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玦自焚,凰泪落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紫宸殿的大门在沈璃身后轰然合拢,将殿外渐息的厮杀声隔绝成一抹沉闷的背景。旷阔的大殿内,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与皇家御用的檀香、经年积尘,以及某种行将溃散的权力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沈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战靴踏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一步一个暗红色的湿印。甲胄上的血大多已经半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有些是她自己的,更多的则来自殿外那些曾经誓死效忠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侍卫。十二名“暗凰卫”如影随形,玄铁面甲覆盖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沉默地在她身后扇形散开,封死了慕容玦任何可能的退路——尽管,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上去,早已没有丝毫逃走的力气或意图了。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把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上。曾经庄严肃穆的九龙盘绕,此刻只衬得他身形单薄而狼狈。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歪斜着,几缕被冷汗浸透的黑发紧紧黏在他苍白得不见血色的额角与鬓边。但最刺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慕容玦的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像两汪倒映着春日晴空的泉水,盛着一个少年天子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对辅佐他整整十年的姑姑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沈璃的记忆深处,还清晰地烙印着他幼时握着自己的手指,一笔一划学写第一个“治”字时的专注神情;记得他十五岁行加冠礼,在文武百官面前竭力挺直尚且稚嫩的背脊,却仍忍不住偷偷侧首,向她投来寻求鼓励与肯定的眼神;更记得他第一次独立批阅完小山般的奏折后,像个寻常少年般雀跃地跑到她的长乐宫,眼睛亮晶晶地,只为求她一句轻声的夸奖。
而现在,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里,只剩下密布的血丝、濒临崩溃的混乱,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疯狂。像一头被最信任的猎手亲手逼至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幼兽,所有的哀鸣都已嘶哑,只剩下瞪着猩红双眼、预备与追猎者同归于尽的决绝。
“为什么?!姑姑!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他又嘶吼了一遍,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沙哑,在空旷高耸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被更沉重、更粘稠的寂静吞没。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金龙鳞片,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抓住、还能倚靠的东西。
沈璃终于走到了丹陛之下。她没有拾级而上,去践踏那九级代表皇权天授的汉白玉台阶,只是停在那里,微微仰起头,平静地注视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亲手扶持上位、如今又不得不兵戎相见、逼至绝境的侄儿。那柄名为“惊澜”的长剑在她身侧自然垂落,剑尖凝聚的血珠,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半晌,才“嗒”的一声轻响,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缓缓晕开一小片惊心的暗红。
“阿彻,”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却带着历经沙场烽火与朝堂风云反复淬炼出的金石之质,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滞如水的空气,“这个问题,你该问自己。”
“问我?”慕容玦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身,冠冕彻底歪到一边,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顾,双手重重撑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边缘,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白。“我做了什么?我自认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未曾有半分懈怠!我所求的,不过是拿回本就该属于天子的权柄!我只是不想再做你手中那个唯唯诺诺、处处受制的傀儡!姑姑,你告诉我,这天下,究竟还姓不姓慕容?!还是早已改姓了你沈家的‘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鼓动,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懑,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他用残存的天子尊严死死锁在眼底。他是皇帝,即便到了这般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田地,他也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态痛哭。然而,这强撑起来的、脆薄如纸的尊严,在沈璃接下来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话语中,被毫不留情地寸寸剥落、击得粉碎。
“所以,”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比殿外凛冽的晨风更冷,比手中滴血的长剑更锋,精准地剥开他所有自以为隐秘周全的谋划,“你默许甚至暗中推动御史台那些关于我‘牝鸡司晨’、‘外戚干政’的流言,想用汹汹舆论逼我退居深宫,交出权柄;所以,你暗中调换京畿防务与皇城守卫的关键将领,安插你认为‘忠诚可靠’的心腹,试图掌控帝畿兵权;所以,你在三个月前,借请安之名,试图在我日常饮用的雨前龙井中,下入‘缠绵散’。”
她略微停顿,目光如冷电,扫过慕容玦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那药性阴损,却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精力日渐衰颓,缠绵病榻,再难理政,对吧?阿彻,你终究还没那么狠心,或者说,还没修炼到能直面弑亲鲜血的地步,直接要了我的性命。”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嘲弄与悲哀,“瞧,这是我早年教过你的——最高明的政治斗争,往往杀人不见血。你学得……当真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玦踉跄着向后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龙椅冰凉坚硬的鎏金靠背,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你都知道?”声音里的气急败坏与虚张声势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被彻底洞穿所有心思后的惊惶虚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孩童般被至亲“背叛”的委屈。“可你是我姑姑!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属于你的东西?”沈璃向前踏出一步,染血的战靴落在第一级丹陛的边缘,甲胄鳞片随着动作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她抬起未持剑的左手,指腹轻轻拂过胸前护心镜下方一道深刻的斩痕,边缘的金属甚至有些许卷曲翻起。“这江山,从来就不是任何一个人、一个姓氏可以私相授受的‘东西’。它是万民赖以生存的土地,是无数将士用血肉戍守的疆域,是沉甸甸的、关乎亿兆生灵福祉的责任。”她的目光从甲胄伤痕移开,重新落在慕容玦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坐在这把椅子上,你首先要对得起身上的龙袍,对得起仰望你的黎民百姓,而不是整日里只琢磨着如何猜忌、制衡、清除那些你看不顺眼或认为威胁到你的人。阿彻,我给你的信任与支持,足够你在这龙椅上安安稳稳坐了十年。是你,先亲手一点一点,将它打碎了。”
她看着他眼中那摇摇欲坠的疯狂和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心底最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难以遏制地细微抽痛了一下。那个幼时会跟在她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叫着“姑姑”,会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抱着小枕头怯生生钻进她的寝殿,寻求庇护的孩子……终究是被这冰冷无情、吞噬人心的皇权,异化成了眼前这个如此陌生、如此偏执而又如此绝望的帝王。
“我没有!是你们逼我的!是这满朝文武逼我的!”慕容玦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怨毒、不甘与愤懑轰然决堤,化作嘶哑的咆哮,“他们眼里只有你长公主殿下!只有你沈璃的令谕!我算什么?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泥塑木偶!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在你和你的党羽看来都是错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抵不上你轻轻皱一下眉头!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需要你时时庇护、处处教导的无能孩子!我受够了!沈璃!我早就受够了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他喘着粗气,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沈璃,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要么,你今天就在这紫宸殿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亲手杀了我!用我的血,染红你的登基之路!否则,只要我慕容玦还有一口气在,我就……”
狠厉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沈璃眼中最后那一丝属于“姑姑”的、微弱的涟漪,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消散了。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昔的温情,没有了十年风雨同舟时偶尔流露的关切与回护,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居高临下审视者与评判者的漠然。那漠然比任何刀剑利刃都更伤人,仿佛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头燃烧的怒火瞬间浇灭大半,只留下刺骨的寒与空。
“否则如何?”沈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敲打在慕容玦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继续用你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拿北方三郡旱灾灾民的性命当筹码,拖延赈济,只为逼我妥协?拿南方水师贪腐案做文章,包庇蠹虫,只因主犯是上表劝你‘亲政’最积极之人?还是拿西境边防安危当儿戏,扣压边军急报,只因统兵大将是曾在我麾下效力过的旧部?慕容玦,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你,配坐在这把椅子上吗?”
最后一句诘问,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惊雷,又似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轰然砸下!
慕容玦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色,也“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配吗?这几个月来,每当夜深人静,龙案前独对孤灯时,内心深处那最隐秘、最恐惧的自我诘问,此刻被眼前这个他最敬畏、最依赖、也最痛恨的人,以最冷酷无情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那么不堪,他只是……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帝王……他没错……
极致的羞愤,如同毒蛇啃噬心脏;彻底失败的绝望,像是潮水淹没口鼻;还有那层精心伪装的、自欺欺人的外衣被彻底撕开后,无处遁形的卑劣与不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堤坝。那根名为“疯狂”的弦,在这一刻,铮然断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凄厉的哀鸣。
他惨然一笑。
那笑容扭曲得完全不像笑,倒像是濒死野兽面对猎手时,最后露出的、混合着绝望与挑衅的龇牙。眼底浓稠如墨的绝望深处,却反常地燃起了一簇病态的、炽热到骇人的光芒——那是毁灭一切,包括毁灭自身的光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朕是天子……”他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干涩,目光却诡异地越过了近在咫尺的沈璃,投向了她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望某种辉煌而虚妄的幻象,又像是在与冥冥中的祖先对话。“生,受命于天;死……亦当归于天位。”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俯身,爆发出与他此刻虚弱状态全然不符的力量,用肩膀和双手,狠狠撞向、掀翻了身前那张沉重无比的紫檀木御案!
“哐当——!”
御案翻倒,沉重的案身砸在金砖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笔墨纸砚、玉玺奏章哗啦啦散落一地。而案下隐藏的暗格也随之弹开,里面储存的、用于大殿夜间照明和取暖的整整一大罐浓稠灯油,轰然倾覆!
粘稠的、气味刺鼻的液体如同黑色的溪流,瞬间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慕容玦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和靴子上,迅速浸透织物,其余的则蜿蜒流淌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浓烈的油脂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混杂在原有的血腥与烟尘味中,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预兆。
“陛下!” “护驾!” “快拦住他!”
变故骤生!沈璃身后的暗凰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反应快得超乎常人想象。几乎在御案翻倒的瞬间,已有数人如离弦之箭般抢步上前,铁甲铿锵,直扑丹陛之上!沈璃自己亦是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心中警铃疯狂炸响,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彻骨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尖利:“阿彻!你要做什么?!停下!”
然而,慕容玦对她的喝问乃至对逼近的暗凰卫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踉跄着站稳因为用力过猛而虚浮的脚步,抬手,从早已歪斜的冠冕旁侧,极其粗暴地扯下一枚用来固定发髻的、尾端尖锐的金簪。然后,他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旁边蟠龙金柱上,那盏仍在静静燃烧、跃动着温暖橘黄色光晕的青铜宫灯。
“朕是天子——!!!”
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嘶声咆哮,那声音早已不复少年的清亮,而是某种垂死野兽般凄厉可怖、穿透穹窿的呐喊,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扭曲的快意。
“死——也要死在这龙椅之上!!!”
金簪尖锐的尾端,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狠狠掠向灯柱上那簇摇曳的火焰!
“沈璃——!!!你永远都是篡逆!是乱臣贼子!!史书工笔,会清清楚楚记下你今日逼死君王!千秋万代,你永远都洗不脱这千古骂名!!!”
他吼叫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淌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
“朕……就在这九泉之下!在地狱之中!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看你众叛亲离!看你孤寡一生!看你不得好死——!!!”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摩擦声。
金簪的尖端擦过了跃动的火苗。
几点细微的、橘红色的火星被带起,在空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弧线,然后,飘飘悠悠地,向下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限拉长、凝滞。
沈璃清晰地看到了那几点火星飘落的轨迹,它们慢得像深秋凋零的银杏叶。她看到了慕容玦脸上那混合着极致恨意、疯狂解脱、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快意的狰狞笑容,那笑容定格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美感。她也看到了,那点点火星,终于触及到了他脚下那片被灯油浸透的明黄衣摆,以及流淌在地面的粘稠液体。
“轰——!!!”
不是爆炸,却比爆炸更令人心胆俱裂。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凶兽,猛地从接触点窜起!瞬息之间,火舌暴涨,贪婪而疯狂地顺着灯油浸润的路径蔓延、攀爬、吞噬!慕容玦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支巨大的人形火炬,熊熊烈焰将他完全吞没!明黄色的龙袍成了绝佳的助燃物,火苗疯狂舔舐着华贵的丝绸锦缎,发出“滋滋”的燃烧声,继而毫不留情地灼烧其下的皮肉。
“啊——!!!!!!”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那一大团翻滚的橘红火焰中迸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充满了人类肉体被烈焰活活灼烧时无法忍受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极致痛苦!那不仅仅是疼痛,更是生命在被最残酷方式剥夺时,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与挣扎。
“阿彻——!!!”
沈璃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地狱降临般的恐怖景象炸得粉碎,荡然无存!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那是她的侄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曾经抱在怀里轻声哄睡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顾一切地就要朝丹陛之上、朝那团吞噬了慕容玦的烈焰冲过去!
“殿下!不可——!” “拦住殿下!!!”
身侧两名最得力的暗凰卫统领——杨烈与另一名身形尤其高大的将领韩殇,反应远超常人。他们对沈璃的保护本能,甚至压过了对眼前惨剧的惊骇。在沈璃身形刚动的刹那,两人已如猎豹般同时出手,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了她穿着沉重肩甲的双臂!巨大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将她前冲的势头遏止,固定在原地。
“放开我——!!!”沈璃目眦欲裂,双眸瞬间充血,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尖利,再也不是那个算无遗策、威严深重的长公主殿下,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被活活烧死而濒临崩溃的女人,“那是阿彻!是我侄儿!是我唯一的侄儿啊!放开我!!让我过去——!!!”
她拼命挣扎,全身的力量都爆发出来,沉重的战甲与身后两人精铁般的臂膀猛烈碰撞,发出“哐哐”的闷响。她踢打着,试图挣脱束缚,甚至不顾仪态地用头去撞杨烈的胸膛。可杨烈与韩殇两人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扭曲,任凭沈璃如何挣扎踢打,他们的手臂如同浇筑在沈璃身上一般,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那火势起得太过凶猛,又有大量灯油助燃,此刻整个丹陛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热浪逼人,带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扑面而来。扑救?根本来不及!殿下此刻若不顾一切冲上去,除了被那疯狂的火舌一同吞噬,葬身火海,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他们奉命护卫殿下,就必须护她周全,哪怕……哪怕要亲手阻止她去“送死”,哪怕事后可能会承受她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姑姑……姑姑……好痛……救我……好痛啊……”
火焰中的惨嚎声,在最初的凄厉爆发后,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和呼唤。那声音扭曲变形,却奇异地残留着一丝属于“慕容玦”这个人的、最后的、孩童般的无助和极致的恐惧。这微弱的呼唤,比之前撕心裂肺的惨叫,更令人心魂俱颤。
沈璃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声声微弱呼唤中,猛地僵住了。
她不再试图前冲,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被杨烈和韩殇牢牢扶持着,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染血的雕像。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骇人,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丹陛之上,那团在烈焰中疯狂扭曲、翻滚、痉挛,最终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停止,蜷缩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沦为焚尸台的龙椅上的……焦黑人形。
火焰燃烧皮肉和脂肪,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混合着蛋白质烧焦后特有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如同无形的瘴气,迅速弥漫充斥了整个宏伟的紫宸殿。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熏黑了殿顶那些描绘着祥云仙鹤、日月星辰的华丽藻井彩绘,仿佛连上苍的祥瑞,都在见证并避讳着这幕人间惨剧。
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顺着沈璃沾染着血污、烟灰和汗水混合物的眼角,悄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无声地、持续地流着泪。身体在杨烈和韩殇仍旧不敢放松的扶持下,几不可察地微微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掏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映照着跳跃火光的漩涡,那火光在她眼中燃烧,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只倒映出一片冰冷死寂的、万物终结的灰烬。
暗凰卫们依旧沉默地肃立在原地,如同十二尊玄铁铸就的杀神雕像。冰冷的玄铁面甲完美地掩盖了每一张脸庞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惊骇、不忍、悲悯,或是更深的冷酷。唯有他们紧握着腰间刀柄或戟杆的手指,关节处泛出的青白色,暴露了此刻他们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空气凝重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血浆,几乎能拧出猩红的液体来。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呼呼”风声,以及偶尔被高温炙烤的梁木发出的轻微“噼啪”爆裂声,还在固执地提醒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止,这场惨剧正在真实地发生、蔓延、并走向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短短十几息,在感觉上,却漫长如同渡过了一个混沌的纪元。
丹陛上的火焰,因为可燃物逐渐消耗殆尽,终于开始减弱、缩小。那具焦黑蜷缩、几乎与龙椅融为一体的遗骸,在余烬和青烟中渐渐显露出更清晰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轮廓。依稀还能辨出那是个人形,维持着一种极其痛苦的蜷缩姿态,烙印在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上,仿佛一个永恒的、充满嘲弄与诅咒的黑色图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沾染着血污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下,覆盖住那双曾洞悉朝堂风云、曾俯瞰沙场血火、此刻却只剩空洞与冰冷的眼眸。
片刻之后。
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方才那里面翻涌奔腾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惊悸、无边无际的悲伤,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疲惫,以及某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强行镇压、封锁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只有眼白处密布如蛛网般的猩红血丝,和那即便用尽全力控制、仍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方才那场发生在眼前、震撼灵魂的惨烈自焚,并非噩梦,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极其轻微地,挣动了一下被杨烈和韩殇依旧牢牢抓住的手臂。
杨烈和韩殇同时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那股不顾一切要向前冲的狂暴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死寂的僵硬,以及一丝微弱的、示意他们放手的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仅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豫与凝重。但他们跟随沈璃太久,太了解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眼神。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杨烈率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五指。韩殇紧随其后。
钳制解除。
沈璃的手臂垂落身侧。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重新适应这具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冰冷麻木的躯体。几个呼吸之后,她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挺直了背脊。
那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千载寒冰中淬炼出的长剑,又如雪压霜欺而绝不折腰的崖边孤松。仿佛任何苦难与打击,都无法令其弯曲分毫。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杨烈,能从侧面看到她颈侧雪白肌肤下,那剧烈搏动、几乎要跃出皮肤的血管,以及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边缘,细微到极致的颤抖。
她抬起右手——那只刚刚还紧握着滴血长剑、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用手背上早已干涸发黑、混合着他人与自己血迹的污渍,极其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去了脸上残留的所有泪痕。这个动作,也同时抹去了她最后一丝暴露在外人面前的、属于“沈璃”这个“姑姑”的软弱与悲伤。
“杨烈。”她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却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属于上位者的命令语调。冰冷,平稳,没有起伏,不容置疑。
“末将在。”杨烈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沉重的甲胄部件与光洁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清晰的“铿”然声响。
沈璃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空中收回,缓缓扫过丹陛之上那片狼藉——那具焦黑的遗骸,倾覆碎裂的御案,流淌凝结的灯油污渍,散落一地的奏章笔墨,以及空气中依旧弥漫不散的焦臭与死亡气息。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审视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需要清理的凌乱宫室。
“清理紫宸殿。”她吐出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勤于政务,不幸夜半烛火倾倒,引燃御案堆积文书及备用灯油,火势骤起,陛下……猝不及防,未能及时逃离,驾崩于火。”她略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的铁砧反复捶打,清晰而坚硬,“找司礼监最好的敛官,务必……以帝王之礼,妥善、恭敬、周全地安置陛下遗骸。紫宸殿受损之处,着工部即刻勘查,拟定修缮章程。”
“意外?”杨烈猛地抬起头,即便隔着冰冷的玄铁面甲,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瞬间闪过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这……这明明是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绝惨烈的自焚殉国!甚至可以说,是被一步步逼至绝境后的绝望反抗!如何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一场“烛火倾倒”的“意外”?
沈璃的目光,如同两柄浸透了寒冬最深处冰髓的利剑,倏然落在杨烈仰起的铁面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纯粹的、不容置喙的威压,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冰冷的警告。
“是意外。”她重复,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沉重,仿佛重锤钉棺,“一场不幸的、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沈统领,你,听明白了吗?”
杨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电光石火间,他完全明白了沈璃的用意,也瞬间感受到了这轻飘飘“意外”二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与血腥。
陛下自焚殉国,尤其是以这种惨烈方式、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旦传扬出去,将是震动国本、遗臭史册的惊天丑闻!不仅皇室尊严扫地,更会将发动宫变、逼宫紫宸殿的长公主沈璃,彻底、永久地钉死在“弑君逼宫”、“篡逆暴虐”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届时,天下汹汹,宗室震怒,边将疑惧,朝野离心……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帝国,瞬间便会陷入分崩离析的深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能是“意外”。
必须也只能是“意外”。
一场看起来合情合理、不幸却又“自然”的火灾意外。哪怕此刻殿内的每一个人,殿外广场上跪伏的每一个人,乃至将来听闻此事的天下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外”背后的真相。但官方的、史册记载的、明面上流传的,必须,也只能是这个版本。这是维护皇室最后一丝体面(尽管早已破碎不堪)的需要,更是稳定眼下及未来那危机四伏的局面的、最冷酷也最必要的选择。
“末将……”杨烈的声音因为瞬间明悟的沉重而有些滞涩,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清晰、坚定地回应,“末将明白!陛下勤政,不幸罹难于火,实乃国之大殇!末将必定妥善处置,绝无差池!”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璃不再看他,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每一个如同铁铸般肃立的暗凰卫,也扫过刚刚被允许进入殿门、亲眼目睹了龙椅上那可怖景象、此刻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几名高阶内官与闻讯赶来的部分将领。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压力。
“封锁消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锥刺骨,“今日紫宸殿内发生的一切,任何细节,不得泄露半句。有关陛下驾崩之由,自有朝廷明发谕告。若有一字不实之言流出……”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那目光里的意味,让所有被她视线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去,浑身发冷,连骨髓都在颤栗。他们知道,这不是请求,不是警告,而是命令。违逆者,唯有死路一条。这是最彻底、最无情的封口,用恐惧和死亡编织的缄默之网。
“谨遵殿下谕令!”殿内众人,无论是暗凰卫还是内官将领,皆伏地应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璃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向丹陛上那抹触目惊心的焦黑。她决然地转过身,踩着脚下半凝固的暗红血泊、蜿蜒的灯油污渍,以及飘落的灰烬烟尘,一步步,向那两扇洞开的、通往殿外的巨大鎏金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乍看之下,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与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步伐比之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少了几分沙场统帅的杀伐决断,更像是负载着千钧重担,又像是行走在泥泞的深渊,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气力,与某种无形却庞大的东西抗衡。
殿外的天色,在她与慕容玦对峙、惨剧发生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彻底放亮。旭日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充满生机,与紫宸殿内尚未散尽的黑暗、烟尘、死亡气息形成了近乎残忍的鲜明对比。昨夜持续了整宿的惨烈厮杀痕迹,正在被效率极高的“暗凰卫”和部分被控制的宫人迅速清理。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被草席包裹,沉默地拖走;暗红色的血迹被清水一遍遍冲刷,汇入广场边缘的排水螭首,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被收集起来。但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尘土和晨曦的水汽,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
沈璃走完了殿前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那高高的、俯瞰整个广场的台基边缘,停下了脚步。
清晨的风,带着宫墙外远山草木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毫无阻挡地吹拂而来。撩动着她散落在肩背、沾染着血污早已板结打缕的长发,吹动着她冰冷坚硬的甲胄边缘系着的残破丝绦,也吹拂着她脸上那抹被用力擦拭后、依旧残留着污迹与冰冷泪痕的皮肤。
阳光毫无遮挡、公平地落在她身上,那身浴血的战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狰狞的光泽。然而,这理应带来温暖的光芒,落在沈璃的感官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持剑,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掌心向下,微微下压。
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下方偌大的、黑压压跪满了人的汉白玉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风声、远处依稀的鸟鸣、甚至人们竭力压抑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冻结。死寂,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成千上万道目光,带着敬畏、恐惧、茫然、猜疑、复杂难言等种种情绪,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齐刷刷地聚焦而来。聚焦在紫宸殿那两扇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殿门,聚焦在独自屹立在殿前最高处、如同浴血修罗又似孤高神只的长公主沈璃身上。
她在至高之处,阳光为她镀上金边,也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在低处,伏跪于地,如同渺小的蝼蚁,仰望着那决定他们命运的身影。
这俯仰之间,是昨夜用无数生命和鲜血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的猩红之路;是至亲骨肉在烈焰中焚毁殆尽后,留下的、令人窒息却又无从逃避的无上威权与责任;同时,也是……一道刚刚开启的、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沈璃的目光,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缓缓掠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写满各种神情的脸庞。掠过那些身上带伤、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暗凰卫”将士;掠过那些被控制住、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部分朝臣与内侍;掠过更多闻讯仓惶赶来、惊疑不定、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未来走向的各级官员……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的金色檐角,越过帝都那鳞次栉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万千屋宇,投向了更远方。那里,天边流云舒卷,变幻无常,如同这莫测的人世与权力场。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沉静而恒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无情与历史的冷漠。
慕容玦最后那凄厉、恶毒、充满无尽恨意的诅咒,犹在耳边疯狂回响,字字如烧红的铁钉,深深凿入她的灵魂——
“你永远都是篡逆!是乱臣贼子!!史书工笔,会清清楚楚记下你今日逼死君王!”
“朕……就在这九泉之下!在地狱之中!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看你众叛亲离!看你孤寡一生!看你不得好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火焰的温度与血肉焦糊的气息,灼烧着她的神经。
阳光越发刺目,晃得人眼前发白。沈璃微微眯起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瞬间翻涌又急速被冰封的万千情绪。
这至高之处,俯瞰众生、执掌生杀、号令天下的位置……
果然,寒冷彻骨,孤独如斯。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流露温情、可以有所依恋、有所顾念的“长公主沈璃”。
她是踏着至亲侄儿焚毁的尸骨,踩着无数忠臣将士的鲜血,独自走向这无人之巅的……
孤家寡人。
独夫。
漫长的、血腥的、改变帝国命运的一夜,终于随着这惨烈的朝阳,落下了帷幕。
然而,白昼降临,光明普照,却驱不散紫宸殿内弥漫的死亡焦臭,暖不化高阶之上那孤影内心的冰封雪原。
属于沈璃的,真正的、漫无止境的漫漫长夜与凛冽寒冬……
或许,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帷幕。
风,不知从哪个宫阙角落旋起,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透骨凉意,吹得她甲胄下的单衣紧贴肌肤,也吹得广场上无数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更冷了。
彻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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