴瑟和鸣如百鸟朝凤,婉转缠绵;埙声呜咽如远古先民的祷告,深沉悲怆……数十种乐器、数百名乐师,将全部的生命与力气都倾注到这场演奏中。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乐声中震颤。盘龙殿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广场上跪伏的百官能感觉到声浪如实质般撞击在背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麻。连远处宫墙上的旗帜,都在声浪中猎猎狂舞,仿佛要被撕裂。


    与此同时,御阶下的百官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千人的喉咙中迸发出来。那声音起初有些杂乱,有些人快,有些人慢,有些人声音洪亮,有些人细如蚊蚋。但很快,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变得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磅礴,如同海啸拍岸,如同火山喷发,直冲云霄,在宫城上空回荡、激荡,甚至传到了宫墙之外的街巷。京城中那些早早被惊醒、躲在门缝后窥探的百姓,听到这震天的呼喊,有的急忙关紧门窗,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茫然望天。


    声浪撞击在盘龙殿高大的殿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重重回声。震得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震得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震得沈璃眼前的白玉旒珠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叮”声,像远山的泉水滴落深潭。


    她继续向上。


    第二级。


    第三级。


    每上一级,台阶下的呼声就更高一分,更整齐一分,更疯狂一分。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们抬起头来——不是完全抬起,只是将额头离开地面一寸,仰望着御阶上那个玄黑与金黄交织的身影,眼中流露出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排的老臣中,有人热泪盈眶,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猩红的地毯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迹——或许是真心拥戴新主,感慨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终于迎来了转机;或许是感怀身世,想起自己侍奉过的几位帝王,想起这个王朝三百年的风风雨雨。


    中排的官员里,有人眼神闪烁,眼珠子左右转动,余光扫视着周围同僚的反应——或许在盘算未来如何在新朝立足,该投靠哪座山头,该避开哪些风险;或许在心底暗暗谋划着什么,计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评估着时局的走向。


    后排的年轻官吏中,有人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开合,跟着众人呼喊,但眼神空洞,仿佛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了灵魂——或许是还没从昨日的剧变中回过神来,或许是深知自己人微言轻,无论谁坐天下都只能随波逐流。


    还有那些宗室亲王,他们喊得最大声,头磕得最响,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洗刷身上与慕容氏同源的“原罪”。可他们颤抖的声音、苍白的面色、躲闪的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内心极致的恐惧。


    沈璃全部看在眼里。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玉旒珠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细节,却也遮挡了别人窥探她内心的可能。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唇线——那是常年习惯性紧抿形成的纹路;看到她挺直的鼻梁——鼻梁左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十三岁时练箭被弓弦反弹所伤;看到她那双透过珠帘望向远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眼眸的颜色是纯粹的墨黑,像最深沉的夜,映不出任何光,也透不出任何情绪。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沈巍被先帝封为镇北侯时,也曾走过类似的红毯,登上类似的御阶接受册封。


    那是承平二十年的春天,她刚满十岁。父亲平定北疆三郡叛乱,斩首两万,俘虏敌酋,捷报传回京城,举朝震动。先帝大悦,下旨封侯,赏赐无数。


    册封那天,她偷偷躲在母亲身后,从人群缝隙里看父亲的背影。父亲那时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着玄色侯爵袍服——那袍子也是用金线绣了麒麟纹,但比起今日她身上的衮服,简朴得如同粗布。父亲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挺拔,走在红毯上,步伐沉稳有力。阳光照在他身上,麒麟纹闪闪发光,她只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是真正的大英雄。


    仪式结束后,父亲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笑着说:“阿璃,看,爹给你挣来的荣耀!”


    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摸父亲官帽上的璎珞。


    那时母亲站在一旁,眉眼温柔,弟弟沈珏才五岁,抱着父亲的腿嚷着也要抱。


    那时沈府花厅里摆满了贺礼,宾客如云,笑语喧天。


    那时她觉得,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父亲永远是大英雄,母亲永远是温柔的,弟弟永远是粘人的,她永远是躲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后来呢?


    后来是承平二十五年,父亲被构陷“私通敌国、图谋不轨”。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一群盔甲鲜明的禁军冲进沈府,当庭宣读圣旨,剥去父亲的侯爵袍服。那身曾让十岁的她觉得光芒万丈的袍子,被随意扔在地上,被那些士兵的靴子践踏、踩踏,沾满了污泥和雨水。


    父亲被押走时,脊背依然挺直,回头看了她和母亲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记得——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忧虑。


    母亲当晚悬梁自尽。自尽前,她将父亲那件被踩脏的袍服小心捡起来,一点点擦拭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了箱底最深处。她拉着沈璃的手,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轻得像随时会飘散:“阿璃,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是怎么对我们沈家的。记住这袍子上的每一处污迹,记住这府里的每一张脸。”


    沈璃记住了。


    她记住了刑部尚书宣读罪状时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记住了几个曾受父亲提携的将领落井下石的言辞;记住了那些平日往来密切的“世交”闭门不见的冷漠;记住了沈氏族人被押解流放时,沿途百姓扔来的烂菜叶和石块;记住了弟弟在流放路上发高烧,她跪在驿站外求医,那些官吏鄙夷的眼神;记住了弟弟死在她怀里时,那瘦弱的小手最后一次试图抓住她的手指,却最终无力垂下的瞬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全都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为她活下来的理由,成为她握紧刀剑的力量,成为她走到今天的全部动力。


    现在,她穿着比父亲当年华贵百倍的袍服,登着比父亲当年更高更陡的御阶,接受着比父亲当年隆重百倍的朝拜。


    父亲,你看到了吗?


    母亲,你看到了吗?


    阿珏,你看到了吗?


    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三个叔叔、两个姑姑、七个堂兄弟、四个堂姐妹、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侍卫——你们的冤魂,看到了吗?


    我走到这里了。


    我马上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我马上就能为你们讨回公道,让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让沈这个姓氏重新响彻天下,让我们的故事被正正经经地写进史书,而不是作为逆臣贼子被唾骂千年。


    第六级。


    第七级。


    她的步伐依然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用尺子量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上一级,胸腔里那颗心脏就跳得更重一分。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紧张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实感。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那顶帝冕中伸出,穿过白玉旒珠,穿过她的额头,抓握住她的灵魂,要将她拖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所在。又像是那身衮服突然重了千斤,每一根金线都变成了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捆绑、束缚、禁锢。


    慕容玦临死前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不是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响起,就在耳畔,带着他最后的气息,带着血沫的腥甜:


    “沈璃……你看清楚……这位置……是用至亲骨血……煅烧出来的……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他就跪在她身边,在她耳畔低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冰冷,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但那刺痛反而让她清醒。她将那些杂念、那些回忆、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全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二十年磨砺出的意志力,铸成一座牢笼,将它们死死锁住。


    再睁开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万年寒冰般的平静与坚定。那不是伪装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平静——一种接受了一切、背负了一切、也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平静。


    第八级。


    第九级。


    她登顶了。


    站在御阶的最高处,离地面已有两丈之高。从这里俯瞰,视野陡然开阔。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


    整个盘龙殿前的广场,此刻跪满了人。从御阶下的百官方阵,到广场中央整齐列队的禁军方阵,再到更远处宫门处——那里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那是被允许在宫门外观礼的京城百姓代表、各国使节、地方官员的代表……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层层向外延伸,直到视线尽头,直到宫墙之外。晨光完全升起,金灿灿的光芒洒满整个广场,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玄甲、那些朝服、那些面孔,都在光中模糊了细节,只剩下轮廓,只剩下颜色,只剩下这宏大场景本身。


    礼乐奏到最高潮。


    钟声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天神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鼓声密集如暴雨倾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所有管弦乐器齐鸣,声音交织、缠绕、攀升,达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巅峰,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要将这宫殿都震塌。


    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数千人、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个体的、集体性的狂热。那狂热有传染性,那些原本只是敷衍了事的人,在这声浪中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音量;那些心怀恐惧的人,在这氛围中也暂时忘记了害怕;那些真正拥戴的人,更是喊得声嘶力竭,满面通红。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宫墙间碰撞、回荡,形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而在这片金色与声浪的中央,沈璃独自站立。


    玄黑衮服上的金凤在炽烈的晨光中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眼。那光芒太盛,让人不敢直视,仿佛那真的不是绣上去的图案,而是一只栖息在她身上的、真实的神鸟。十二旒白玉珠在她脸前轻轻晃动,每一颗珠子都折射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世界——倒映着跪伏的人群,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倒映着宫殿的飞檐,也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下方狂热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门,望向宫门外的京城。晨雾正在散去,能隐约看到远处街巷的轮廓,看到民居的屋顶,看到钟鼓楼的尖顶,看到更远处蜿蜒的城墙。


    再远处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京畿三辅,是中原十三州,是江南鱼米之乡,是塞北草原荒漠,是西域戈壁绿洲,是南疆十万大山……


    三百州郡,五千城池,万里疆土,亿兆黎民。


    那是她的江山了。


    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奉她为主。她的意志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意志,她的一句话可以调动百万大军,她的一个念头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她的喜怒哀乐将影响无数人的命运,她每一次呼吸都将与这个庞大帝国的脉搏同步。


    权力。


    至高无上的、独一无二的、令人沉醉也令人恐惧的权力。


    这是她二十年隐忍、十年浴血所求的终极目标。是她夜夜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幻影——有时是父亲血淋淋的面孔,有时是母亲悬空的脚尖,有时是弟弟冰凉的小手,有时是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时是慕容玦那双凸出的眼球……所有这些噩梦的尽头,都是这个位置,这张椅子,这项冠冕。


    是她咬牙挺过无数艰难时刻的精神支柱——这八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浸透血泪的日夜,是无数次在崩溃边缘的挣扎,是无数回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每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都在此刻汇成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完成这最后一步。


    她想起承平二十七年的冬天,北境苦寒之地。那时沈家已覆灭两年,她顶着一个伪造的身份,以“沈离”之名,混迹于北疆戍边的屯田军中。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朔风如刀,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开血口。营房是漏风的土坯房,夜里点不起炭火,一床薄被硬得像铁板,裹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与她同住的几个老卒鼾声如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她的手上、脚上满是冻疮,红肿溃烂,流着黄水,每晚奇痒难耐,只能咬牙忍着,用牙齿撕扯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那时她刚满十五岁,正是女子最娇嫩的年纪,却在边塞的风沙里迅速变得粗糙、黝黑、干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背着三十斤的沙袋跑十里,练刀法、练枪术、练骑射。她个子小,力气弱,常常被教头用鞭子抽,被同伴嘲笑“娘们儿似的”。有几次练骑射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过肋骨,昏死过去,醒来时已躺在简陋的医棚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军医正在给她接骨,手法粗暴,疼得她眼前发黑,却硬是一声没吭。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听着远处狼群的嚎叫,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沈府温暖的花厅,想起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抱着她讲边疆战事,想起弟弟稚嫩的童声……那些画面越是清晰,现实就越是残酷。她不止一次想过,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死了就能见到父母和阿珏了。


    但每一次,当她真的想要放弃时,眼前就会出现母亲悬梁前那双绝望而坚韧的眼睛,会出现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背影,会出现弟弟临死前抓住她手指的冰凉小手。然后,她会咬着被子,将哭声死死咽回肚子里,对自己说:沈璃,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你要变得强大,你要走到那个位置,你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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