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你是谁

作品:《拼凑你的魂灵gb

    “刀子捅进我的身体,我倒在地上......我看着和丑娃要好的几个孩子,他们跑进了祠堂......官兵也去了祠堂,然后祠堂着火了......”


    “阿宝快来!我们躲在一起!”


    “丑娃——丑娃——”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哭,他们互相牵着手跑过李玉秀身旁,她伸出手想拦住他们,可她拦不住百年的记忆。


    他们躲进了神像下的小洞,他们身形小,几个孩子互相抱在一起,害怕地哭在一起,然后,带着武器的大人们也来了。


    官兵爬不进洞窟,于是,他们点燃大把的干草扔进了洞,搬来泥土封死了洞口,哭声和尖叫声宛若鬼泣。


    李玉秀的手在抖。


    鬼母神像被砍去了慈悲的面容,化成一地碎石,最后被堵在了洞外,亲手堵住了她看着出生的孩子们的生路。


    洞内的空气很快就被火烧光了,衣裳也被烧了,孩子们奋力敲出一拳大小的生机,可这一拳只是徒劳,他们出不去,他们化为了白骨。


    闭起眼,李玉秀紧紧闭起眼,她听见了呼喊,闻到了烧焦味,她伸出手却只触到了昏暗的尘埃。


    一只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睁眼,是孟寄兰满含水雾的眼,这双眼无声注视着她。


    抽回手,她移开了目光,看向瘫坐在地的黑纱人,蹲在了他面前。


    “你活下来了,是吸了死灵修炼吗?”


    他点了点头。


    “你有名字吗?”


    他摇了摇头。


    “灵既死,你还活着,这条道你修不了,所以你才力量微弱,若继续盘踞在这里,你迟早会消散的。走吧,离开这。”


    黑纱人陡然抬眼,目光恢复凶狠,看着她又看着孟寄兰,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恶人。让我离开,不如就在这里杀了我。”


    “不......”


    “你说我是恶人,你可知,那时的我为何要......屠村?”


    孟寄兰忽然插话。


    “为何......”黑纱人目光微动,“因为......金童玉女。”


    整个村子的孩子,上至十八九岁,下至刚出生,全部被集中在村子中央,不论年龄,只要这些孩子身体纯净且无病,便符合金童玉女的挑选准则。


    一柄竹节鞭搭在一个孩子肩上,挑选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下一个。”


    被挑选的人并不知官大人在选什么,只知道被选中了就有好日子,有吃有喝,还有新衣裳和大房子住,唯一让人难过的便是与家人分离,但若被官大人选中,家人就有钱拿了,怎么想都不亏。


    “不行。”


    “下一个。”


    “不行。”


    聚集所有的孩子花了一个时辰,但挑选合适的金童玉女却只花了不到一刻。


    布满灼痕的手摸过婴孩,婴孩啼哭,他皱了皱眉,又叫了下一个。


    竹节鞭搭在干瘦的姑娘肩上,这回,他没有叫下一个。


    “就这个了。”


    孟寄兰皱眉,他又听到了一个新的说法,金童玉女。


    “所以,我从村子里带走了一个姑娘当作金童玉女,而几年后,我又因为金童玉女来屠村,为什么呢?金童玉女是用来做什么的?被带走的那个姑娘,是村子外的石像?王婶说被挑走的姑娘偷了官大人的宝贝,是偷了我的宝贝吗?她偷了什么?”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但黑纱人只盯着他看。


    抿了抿唇,他蹲到黑纱人跟前,诚恳道:“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我帮你净化这里,好吗?”


    提到净化,黑纱人眼中有了光亮。


    他盯着竹节鞭,有气无力道:“我靠着这里的死灵修炼成人,我离开过......走到大城里,看见官兵......他们穿得不一样,来村子里的官兵,他们身上的铁片是红色的......”


    头皮突然一麻。


    孟寄兰震惊,盯着黑纱人反复翕张着唇。


    屠村的官兵身着红甲,在他对前朝的认知中,宫中的禁卫也穿红甲。


    百年前,竹节鞭,能大张旗鼓选人,能指挥禁卫军,屠村......


    是先祖吗?是国师吗?


    是......柳仁轻吗?


    心脏突然剧烈鼓动,他捂着胸口,头晕目眩接踵而来,可他不想在这时表现出来,万一他想错了呢?万一只是祖宗手底下的人,或者是祖宗的后人,祖宗的后人虽然也能算他的祖宗,可起码不是国师。


    他以为他的震惊克制得很好,可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在李玉秀眼中一览无遗。


    眼底微动,她撇开脸,装作没看见他的异样,继续问:“后来呢?你听到了什么?”


    “后来......我在城里听见别人说,说他们那也有孩子被选作金童玉女,这些孩子是被带进王宫祈福了......再后来,我不愿离乡,我回来了,早先离家找活计的人也陆续回来了,他们没有家了。”


    他们本意是外出挣钱,让自己家里过得更好,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回来看见的会是一片废墟。


    她不敢想,假如自己归乡而家里再无人等待,曾经的欢声笑语和打骂再无法重现,她不敢想自己会是如何绝望,不敢想。


    “我以人身现身,帮他们重新塔屋,和他们一起种地,看着他们建了石像泄愤......”


    他撑着木架站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被挑选的娃娃是宝妹家的,宝妹是丑娃的朋友,宝妹家的娃娃也是丑娃的朋友,他们不是恶人......但我阻止不了他们对石像娃娃诅咒辱骂......”


    抹了下眼睛,李玉秀努力抑制自己的哽咽,接话问:“你留在这,是因为这里的死灵之气腐蚀土地了吗?”


    黑纱人一边点头一边撑着破墙缓缓走出祠堂,烛光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他走过,仿佛他也在摇曳,可他摇曳不了,他只会在黑纱中干枯。


    “几百口人,一个不剩......如何安息得了......”


    他撑着门框指着河的方向:“整条河都是红的,尸体都烧了,烧不完的也扔河里了......再也没有浮萍了......不净化的话,土地会长不出稻子的。”


    穿着红甲的官兵进进出出,熊熊大火烧得土地焦黑,恶臭从此不散。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了,我已经没有更多力量净化这里的污浊,我快不行了。”


    话语如风轻轻飘散,爱意却沉重如石无人可撼。


    死灵聚集成鬼煞,他沉睡在这里,修行着注定没有出路的鬼煞之道,醒了便用微弱的力量尽可能净化,力量枯竭了便再度沉睡,沉睡着沉睡着,他被污浊侵蚀,却无力驱散。


    “我来帮你。”


    李玉秀一愣,回头,孟寄兰与她擦身而过走向黑纱人,站在他身前,背影坚定。


    “你已经很累了,剩下的,我来。”


    外袍被撕成了残片,树枝作笔,血液为墨,李玉秀跪坐一旁,端着烛台给孟寄兰光照。


    他在残衣上试净化法阵,此刻他已经失败了两个法阵。


    风是冷的,汗是热的,他看似冷静镇定,但她能看出来,他的手在发抖。


    按住他发抖的手,她轻声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他抬头强行摆出轻松的笑意,摇头:“我可以,可能是法阵的运行方向不对,我再调整一下。”


    这片上的法阵也失败了。


    黑纱人的净化是将浊气吸进自己体内,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慢慢净化,而孟寄兰想要用一个法阵净化一整片河道。


    是正义之心,还是隐秘的恐惧,李玉秀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有些事也不需要问原因。


    东方隐约有浮白之像,她望向天边黯淡的暮星,心中忽然升起久违的平静。


    “不是你的错,尽力就好。”


    一滴汗水自鼻尖坠落,孟寄兰手一顿,眉梢和眼皮一起抖动,他紧抿着唇,继续专注。


    黑纱人坐在地上,疲惫靠着树根,同样望向天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完整的日出了,若非突然的灵力波动将他惊醒,他恐怕还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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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皮沉重似千斤,他很累,他很想好好休息......忽然,河道内的污浊之气发生震颤。


    “有了!有了!这个法阵可以运转,可以净化!”


    他听见那个恶人在激动,睁开疲惫的眼,他看见恶人将画着法阵的破布递到眼前,在激动讲述他的法阵。


    真是奇怪,明明是个恶人,但他却感受不到恶。


    他又闭上了眼。


    孟寄兰一怔,眼眶瞬间湿润,他在黑纱人面前比划,他拉着他声音颤抖:“喂,别闭眼啊,你看着我施法,喂......”


    李玉秀按住他的手,她看着黑纱人凹陷的面容,道:“让他休息吧,我们来完成这个法阵。”


    剑刃划破掌心,她举起自己的手:“用我的血。”


    以血为祭,法阵将会更加强大。


    夜翻白,法阵完成,伤口愈合。


    孟寄兰站在法阵中运转灵力催动,霎时红光四溢,河水逆流。


    潜藏在空气中,人眼看不见的污浊被法阵掀开了伪装,露出了腥臭的气团,它们因死灵聚集而生,所凝聚而成的鬼煞之力天生影响生机,这股力量已经在这里盘踞得够久了,该消散了。


    李玉秀仰起头,她看着这些气团震荡,看着它们分成数股想要四散逃离,可法阵散出血气将他们牢牢禁锢,它们逃不了,只能尖叫。


    双手合十,她在掌心凝出纯净灵力,缓缓送入阵法。


    孟寄兰感受到了她的灵,他看着她,无声。


    “老黑,这个你吃不吃?这个太苦了,我不要吃,娘说我不吃掉就要拧掉我的耳朵。”


    “老黑!我要去那里,你快驮我去!”


    “嘚儿——驾!你能不能像马一样跑起来!”


    隐约中,丑娃调皮的声音传入了耳。


    睁开眼,郁郁葱葱的草地,丑娃和他的朋友们在互相追逐,而他,他就趴在一旁,等丑娃玩累了,就驮他回家。


    他应该玩累了,该回家了。


    晦暗的云被清洗,干干净净,阳光在河水中投下斑斓,刺眼,却粼粼闪耀。


    天彻底亮了。


    李玉秀收起灵力,回头,一身黑皮皱皱巴巴覆于骨骼上,老牛垂尾踩着疲累的步子一步一顿,朝祠堂走去。


    他终究还是要在这里安息。


    一滴剔透泪珠无声滑落,她轻轻抹去,转身,离去。


    但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李玉秀。”


    她一顿,回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手札,对吗?”


    静默片刻,她看向清澈河水,故作轻松:“哎呀,还是被你发现了,真对不住,骗了你一路。”


    手腕上的力在逐渐加大,像他的心,逐渐沉重。


    “你到底......”


    “孟寄兰,你真的要问出口吗?”


    身前人停顿片刻,反问:“我问了,你就会老实告诉我吗?”


    “不会,我会继续骗你,骗你找到我想找的,然后等你发现自己被骗了,我再说个别的谎继续骗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骗我?我们......我们不能一起分担你的秘密吗?”


    秘密若能分担,便不是秘密了。


    只有像他这么天真的人才会想背负别人的命运,她无奈笑了笑,朝他摇头。


    他陡然泄气,呼吸沉重,可眼中希望不减,甚至在暗下一瞬后又重新燃起。


    “你不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不让你利用!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


    她一怔,他神情认真,眼底满是坚定,竟是真在耍赖,一时,她也不知该不该笑。


    “孟寄兰,你是好人。”


    这回,轮到他怔愣了。


    因为他是好人,所以她要骗他,利用他?


    这叫什么话?没有道理,他不听。


    “我不要听这个......”


    突然一道哨声从河对岸由远及近,他的耳朵只捕捉到了一瞬,紧接着,他看见眼前的李玉秀下意识朝对岸望去。


    一道明黄如光影的箭矢朝她射来,直接穿透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