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完璧而归

作品:《拼凑你的魂灵gb

    琴曲皆毕,暮星抱着琵琶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由鸨母来介绍他的名字和可人之处。


    他有些紧张,鸨母说他身软腰细,嗓音动听,说他不喜侍奉态度冷淡,说谁能征服他,他便对谁笑脸。


    这些话摆明了是用来取悦底下的客人,来激发他们的征服欲从而叫出更高价。


    手指绷紧,他不知该不该笑,饶是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真的面对这些话术和充满欲望的目光时,他还是自惭形秽,尤其是,李玉秀也在底下,这些话她同样可以听到。


    “二十两。”


    “五十两。”


    “一百两!”


    开始叫价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李玉秀,她双手插袖默默观望,未曾叫价。


    “去,弹首曲子。”


    鸨母给他使了眼色,他换了筝,以曲助兴。


    “三百两。”


    忽然,他听见了全爷的声音,全爷也来叫价了,但很快,他的价又被被人超了。


    已经接近四百两了,李玉秀始终没有开口。


    他又开始紧张了,他怕她银钱不够,又怕她只是说说的其实并不打算拍他。


    低着头,他没法去看她的神色,他只能默默期盼她开口。


    “六百两!”


    又是全爷。


    他究竟想怎样,为何盯着自己不放?


    暮星微抿着唇手指轻微发抖,焦急和紧张被他们的叫价声一路推高,要是再听不见李玉秀的声音,他怕自己会失态。


    “八百。”


    琴音一顿,他抬起头,看见了李玉秀。


    她接收到自己的目光了,她点头微笑,她在安抚他。


    但很快,又是全爷。


    “八百五十两。”


    他下意识朝全爷望去,他脚踩长椅,笑着朝嘴里丢花生,那不是志在必得的自信,而是充满恶意的笑。


    全爷在恶意叫价。


    “阿母......”


    他想求助鸨母,可鸨母瞪了他一眼警告他闭嘴。


    “九百。”


    几轮下来李玉秀已经叫到了一千。


    她看出来了全爷是在哄抬价格,她几次落了他的面子,他想报复找场子也能理解,她没太计较,只是继续叫价。


    “一千二。”


    全爷一喊便是一千二,用一千两来拍一个郎倌是极度奢靡,放在普通的花楼里都可以赎人了,可春蝶楼偏偏不是普通花楼。


    场面沉寂了片刻,暮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李玉秀皱眉了。


    “阿......”


    忽然,李玉秀起身,朝最近的一个阿公递过去几句话,而后阿公又来给鸨母递了话。


    他不知道他们在传什么话,他只觉得自己快紧张死了。


    “哎呀,各位都辛苦了,我这楼内啊碰上手脚不干净的小崽子了,让暮星给各位弹上一曲,我啊,去去就回。”


    鸨母扭着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而后下了台。


    暮星不明所以,但遵照鸨母的话继续弹奏,但目光却瞟台下。


    有阿公朝全爷靠近,他们似乎是交谈了几句,全爷脸上的笑意逐渐不耐烦,他看向李玉秀的位置,似乎用嘴型骂了什么,而后朝阿公丢了花生,甩手离去。


    但他又未完全离去,鸨母一招手,又将他招呼到别处去了。


    过了一会,叫价继续,只不过这会没有全爷哄抬价格了,李玉秀用一千三百两拍下了暮星首夜。


    藏珠宴结束。


    而后,便是客人的享用时间,这一夜,被拍下的郎倌可以使用最高等的雅间。


    卸下所有妆容,他被带去用了最好的浴间,熏衣,沐浴,身体被扑上一层淡淡香粉,这些留香只是为了让客人有最好的体验。


    而他要服侍的,是李玉秀。


    披着松散的衣裳,他独自跪坐在床榻上等人,双手覆在膝盖上,他突然好紧张。


    该怎么服侍人他都懂,可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献身,他还是很紧张,以往那些在藏珠宴上被拍下的郎倌,次日都很少见到春风满面的,更有甚者,当夜他就能听见惨叫。


    他们都是取悦别人的工具,他早就明白了,可明白还是会产生期待。


    呼吸渐重,他滚了滚喉咙,竟在期待之余产生了向往。


    心跳如擂鼓,暖色的雅间内,他听见了推门而入的声音。


    李玉秀也被带去了沐浴,洗净后还未入内,远远她便闻见了一股清香。


    推门而入,暮星已经换了一身打扮,坐在床上等着她。


    “李姑娘。”


    他声音有些发虚,她应了一声,打开香炉看了眼,熄了香。


    倒了水,她走向床帷掀开纱帐,道:“此香有助兴之效,效果轻但也有影响,灌些水吧。”


    他微微一惊,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香炉,而后接过了水。


    “李姑娘对阿公说了什么?全爷怎就不叫价了?”


    她坐在桌旁,吃了几口糕点,答:“我说,若全爷真有这个银钱与我竞价,我会继续,倘若他没有这个钱,我不会再竞价,而且会在楼里闹事,届时,春蝶楼不仅人财两空,藏珠宴也会第一次流拍。”


    藏珠宴流拍,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不仅暮星身价会掉,春蝶楼也会没面子,这是鸨母不愿意看见的,故而,她请全爷退了一步。


    暮星笑道:“全爷又吃瘪了。”


    她同样笑道:“是啊。这糕点比楼下的好吃,可要来尝尝?”


    他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却摇头:“不了,我等姑娘。”


    许是吸了香的缘故,他脸颊微红,眼角带了些情态,想来身体还是有异样,李玉秀点点头,未多言。


    这里是春蝶楼的最高处,打开窗户,可俯瞰这一片城区大部分街道景色,她叫暮星来一同观赏。


    “以往可见过这般景色?”


    夜幕,天边是星辰,底下灯火通明,若仔细听还能听见过路人的交谈声,闻到他们的胭脂水粉味。


    暮星眼中有艳羡:“不曾见过。李姑娘呢?”


    “大概见过,各有不同罢了。”


    天边有星辰闪烁,暮星靠近了些,擦着她的手臂向外探:“是星星。”


    他头发束得松,有几缕已经勾住了她的衣裳。


    拨弄开,她向一旁挪了一步:“是星星,也许就是暮星。”


    暮星倏抬头,她浅笑,问:“你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夜风拂起他们的发丝,飘扬间无意识缠在了一处。


    暮星点头,望着天边夜色低声道:“算是吧。我就与这夜间的星星一般,只能活在夜里,待旭日破晓而出,便会被曙光吞没,到了那个时候,天上只会留有一颗晨星。而我,早就没有了。”


    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接受了自己会一辈子沉浮在此的命。


    “你大概漏学了一点,晨星与暮星,本就是同一颗。”


    诧异转头,她却是认真点头。


    “真的?”


    “真的。”


    同一颗......那他既是夜间星,也是晨中星,高挂于天,月是月,太阳是太阳,而他是他。


    抿着唇,他抬眼看她,烛火透过屏风散出了不同的色泽,光影落在她侧脸像是落了幅画,她同样注视着他,对他肯定一笑。


    这样温和又不掺杂欲望的眉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稀少的便是珍稀的,值得人用力珍惜。


    他也想珍惜,既要珍惜,那便得守约。


    “李姑娘,我的噩梦没什么稀奇的,我原是高门公子,只不过父亲官场失利,在我很小时,家便被抄了......”


    他如约讲起了自己的过往,李玉秀认真聆听。


    “官兵在家中抓人、杀人、放火,他们在找家眷,我躲起来了,本来我的书童要替我被抓......”


    他背过身,手抚到后背肩胛骨:“这里原来有一个胎记,管家用烧火棍给我烫掉了,为了掩人耳目,也烫了书童......但,我还是被找到了......”


    一声无奈的苦笑淹没在呼吸间,他微微侧身,回眸,眼中流转着光点。


    “后来,这里被刺上了罪印。李姑娘,你要看看吗?”


    李玉秀盯着他的手,她似乎明白了他若有似无的厌世之情源自何处,高门官吏出身却沦落到花楼以色侍人,讨厌做这些事可又不得不做,在活下去和尊严之间,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厌恶楼里的恩客,也厌恶他自己。


    许是久久得不到她的答复,他竟主动褪起了衣襟。


    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脱下,她替暮星重新拢起衣衫,道:“我能做的有限,但起码,和我一起时你不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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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愿意的事。”


    睁眼盯着床顶,暮星既平静又不平静。


    他睡不着,而他的床上只有他一人,李玉秀在软榻上打坐,一如昨夜。


    轻声坐起,他看着暗中她的身影,总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先前不愿侍奉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没有强迫自己,这已经超出他的期待了,这本该令他欢喜和感激。


    床和软榻之间隔了半个屋子,这半个屋子的距离在此刻忽然好长,长得他迈不开腿,甚至张不了嘴。


    闷头又躺回了被褥中,说不上好与坏,他只觉憋得慌。


    他大概是春蝶楼头一个,办了藏珠宴却还是完璧之身的郎倌。


    一夜过去,梳妆完毕,他下楼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碰到的郎倌皆有询问他昨夜过得如何。


    他没法说,总不能说自己闲聊了半夜,又睡了半夜,而自己的恩客连碰都没碰过自己吧?


    过去他预想自己侍奉客人后的心情会如何,不耻或无谓,总归身为取悦别人的工具他不能太在意此事,但现在,李姑娘没动过他,他确实松了口气,可要如此说定会叫别人以为她对自己没意思,如此一想,简直太下面子了。


    他一路笑而不语,若被追问也只答“还可以”、“不错”这些敷衍话术,以此躲逃避。


    回屋抵着门,心跳似乎依旧猛烈跳动,他拍了拍脸,化解僵硬。


    桌上,有一枚银牌。


    一眨眼便是深秋了,距离他的藏珠宴已过去小半月了,而这段时间,李玉秀除了托人给他送来有趣的吃食外,再未现身。


    她有事要做,他很好奇她在做的事,可她没有写过信,他也没有机会询问。


    捧着一袋酥糕,暮星无神咀嚼,手边是一页图画,画中有一佩戴抹额的女子。


    他盯着窗外的细雨,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李玉秀的声音,还有她的触碰。


    她的手总是微凉的,像窗外的雨,她给自己拢起衣裳的时候他幻想过,幻想她会不会从身后抱着自己。


    若是李姑娘的话,要他侍奉,也不是不可以。


    耳朵一红,他竟然在心猿意马,还是对李姑娘,这一来,这手里的糕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赶忙起身擦手,他喝些水冷静,突然,剧烈的响声吓得他抖落了茶杯。


    门被踹开了。


    他看见了气势汹汹的全爷。


    “全爷?全爷我有银牌,全......”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拳就打得他头晕目眩,倒了下去。


    但还没接触地面多久,衣襟被提起,他被迫直面暴戾的全爷,心底的恐惧还未翻腾,腹上又一下子挨了好几拳,而后,全爷就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背部撞到了什么,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拦腰斩断了,胃里翻腾出一股酸液,喉间也涌出一些腥甜,鼻尖滑出温热,他一擦便是一手背的血。


    “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在这闹事!”


    头发被攥起,全爷一手提着他一手捏住他的脸,笑着质问:“你挺有本事啊,从哪哄来的仙丹?那个李什么给你的?”


    耳朵鼓鼓的,他越过全爷看见门外似乎围观了几个人,他要呼救,他不能好面子了,暴怒的全爷真的会打死他的。


    “来唔——”


    全爷一把捂住他的口鼻,闷住了他的呼吸和呼喊。


    “好啊好啊,你倒是发善心,我打一个你治一个,你们几个这么快就好起来了,真是让人欣慰啊。”


    气闷在胸腔中,暮星拍打着全爷的手臂,用力掰他的手指,可全爷的手纹丝不动。


    “药呢?把药都给爷,爷放过你,怎么样?”


    不给,他不给,这是李姑娘给他的药,姓全的凭什么来要?


    瞪着眼死死盯着全爷,他就看他会不会把自己闷死,他就不给。


    全爷被他的眼神气笑了:“贱人,你还跟我犟上了?爷光顾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你一个破烂东西拿什么跟爷犟?”


    说罢,他忽然收紧了手指。


    暮星摇头,疯狂拍打抓挠他的手背,胸内鼓胀,他眼前已经出现了血气,再不让他呼吸,他真的会死在全爷上手。


    他手无缚鸡之力,死到临头,他竟然没有别的念想,除了胸前那块银牌,他只能紧紧握住银牌。


    突然,剑鸣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