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在树桩上，风月需要闭关一阵，她没有选择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修炼，而是就在小屋外，让暮星日日都可以看见自己。


    原本答应了要教他修行，但体内魔障日渐躁动，她不得不先调理自己，以免再让心魔现身。


    仙人的一次闭关或数日，或数十年，她告诉暮星自己要闭关时，他沉默了很久，也低落了很久，她不想让他等太久，草草十几日后，便结束了闭关。


    一睁眼，他正站在小屋外远远又静静望着她。


    她没有告诉暮星自己结束闭关的时间，她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这望过去的一眼，她似乎看见了许多进进出出的身影，许多望向她却沉默的目光，可他们都在无声却固执地等待。


    “暮星。”


    她轻唤了一声，而后，她看见了向她奔来的身影。


    面对朝自己跑来的人，要张开手臂，要用拥抱迎接，于是，她张开手臂，抱着暮星旋了一圈，她想亲吻他缓解他的思念，可身体却被牢牢抱着，紧紧拥着，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


    她等着他开口，可他却只是埋在她颈间不语。


    “是想我了吗？”


    “嗯。”


    他吸着嗅着用力拥着，低沉应答。


    “我出关了，想做什么，我陪你。”


    他摇了摇头，还是紧紧锢着：“没什么想做的，就是很想你，很想一直抱你，想和你，过一生......”


    “现在没什么想做的啊，那在屋里抱我吧，外面凉。”


    共同躺在床榻上，他们没有盖被褥，她的衣袖足够宽大，宽大到盖住了暮星，而他则搂住了她的腰，浅浅呼吸着。


    她有些僵硬，这个姿势不算舒服，甚至不像拥抱，倒像是暮星害怕她离开而用自己的身体做禁锢她的枷锁。


    不知僵硬了多久，暮星无意识松了手，似乎睡着了。


    她望向窗外，竟然已经是星夜了，他们在这里无声拥抱了这么久。


    门和窗都未关紧，也许外面是小雪豹在活动，有些细细碎碎的啃咬声，她轻轻放下暮星的手臂，轻轻起身，但还未下床，腰间忽然锢了只手臂。


    温热的气息撞进后颈，她猝不及防又被暮星搂进怀中拉回了床榻。


    “暮星？”


    “别走。”


    耳后的声音低哑克制，她想转身看看他却被他强硬抓住一只手腕掰了回去，不让她动。


    “怎么了？”


    “想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回答她的是一记重咬，咬在颈间，吻在颈间，舐在颈间。


    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腕，而后抖落她的衣袖他又开始抚摸她的小臂，细细轻柔，像在抚摸珍贵无暇的玉，可他齿间却暴烈，腰间搂住她的力道也越来越失控。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她有些担心。


    “生我的气了吗？”


    他咬了一会，松开了口，轻声道：“我这么用力，却不能在仙人身上留下齿印。”


    “我肉身成仙，寻常武器都伤不了，牙齿大概也是不能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下巴抵进她的颈窝，问：“仙人有为谁动过情吗？”


    风月往前回忆，不能肯定有，也不能肯定没有，只能含糊答：“嗯......大概没有。”


    “从未吗？身为人的时候，也没有吗？”


    “嗯......身为人的时候，大概有吧。”


    他笑了声：“好吧。”


    “你会生我的气吗？”


    “多无理的气啊，要气，也只气君生我未生。”


    他翻来被褥盖住他们两人，又在被褥下紧紧抱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她不会不见，她会陪暮星的。


    这一夜是静谧的，舒适温暖的，她很少睡觉，但这次，她睡到了天明。


    一段时日后，暮星说小妖精们已经识一些字了，有几个很是顽劣，但有几个又乖巧让人喜欢，他说每天都有人等他的感觉很好。


    而今日，他似乎心情格外好，说话语气是轻松上扬的，风月看着也跟着好了心情。


    “今天，换我在家等一等你。”


    他兴奋抱着她转了一圈：“一定要等我！”


    “当然。”


    临出门前，他忽然顿步，回头：“对了，你向我提过，说反转镜可以照出妖物原形，可以借我拿去吓唬吓唬他们吗？”


    “反转镜？”


    她犹豫了一会，暮星见她为难，也善解人意：“不行的话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放心上。”


    见他要走，她又叫住了人，在掌心化出一面铜镜：“不是什么大事，你拿去，别叫他们玩坏了。”


    暮星接过，他第一次见到反转镜，这会拿在手上细看，与普通的铜镜无两样，照着自己也只是自己。


    “好，我走了，等我回来。”


    他带着反转镜往雾元台方向去，没走到雾元台，一拐，拐进了小路，走到了离雾元台不远的一处小平地。


    坐在石头上，他取出反转镜。


    镜子里映出的还是他，他不知道要怎么用，也没有力量可以催动什么，似乎这只是一面镜子。


    用不了，也不急，他只是茫然。


    从仙人到底爱不爱他，到仙人爱的是不是他，最后，他到底是不是他自己，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活生生将他凌迟。


    一眼望去，无边的天，他像只终生活在笼里的鸟，骤然得了自由却不知往何处飞，而茫茫天空，何处又是他的终点。


    五指轻抚镜面，他看着自己，开始怀疑自己。


    忽然，指腹刺痛，一看，指尖不知被什么划破，鲜血渗了出来，还滴到了镜面上。


    他擦了擦手指，准备用衣袖擦去血滴，可出乎意料，镜面吸收了他那滴血。


    诧异一愣，这时镜面反转，反转后的一面竟然还是镜子，可镜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忽然紧张，忽然心慌，他缓缓抬起镜子，而后瞪大了双眼。


    镜中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比他苍白，满是死气。


    他不知道这是谁，但他直觉，镜中的人，是玉尘。


    “你是，玉尘吗？”


    伸出手，他抚上镜面。


    霎时，风云急速略过，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推动，迎面的风吹得他窒息难受睁不开眼。


    再睁眼，他在水中看见了自己。


    一头雪豹。


    “玉尘，走了。”


    “师尊，等等我！”


    仙人还是仙人，他走到仙人身边自然牵起仙人的手，又仰头看仙人：“我给师尊当坐骑好不好？”


    “师尊不用坐骑，何况，你还小。”


    仙人的笑，熟悉又不熟悉，她不是在对他笑。


    “动作不对，重新打一遍。”


    仙人的竹子打在手臂和身体各个部位，每一遍她都能找到错误的地方，每一遍都会给他讲解错误。


    原来仙人那么严厉，他从不知道。


    “师尊要怎么解决我的心？”


    他吻上了仙人，这应该值得高兴，可仙人的回应，不是对他。


    “要看焰火吗？”


    他的尾巴缠上了仙人的手，他和仙人一起看绽放的烟花，很美，可那不是他的尾巴，仙人抚摸的，也不是他。


    一幕幕，一重重，他不想看可有什么在迫使他观看，他看见仙人笑，看见仙人难过，还看见仙人执着，他感觉自己在流泪。


    也许在某个瞬间，他和玉尘都在流泪。


    他死了，或者说，玉尘死了，死在她怀里。


    白茫茫一片，和神山一样，只有风雪。


    死在怀里啊，怪不得仙人忘不了，这如何能忘呢？


    仙人将他封印在镜中，随身携带。


    他不知外界经历多少岁月，不知仙人经历多少岁月，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感到孤寂，迷茫，痛苦，又困惑，然后，有一日他听见了仙人的声音。


    “玉尘，师尊找到你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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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你过得不好，师尊会去帮你，不会让你过得不好......”


    “师尊很有耐心，会等你这一世过完......最后的时刻，师尊会取走你一半生魂之力，你还可以转世，师尊还会去找你......”


    “师尊等得起。”


    等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一件望不到头，望不到希望的事，蚀骨噬心，他讨厌等待，他宁愿让自己绝望，也不要抱着飘忽不定的希望等待。


    没遇到李玉秀之前，他就是绝望的，也不肯抱希望。


    他真的很佩服仙人，很爱仙人，可仙人爱的暮星，不是暮星。


    “我看着你，眼里就只是你。”


    他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他是暮星，还是玉尘？


    他在仙人眼里，是谁？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缘分，或许，他不该霸占仙人的爱。


    风月从打坐中醒来，她听见了从远处回来的脚步，是暮星回来了。


    抖了抖衣袍，她缓缓朝外走，刚走出院门便见暮星远远朝她跑来，脸上挂着开怀的笑。


    张开手臂，她和暮星拥了满怀。


    他捧着她的脸亲吻，兴奋道：“你在等我！”


    她点头：“在等你。”


    反转镜重新递了回来，他没有异样，反而拉起她的手：“走，我们去悬崖边。”


    “为何？”


    “你忘记了，你问过我想不想看焰火，你还没带我看呢。”


    风月迟疑：“我何时问过？”


    他愣了一瞬，喃喃道：“凡尘，春蝶楼......这不重要，我想看，仙人可以为我放焰火吗？”


    她看了看天，道：“当然，等到天黑，焰火更美。”


    他们是走着去悬崖边的，她的手一路都被紧紧握在暮星手中，不曾分离。


    她不经意看了眼，他的手掌已经很宽大了，可以握住她全部的手了。


    山上的天黑得慢，他们走到悬崖时天色还没完全黑，暮星拉着她坐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静待夜幕。


    有鹰飞过，他惊讶：“这么高了，还有鸟？”


    “也许是神鸟。”


    “是哦，要是我也是神鸟就好了。”


    “为何？”


    他想了想，笑道：“仙人总要有神物陪在在侧，不是兽便是鸟。”


    风月也笑笑：“这样大概很神气。”


    “是啊。”


    云雾飘散，星光渐明，天上挂了一轮弯月。


    暮星靠在她身上，轻声问：“天上，有暮星吗？”


    她扫了一圈，肯定点头：“有。”


    举起他的手指，她给他指了天上一颗正在闪烁的星：“那就是暮星，也是晨星。”


    “我看看......很亮啊，你喜欢暮星吗？”


    “喜欢。”


    他笑了两声，轻松道：“真希望破晓时，暮星还在。”


    “不会消失的。”


    他摇了摇头，望着天边的星辰长叹一口气，风月察觉他心情奇怪，想问，但他用一个吻堵住了她的问题。


    温柔的亲吻，像神鸟轻盈的翅膀，飘飘然掠过，留下凡人的仰望。


    夜幕下，他的双眼明亮湿润，眼底映出了星辰闪烁，比鹿好看。


    “已经天黑了，仙人可以为我放焰火吗？”


    “好，放很多颜色的焰火。”


    她单手掐诀，不多时掌心便化出一道运转的小圆盘，圆盘刻有法纹，是个小法阵，将法阵朝山底拂去，很快，一道明亮的火花飞腾上夜空，照亮了神山。


    第一朵烟花是明黄色的，绽放在暮星眼中，将他照得神采奕奕，而后数朵烟花齐放，五颜六色，给他、给神山披上了一层火热霞光。


    “仙人。”


    “嗯？”


    她转头但又被暮星转了回去，看着焰火。


    “焰火和流星，哪个美？”


    他靠在自己身上，全身的力气都散在了自己身上，手臂下垂，没有支撑，没有重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