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归去来兮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太上皇将要归京了!


    这个消息如夏夜的风一般,在重重宫墙之中传说,只是都不大敢确认。宫人们传说消息时,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好像”“仿佛”这种不确定的词语。毕竟谁都说不清楚,一个北狩的皇帝要如何归来,又是以何等面目归来。


    孙太后一听说风声,便请皇帝来用晚膳。


    炎炎暑热,清宁宫宫室前搭了凉棚,凉棚里也放了冰,宫女扇着扇子,孙太后端坐着,手里一串沉香木佛珠来回地捻。珠子滚得急,颗颗相碰,发出脆响。冰山冒出白气袅袅,宫女的扇子一下一下打着,散着凉风。可孙太后端坐在这里,那股子燥热怎么也扇不去。


    皇帝朱祁钰进来,穿着轻便的道袍,依旧是从前做王爷时那斯斯文文又恭敬的模样。


    “儿子给母后请安。”他行礼。


    孙太后停了手里的珠子,抬手虚扶:“快起来,这天热的,难为你过来。坐近些,这边有风。”她指指身边铺了玉簟的凉椅。


    朱祁钰依言坐下,寒暄几句家常,送膳宫人禀告后安静地鱼贯而入。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摆了四张膳桌。最靠近朱祁钰的一张膳桌当中是一碟香煎黄鱼,鱼身煎得两面金黄微焦,搁在白瓷盘里,鲜香散出来,很好闻。


    这黄鱼非京城之物,乃是从浙江沿岸快马加鞭,沿途不断换冰,昼夜不停送至京城的。一岁里,进贡到宫中的也不过两三百尾。从前先帝宣宗皇帝在时,因为孙太后爱吃,大半都径直送到她宫中来。


    朱祁钰第一次吃这玩意儿,还是在孙太后宫里,那时还是孙皇后。


    他被兄长朱祁镇拉着过来用膳,一进殿朱祁镇就嚷嚷:“娘,你让宫人多弄些好吃的,祁钰和咱们一起吃。”


    “知道,要你说。”孙皇后嗔怪道,随后招呼朱祁钰落座。


    “还是你这孩子好,文气,不像你哥哥,淘得跟什么似的。”


    落座时,兄弟俩面前摆着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菜色。朱祁钰最爱那道黄鱼,那黄鱼肉质细嫩,又煎过,鱼皮极为酥脆,连鱼骨都脆脆的。他吃得极干净,恨不得连碟底的汤汁都想用饭抹了,却不敢说,也不好意思再要。


    用过饭,孙太后看着他和兄长面前的膳桌,忽然笑了,对身边人道:“这孩子也爱吃。”


    第二回再来,他面前便另外多了一小碟煎得酥脆的鱼腩。他抬头,正对上孙太后温和的目光。孙太后的眼睛生得很好看,这样望着他,令朱祁钰心里也生出一丝暖意,心想,若是他真有福气能托生到孙娘娘肚子里就好了。


    “今儿有黄鱼,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儿。”


    孙太后的声音使朱祁钰回过神来,抬头见她亲自用箸儿夹了一块鱼腹,放到朱祁钰面前的霁蓝小碟里。


    朱祁钰忙起身谢了:“劳母后惦记。”


    “坐着吃。”孙太后自己也夹了一箸,只放在面前的小碟里,拨来拨去,似乎在找鱼刺。


    “这样的鲜味,你哥哥在那边,定然是吃不到的。”她顿了一顿,颇为可惜的语气,“只是今年能进贡黄鱼的季节,也过去了。也罢,反正他不爱吃这个,总说有刺。”


    孙太后继续道:“先帝在时,总说你安静,懂事,不让人操心。他虽忙碌,心里是惦记着你们兄弟的。临去前还嘱托我,要好好看顾你。这些年,我也不知道,照顾得好不好。”


    朱祁钰放下筷子,郑重道:“母后待儿子极好,处处尽心。儿子心里是知道的。”


    孙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疲惫的模样:“你能这么想就好。若是上皇归来,只要有一处清净宫殿能安身就行,其余的再不求别的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朱祁钰明白。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为朱祁镇讨一个安置。


    他抬起眼:“母后放心,接上皇归京的事宜,朕已使于谦亲自督办。瓦剌那边已然松口,细节都在商量。总要让皇兄体体面面地回来。”


    孙太后颔首道:“他办事一向稳妥,只是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我就怕节外生枝。我宫里还有几个老成的内侍,也会些武功,路上能照应一二。让他们也跟着去,如何?”


    还是不放心呐。


    朱祁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母后思虑周全,如此再好不过。有您身边的人跟着,儿子也更安心些。”


    孙太后点点头,继续用膳。


    慢慢吃着,她忽然问:“那你嫂嫂们,还有侄儿们,该如何安置?”


    朱祁钰沉吟片刻,道:“皇兄归来,妻儿自然理应团聚,共享天伦。”


    “确实是这个道理。”孙太后也很赞成一般的语气,“她们该和上皇一起,只是——”


    孙太后定定看他:“太子已然正位东宫,骤然挪动,恐怕不妥当。”


    静了一会儿。


    朱祁钰的声音响起:“太子年幼,不宜再经变动,却也是这个道理。”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南宫地方宽敞,景致也清幽。几年前刚修缮过,皇兄归来,在南宫静养,与嫂嫂们相伴,或许也不错,您觉得呢?”


    孙太后道:“南宫确实宽敞,也确实清静。”


    她再度拿起佛珠手串:“就依皇帝的意思吧。”


    寂然饭毕,朱祁钰告退。孙太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直挺直的背松懈下来,靠向椅背,抬手揉额角。


    帘子一动,钱皇后悄步走了进来。她方才一直在偏殿等着,此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母后,上皇真的要回来了!”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孙太后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微微叹息一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宫墩儿:“坐吧。”


    钱皇后依言坐下,仍沉浸在激动中:“只要能回来,怎样都好!怎样都好!南宫也好,别处也罢,只要人能平安回来,我们夫妻能在一处,妾就心满意足了!”


    “回来倒是回来。”孙太后淡淡道,“只是往后,你怕是也要跟着过些清冷日子了。”


    “都无妨的!上皇能回来就好,全都无妨的!”


    孙太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是你的福气。去吧,日子且长着呢。”


    钱皇后深深一拜,满脸欣喜退了出去。


    孙太后独自坐了一会儿,看宫女们悄无声息收拾膳桌。


    静坐良久,方才慢慢踱出凉棚。


    夏夜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挂着一轮椭圆的月亮,快到满月了。因为这月亮,满天的星子都显得黯淡了,疏疏落落地缀着,不仔细盯着夜空全然瞧不出。


    她仰头看了许久,夜风吹动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她借着宫灯瞥了一眼,发觉是根白发。


    近来倒是多了好些白发。


    也是没法子的事。


    年华如水般留去,细数下来她也是经历过无数大事的人了,永乐末年的储位之争,定都北京,汉王叛乱,先帝驾崩。都是些难熬的日子。只是这一年却仍然格外难捱。


    去年此时,还一切安好,然而土木惊变,儿子被俘,山河几乎易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催人生白发。如今,终于听闻儿子能回来的消息,可回来之后呢?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圈养起来,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慢慢耗尽余生。


    或许能活着,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叹了口气,自己伸手捉住那白发,原想拔下的,又觉得算了。


    身旁的魏姑姑凑近一点道:“奴婢替您拔了?”


    “罢了,左右拔了又会长。人老了是这样。”孙太后放过那根白发,淡淡道,“大哥没见过我满头白发的模样,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大哥便是先帝爷朱瞻基。因入宫时年幼,她懵懂地喊他大哥,其实他不过也只是年长她两岁。但他也忧虑,觉得自己多半会走在她前头,害怕山陵崩那一日,没能如约成为皇后的她,会被逼着殉葬。于是费尽心思废了无大错的胡后,扶立她为皇后。


    孙太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啊,你要是还在我身侧就好了。


    他若还在,断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落到这般境地。可他又在哪儿呢?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这巍巍宫阙,沉沉夜色,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为儿子的生路与死局费尽心思。


    “至少祁镇能活着回来。”她对着那轮将满之月,轻轻说出这句话,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很好。”


    消息传到东宫。


    周盼儿坐在窗下的榻上,穿着杏子红的宫样单衫,脸色却苍白,眼下还有脂粉遮不住的青黑。


    窗外,几个内侍正陪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庭院里玩耍,笑声稚嫩,穿透闷热的天气传进来。


    “贞儿,”周盼儿的声音有些急,“你听说了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上皇回来,我们还要搬走?”


    侍立在一旁的万贞儿拿着把宫扇轻轻替她扇着,道:“隐约有听说,似乎除了小爷,都要搬到南宫。”


    “凭什么呢?好不容易上皇回来了,还要……”


    话没说完,难得的被万贞儿打断了。


    “娘娘,慎言。”


    万贞儿说着,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玩耍的小太子朱见深。


    周盼儿被她一阻,后面的话噎在喉头,攥紧了手帕。


    万贞儿叹了口气,向她走进两步,低声道:“今非昔比。上皇能归来,是朝廷之福,也是我们该庆幸的事。至于旁的,自有别的考量。南宫离得不远,清净,适合休养。您与上皇团聚,伺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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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起居,也是本分。”


    周盼儿咬牙道:“呵,真是……”


    没想到郕王竟是个不能容人的!怪道老话讲咬人的狗不叫!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道:“只可怜我儿这么小,爹娘都不在身边。”


    万贞儿的目光也投向窗外。小太子正追着捉一只蝴蝶,跑得踉踉跄跄,时不时有笑声。


    “小爷是国储,居于东宫,是好事。”


    孙太后定是力争之下,方才能让小爷依旧待在东宫的。只是,万贞儿垂下眼帘,她其实对于太子能在东宫住多久,也有些捉摸不透。


    总归那是之后的事。


    万贞儿安慰道:“娘娘,有些事,福祸相依,有得必有失。眼下,上皇平安归来,才是顶顶要紧的。其余的,只能慢慢看,慢慢挨。”


    周盼儿抓住万贞儿的手:“贞儿,我只信你。长哥儿我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无论如何,护他周全!”


    “盼儿,你就是不说,我也会的。”


    “不,你就当是安我的心。”周盼儿的话语有一丝恳求的味道。“你对我起个誓好不好,以你爹娘起誓。”


    年少相伴的手帕交,她是知道万贞儿内心深处有多思念多看重她爹娘的。


    万贞儿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微微抿了抿嘴,才道:“请娘娘放心。我以爹娘的名义起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对护着小爷。”


    周盼儿的心稍稍安定,松了手,落下泪来:“唉,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曲折,好不容易当上娘娘,偏偏上皇出事。好不容易上皇能回来,结果却……”


    她哭诉着,万贞儿安静地听,安慰几句,劝住了。


    等到玩累了的小太子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先跑到周盼儿跟前,仰着脸:“母妃,我抓住蝴蝶了!咦?”


    他瞥见周盼儿脸上的泪痕,惊讶道:“母妃如何哭了?”


    周盼儿慌忙用帕子再按了按眼角,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方才有根睫毛掉进眼里了,硌得难受。多亏你万姑姑,已经帮我拿出来了。”


    小太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转而看向万贞儿,伸出小手:“姑姑,你还好吗?”


    万贞儿又愣了一下,这孩子……是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低落吗?


    她定了定神,笑着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我能有什么事。小爷捉的蝴蝶呢,可否让奴婢瞧瞧?”


    看罢蝴蝶,用过膳,周盼儿回寝宫去。宫人们伺候小太子沐浴更衣。


    沐浴完毕,小太子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散着头发,坐在床榻上。万贞儿蹲在他面前,握着他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指甲。灯光晕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剪子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小太子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姑姑,宫里的人都说,父皇要回来了。”


    万贞儿“嗯”了一声,动作未停。


    “父皇回来,不是应该高兴吗?”小太子偏着头,看着万贞儿低垂的眉眼。“为什么母妃好像很难过?今天吃饭时,她都没怎么说话。”


    剪子在空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万贞儿抬起眼,对上小太子清澈而困惑的目光。她无奈地笑笑:“小爷,这世上有些事,就像就像这盏宫灯。灯亮了,能照见东西,是好事。可灯太亮了,也会把一些影子照得更深。上皇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事后面,也会带着些别的变化。周娘娘不是不高兴,她是有些舍不得,也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小太子追问。


    万贞儿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担心以后不能常常见到小爷了。也担心,换了地方住,会不习惯。”


    小太子沉默了,小小的眉头蹙起来,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局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轻声问:“是不是父皇回来,就不能住回乾清宫了?母妃也要陪着父皇,搬到别处去住?”


    万贞儿剪完最后一片指甲,放下剪子,拿锉刀轻轻将他的指甲盖打磨平整,然后缓缓道:“是。皇爷已经为太上皇选好了休养的地方,在南宫。周娘娘也陪着太上皇过去住的。但是小爷仍住在东宫,不变。”


    小太子的嘴唇抿紧了。他看了看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又抬眼看向万贞儿。灯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跃动,映出些属于这个宫闱的、早熟的忧思。


    他忽然问:“你呢?”


    这问题来得突然。


    小太子定定望着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呢?万姑姑。母妃去南宫,你呢?你去哪里?”


    “我?”万贞儿抬起头来,在灯下莞尔,“我自然是陪在小爷身边,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