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一间，柳叶窈窕，尘不到，却无春风扫。”


    “花雪上仙”不沾的地方，是脏的，可很快就不脏了，没有春风，是因为一个叫“无尘”的人每天都在尽心打扫，明明一道仙术就可以褪尽尘埃，但“无尘”偏要自己动手。


    玉尘抱着双臂靠树，默默观察“花雪上仙”与“无尘”的记忆，在这里他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有的只是日月轮换与忽然跳跃的事件。


    师尊说，人很难记得具体时间发生的具体事，时间与事件的跳跃与记忆的主人有关，主人在意什么，记忆便会呈现什么。


    他转头，师尊双手插袖立于湖边，毫不关心木屋这边发生的事，但却提醒他不能碰到这段记忆中的人，一旦接触，他便会成为记忆中的人。


    可在他的记忆中，他很想知道，那时师尊对还年幼的他说出这句词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是将他当做了谁吗？


    再转头，木屋内，“花雪上仙”与“无尘”只是最普通的师徒，和“风月上仙”与“玉尘”一样，不过是凡尘之物有了接近仙人的机遇罢了。


    无尘的一天，练功，休息，学仙术学剑法，在花雪上仙外出回来时再勤快地擦拭灰尘，努力表现，努力说话逗趣自己的师父，然后趁机提条件学习更多仙法。


    不知为何，明明不认识，可玉尘心里隐隐生出愤慨和讨厌。


    这个叫无尘的孩子他明显目的不纯，总是装出一副弱小的模样就为了窃取花雪上仙更多功法，可花雪上仙却经不住哀求，总是在无尘装可怜后答应他的请求。


    他很可能连人都不是，日月变换不过几轮，他已经从一个孩童长成了少年，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恢复他原本的模样。


    而现在，这个少年拿着一本破烂的古籍神神秘秘找到他的师父。


    “师父，我做你弟子这么久也没送你什么，这本秘籍送你。”


    玉尘站在记忆虚影旁探头，这本古籍没有名字，还是以纸张的形式保存，年代久远，光是外皮久已经发黄破烂。


    花雪上仙接过，认真翻看，平淡道：“真正的分身术，很久远的术法，能学会的人很少。”


    无尘眼睛一亮，凑近笑道：“师父识货啊，这分身可是好东西啊，炼出来了可是相当于第二条命呢，非天赋绝佳者不可炼。”


    “炼不好会分裂魂灵。这就是你偷出来的东西？”


    无尘心虚地移开目光，同时吹了吹口哨。


    花雪上仙低头思量，开口：“是好东西，我也想炼炼。”


    无尘又亮了眼：“那师父你学会了要教我啊！”


    花雪上仙点头：“可以。我会布下结界，你不要来打扰我，若是东边的村子来找你帮忙你就去帮一帮他们，学学和人相处。”


    无尘欣喜答应。


    玉尘不受记忆结界的影响可以随意进出，这位行动力很强的仙人已经开始了修习，就在这一间简陋的木屋中，在还算整洁的床上，开始了参悟。


    他搬来椅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默默无声。


    这会是什么时候？


    是多久之前？


    又，为何是花雪上仙呢？


    他一无所知。


    不知过去了多久，不知他看了多久，她果真是天赋绝佳，当真炼出了自己的分身，而这样高深的术法她却手把手教给了无尘。


    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无尘可以学，更嫉妒无尘竟然也学得会分身术，也能炼出自己的分身。


    而变数就来自这分身。


    趁着花雪上仙外出，无尘本体躲在家中，炼出的分身却悄悄离去。


    他看向屋外的风月，问：“师尊，他要去哪？”


    风月望着无尘离去的方向，答：“不知道。”


    她在看无尘，目光像木屋内落到石砖上的光斑，带着陈旧的斑驳，平静。


    而玉尘，他在看她。


    “那我们等等吧。”


    “好。”


    这一等，木屋后的草枯了一茬，屋内又落满了灰尘。


    无尘变成了青年。


    突然，他给自己布的结界从内而外破碎，他自己也像破碎了一般直接摔下床塌，手臂和腿皆被打断，躺在地上浑身颤抖，而血也随着他的抖动喷涌而出。


    玉尘惊讶睁大了眼，蹲在无尘身旁喊：“师尊！他怎么了？”


    风月出现在他身后，盯着地上的人，默默不语。


    玉尘抬头：“师尊？”


    可师尊没有回答，只摇头：“各有命数。”


    她又消失了。


    从师尊这里得不到的回答，他只能等花雪上仙给他答案。


    身体被抱起，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体内，无尘惨白着脸用力睁眼，他看见师父回来了。


    无力扯起嘴角，他竟然笑了：“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就没徒弟了......”


    花雪上仙提起他的手又放开，手臂如断线。


    她叹了口气：“你很麻烦。”


    无尘咧开嘴，血液在他脸上早已干涸凝成了黑色，显得他面色可怖。


    “麻烦......你不也还是在救我......”


    “记忆恢复了？去杀谁了？”


    “嗯，恢复了，星支门......我去杀他们大长老了......那会追杀我的，也是他们......”


    花雪上仙想了想，道：“没听过，什么仇怨？”


    无尘虚弱冷笑：“老不死的东西......惦记我娘......但我娘和别人生了我，死了......那老不死的没人恨了，就恨上我了......我在星支门长大，我活了多少年，那老不死的就虐待了我多少年......”


    他没说几句就开始咳嗽，眼中焦点也渐渐发虚：“我要死了吗？”


    “死不了，只是要养很久。”


    他看过去，他的师父依旧平静，这让他有些好奇：“你不问问，我有没有杀了他吗？”


    “伤成这样还没有杀成功的话，那就太笨了。”


    无尘一愣，玉尘也一愣。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太刻薄了吧......”


    花雪上仙转头注视他的眼，似是思考了片刻，道：“打之前就该预设结果，打不过就跑，既然要打成这样，就一定要杀成功，所以，你杀成了。”


    他咧开嘴虚弱一笑：“要是我没成功，你会帮我吗？”


    花雪上仙又想了想，答：“先救你，等你有本事了，自己去杀。”


    “哦？你不拦着我？”


    花雪上仙疑问：“我为何要拦你？想了结的仇怨去了结便是了，不放心的话让我帮你就是了。”


    无尘对上她的视线，似讶异，似动容，可最后却大笑了起来，笑得自己又吐了几口血。


    “师父，我喜欢你。”


    心底突然生了刺，玉尘盯着花雪上仙的脸，莫名紧张。


    花雪上仙也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等我伤好了，别做我师父了，给我个出师礼，咱俩缘分就到头了。”


    “好吧。”


    玉尘垂下了眼，他让开位置，站在屋内的角落里默默观察。


    花雪上仙看着冷淡，可每日定时为无尘疗伤接骨，她没有空间法器，每次离去归来都隔了很长时间，而每次归来她总带着天材地宝。


    这是特地为无尘寻的，一些珍稀之物明明她自己用更能提升修为，可她好似根本不在意，只想让无尘好起来。


    然后，他痊愈了，全身骨骼都接起来了，不仅如此，修为还愈发精进。


    “师父，我的出师礼呢？”


    他笑弯眼，双手捧在花雪上仙跟前讨要。


    “我还没有寻到，过段时日吧。”


    他似乎不信，凑到她跟前玩笑道：“不会是舍不得我，不让我出师吧？其实随便给我点什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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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挑的，毕竟我觉着你也挑不出什么好东西。”


    但花雪上仙摇头：“我能挑出好东西，我会去寻的，只是还没有下落，你且等我几日。”


    玉尘不知道无尘有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只知道花雪上仙真的在认真做准备，她不知从哪得来一块神铁，将这块铁炼化，附着在了她的长剑上。


    霎时，槐花剑嗡鸣。


    无尘的出师礼，是紫焰。


    “几年前碰到的，挺厉害的，可以给你防身用。”


    紫色核心散发没有温度的火焰，无尘看看手心里的紫焰，又看看负伤归来的花雪上仙，问：“师父，你的剑呢？”


    “那人有些厉害，我用剑封印了。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走了。”


    “有事，还是很重要的事。”


    花雪上仙皱皱眉，问：“什么事？”


    无尘收下紫焰，注视花雪上仙，一字一句道：“师父，我不出师了，我跟着你吧。”


    花雪上仙有些惊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喜欢你，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


    无尘耸肩：“是啊，要不要跟我双修？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吧？他也是个老不死的，但是留给我的血脉还是很强大的，你跟我双修，保准你修为提得更快。”


    花雪上仙一边给自己疗伤，一边摇头：“没有兴趣，我也不在意你父亲是谁，你想跟着我，也随你吧。”


    “那也行。”


    无尘坐到她面前，竖起手指，正色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只能有我一个徒弟，也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师父。”


    花雪上仙不解：“为什么？”


    “哎呀什么为什么，都说了我喜欢你，我怎么可能让别人跟我分享一个师父？”


    无尘笑呵呵道：“要是你敢收别人为徒，我一定去杀了他们。”


    走出木屋，这会外界明月高挂，月色是罕见的明亮皎洁。


    玉尘看见风月站在屋外，似乎在等他，可他心里忽然有些涩。


    他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特殊的，甚至可能不是那个被偏爱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无力又可笑地体会着不属于他的一切。


    “师尊。”


    “嗯。”


    他苦笑一声：“我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


    捂着心口，他笑着坦白：“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怨恨，总归有些难受，我讨厌无尘，要是他伤重死掉，就好了，可那样想是不对的，他也不会死，他有他的师父救他，还有他的师父送他很好的礼物，可......”


    他喉间紧了一下，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可我也有我的师尊救我，我也有很好的礼物也有很多东西，但我还是......不舒服......”


    风月朝他缓缓走去，搭在他手背上轻探：“欲毒发作了吗？”


    他又笑了一声：“也许吧。我现在只能怪罪它了。”


    “需要师尊为你做什么吗？”


    柳树在师尊背后，柳枝轻扬，师尊她静静站着，看着他，淡然超脱世外。


    他爱着的师尊是这样的，仙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清冷出尘，是高空明月，可总有人，想得到这轮明月的照拂，想得到唯一的关心，甚至妄想将这样的仙人拉入凡尘。


    可笑的是，他也是这样的人之一，贪心，可恶，肖想着不应该属于他的欲望，既爱着师尊的疏离，又要师尊的偏爱。


    欲毒发作了吗？


    也许吧，于他而言，只要爱着师尊，他的毒便不会停息，如果能以此卑劣地得到些什么，那他或许死而无怨。


    这么想，他似乎又好了一些。


    “师尊，我可以抱您吗？”


    师尊似乎有一瞬的不解：“只是这样就可以缓解了吗？”


    他一怔，随即故作玩笑道：“那我可以吻师尊吗？”


    “能帮你缓解的话，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