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乞归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因次日有朝会,朱祁钰并未留宿皇后宫中,而是回到乾清宫歇息。
乾清宫的夜晚格外宁静。
最开始睡在这时,朱祁钰还有些不习惯这寂静。
他在宫外的十王府住时,并不是这样深沉如墨一般的寂静。纵使有高墙相阻,但因他的王府就在繁华处,加上没有紫禁城这样重重叠叠的宫墙,多少是能听到些市声的。例如有庙会时嘈嘈切切又听不真切的人声,某个嗓子特别响亮的小贩的叫卖声,以及远远的鸽哨声。
但这一切,乾清宫是全然没有的。
极静。
朱祁钰因这寂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最初的几日有些失眠。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全然接受这寂静,睡得也越发安稳。
一夜好眠。
他醒来时,曙光尚未亮起,但因为他的醒来,这座宫殿乃至整个紫禁城开始忙碌起来。他看见内侍们有条不紊地碰来天子常服围着他更衣。长随一路小跑向外去通传皇爷已醒,今日早朝预计如常开始的消息……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太阳升起。
当朱祁钰坐在蟠龙宝座上时,太阳已经照耀在这明黄琉璃瓦之上。初夏的风暖融融扑在他脸上,很舒适,这个时节的御门听政可比深秋和初冬好上太多。
当然,耳中所听的内容也是。
自从也先攻打京城不利,撤退之后,局势如同渐渐转暖的天气一般越发明朗。边关几次交锋,大明没再吃亏。局势总算稳了下来。
他的妃子们进了宫。母亲吴太妃现在是太后了。他特意在西边打扫出来一间阔朗宫室,作为西宫太后居处。
吴太后惊喜于他的孝顺,又有忧虑:“要不还是算了,我儿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到底孙老娘娘是不一样的,我何德何能与她同列太后之位。”
朱祁钰却很坚持:“如今既然儿子坐在这龙椅上,您就是太后,不然岂不是儿子不孝?”
他又低声道:“娘,你就让儿子替你做些事吧。”
听他这样说,吴太后哪有不应的,只是名号虽升,在孙太后面前还是从不拿乔,规规矩矩。
吴太后的弟弟,朱祁钰的舅舅,获封安平伯,成为另一家国舅爷家。
据闻安平伯接到圣旨,直接落泪了,叩谢陛下圣恩。朱祁钰听了又高兴又心疼,另外赏了些宫缎与舅舅家,并使内侍带话,告诉他如今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的,无论是这个王朝的命运,还是他本人以及他的身边人,都会越来越好的。朱祁钰坐在宝座上,听着大臣汇报的好消息,嘴角不经含笑。
某一地的春耕情景很不错,特意上了折子来说明,有很多吉祥话。在暖人的熏风之中,朱祁钰微微有些走神。
退朝后,去瞧瞧杭贵妃和儿子朱见泽。那孩子眉眼有些像自己幼时,只是格外活泼,一进宫就满宫转来转去,十分有活力,让人看着心里也高兴。说起来朱见泽比太子朱见深还稍微大一点呢,那个孩子就没有朱见泽那样活泼,近来也越来越安静的。小孩子嘛,还是要活泼一点才讨人喜欢。
看罢杭贵妃和朱见泽,还是到皇后宫里用膳,陪陪她和小公主。再之后也许画画?或者奕棋也不错……
他正思绪纷飞,丹陛之下站出来一位大臣,脸色竟然不似其他臣子一般微微有笑意,反倒有些沉重。
“臣有本启奏皇爷。”
朱祁钰定了定神,命人将那名大臣的奏本呈上来。
那大臣先说了些寻常的边务陈情,等奏本送到朱祁钰手边,话语停了一下。
朱祁钰有些漫不经心的翻开奏本,然后愣住了。
那大臣的声音再度响起:“瓦剌太师也先,遣使递书,言及苦战之罪,愿与我朝止戈,为表诚意,使人送归太上皇……”
朱祁钰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捏紧了那奏本。
送归太上皇?!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明明好不容易才安稳了。
朱祁钰捏紧奏本,眯着眼,扫过丹陛之下的人。
日光将官员们补子上的禽兽纹样照得灿烂。大臣们都恭顺地垂着头,但他分明觉得锋芒在背,这些人全都看着他!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于谦。
于谦没有抬头,只盯着他脚下的石砖。
深吸气几次,他方才缓缓道:“也先狡诈,反复无常。此前挟持上皇,屡次犯边,勒索无度。今见我边备渐修,无隙可乘,便又以此言相诱。焉知不是缓兵之计?此事兹事体大,不能立刻决断,再探再议。”
说罢,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退朝声响起,朱祁钰从宝座上起身,走得有点急。
这样兹事体大的抉择,御门听政这种大朝会是议不出来的。越大的事,越要往小议。
回到乾清宫东暖阁,朱祁钰命令道:“速速请于少保来。”
退朝之后,不少大臣试图和于谦搭话,但是于谦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只说累了想稍稍休息。独自回直房等待。负责这处的内侍一见他,原本热络道:“少保,我替您沏一壶茶罢,是要龙井还是?”
“不必。”于谦在圈椅上坐定,道,“等会儿就要走了。”
果然,灶上水都没烧开,就有御前内侍火急火燎过来传召。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传召,于谦没有多言,很利落地起身去了。
去乾清宫这条路,在这半年内,倒让他于某人给走熟了。
到了暖阁之中。于谦依礼参拜,起身后并未急于开口。这位仍年轻的皇帝在寒暄过几句后,提起了方才所提之事。
“送归太上皇,卿有何高见?”
终究是逃不开这个问题啊。
于谦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陛下,也先求和,其情大抵属实。迎回上皇,于国于礼,均为正道。”
虽说京城保卫战赢了,但到底社稷刚刚从倾覆边缘挣扎回来,元气未复,瓦剌既然露出和议之意,无论其真心几分,都是喘息之机。迎回太上皇,更是斩断也先手中最大的人质筹码,杜绝其日后反复要挟的借口。这是最理智、最符合大明长远利益的抉择。
只不过很多时候,国之利与人之私,会挣扎。
皇帝皱了皱眉,想开口,又停了停,最终出口的话还是带着怨气:“于少保,当初这皇位,朕本不欲坐。是你们,是太后,是百官,将朕推上来的!”
暖阁内越发安静。角落里侍立的内侍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谦抬首,迎上朱祁钰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委屈,更有深藏的一点害怕。这个事情,简直有些类似他的儿子于冕科举失利时望着他的目光。
皇帝还是年轻人,他记得他压着这年轻人坐在宝座上时,他慌乱的模样。也记得在京城被围时,他对自己全然信任的态度。
大约在他心里,自己不仅仅是大臣,也是类似于长辈的存在。
于谦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皇爷,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国难当头,立新帝乃安社稷、定民心之良策,亦是天下臣民所共望。”
“皇爷可否还记得,臣当时说,社稷为重之语?”
朱祁钰点点头:“自然记得,我自继位以来,不敢忘。”
于谦继续道:“眼下以和为贵,于社稷有利。再有,之前也先屡次三番挟上皇兴风作浪,勒索财物。纵使我压着户部不开国库,难道这些时候送到瓦剌的贵重之物就无了么?”
母子情深、夫妇情深,更有兄友弟恭压着,只要太上皇在也先手中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真正全然不理。
这种投鼠忌器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朱祁钰听了,分辨道:“只是,只是这事从前似乎也无先例。靖康之后,二帝北狩,也不见高宗迎归啊!”
“皇爷!”于谦提高了音量,“我大明岂可于南宋同日而语?南宋偏安,君臣苟且于江南!而我朝京师已固,边患渐平,天下依旧是大明之天下!怎可说这些丧气话。”
“迎归上皇,正可以彰显我大明国威,彰显皇爷气度恢弘。若迟疑不决,万一流言四起,反伤皇爷圣德!”
流言,什么流言?
朱祁钰扶着把手坐下,却坐着也不安。
流言会说些什么?说他贪恋权位,不顾兄长死活?说他心胸狭隘,忌惮兄长归来,威胁帝位?
他感到烦躁,站起来,又坐下,坐立难安。
这可是皇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借,明天还。本朝绕着这皇位,不知道手足之间流了多少血。
朱祁镇能容忍一个曾经坐过皇位的人好好活着吗?
他要去赌兄长的良心吗?
朱祁钰起身,低声向于谦道:“可是,可是这皇位坐上去,下来就是个死啊!”
话出口,带着些颤抖。
“臣绝不会坐视不理。”于谦握住他的手,坚定道:“大局已定,上皇即使回归,不过寻一处宫殿颐养天年,若有不虞之事,臣等自当忠君。”
他们这些大臣既然把眼前这位扶了上来,身上的烙印就跑不掉了。一旦眼前这位有失,他们也决不能好。
死,于谦不怕。但是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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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命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大明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有许多事等着人去作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朱祁钰也无话可说,只喃喃道:“那,朕再想想。”
于谦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退了出去。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朱祁钰坐在椅子里,弯着腰,把自己缩得很小。
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
朱祁钰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他做错了什么?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一个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要是他死掉了就好了。
谁?是谁在说话?
朱祁钰瞪大了眼。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心里,另一个自己用恶毒的微妙的语气说:“他活到这个份上,为什么不殉国呢?明明该死的呀。一旦他死了,就永远不必害怕了。”
现如今他是大明的天子,若想要朱祁镇死,总归还是能想想办法。比如让人悄悄去了结了他,或者迎归的时候,让人不小心跌落河中,落水而死。也许还可以半路杀了他,对外放话说,也先心意不诚,上皇察觉到后匆忙出逃不知所踪。
总归是有些办法可以想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静静思索了半日。
内侍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问:“陛下,可要起驾去杭娘娘处?小皇子今日……”
“不去了。”朱祁钰烦躁地打断他。
内侍不敢作声,退到一旁,眼见皇爷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困兽一般。
最后皇爷望向墙上悬挂的一把黑漆描金开元弓。
“起驾,练弓。”
朱祁镇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把开元弓,手中用力,缓缓拉开。
这几月,在偶尔的闲暇时刻,他有好好练习张弓搭箭,如今拉开这把开元弓,不似从前吃力。
临别时,皇兄拉弓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说起来,他小时候正经开始学拉弓,也是跟着皇兄学的。那时候他母妃身份低微,宫人们不大用心照顾,宗室子弟也瞧不起他。汉王家那个跋扈的世子,就曾当众笑他手上没力气,“拉什么弓呢,拉个二胡还差不多。”尖酸刻薄的童言混着周遭压抑的窃笑,直闹得他当场掉下泪来。汉王世子更加阴阳怪气:“呦,你其实是位公主吧,说句话都能哭。”
皇兄瞧见哭得一脸伤心的他,问了缘由,当场怒了。
“什么东西,欺负我弟弟!”
当即带着他去寻汉王世子,一见面,便雄赳赳与那世子扭打起来,滚了一身尘土。最后硬是按着对方的脑袋,逼出一句不情不愿的道歉。事后,皇兄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站定,如何沉肩,如何将力气从脚跟贯到指尖。“喏,这里用力,不是光靠胳膊。”又特意去嘱咐了他的武课师傅,“好生教导我弟弟,不然罚你”。
可他对弓马之事,始终不大喜欢。练了几日,便有些懈怠,兴致缺缺。皇兄察觉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你这个王爷不用骑马打仗。”从此再未勉强过他。
那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
朱祁钰定了定神,把手指扣上弓弦,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他搭上一支羽箭,深吸一口气,力贯双臂,缓缓拉开弓弦。
箭离弦,直奔靶心而去。
破空之声响起的瞬间,他意识到。
这一次,皇兄可以回家了。
脑子里乱乱的,朱祁钰再度张弓,搭上一支箭。
可是他想叫他去死。
心绪纷乱,气息一浊,手上力道偏了,手上力道不觉偏了半分。紧绷的弓弦在释放的刹那猛地一弹,竟从他因思绪不宁而未完全扣稳的指间擦过!
“嗤”
一声轻微的割裂声。拇指根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朱祁钰手一松,开元弓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去,手指有一道白,起初无事,但很快鲜血迅速涌出。
“皇爷!”身旁的内侍魂飞魄散,扑上来查看,慌乱叫着快传太医。
朱祁钰却恍若未闻。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流血的手指,看着地上那把皇兄赠予的弓。疼痛很清晰,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力感,一种深深的沮丧,从受伤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怎么可以,想让一直以来待他很好的皇兄去死?
内侍还在惊慌失措,朱祁钰抬起未受伤的手,摆了摆,道:“告诉于少保,迎回上皇一事,由他详细处置。”
好像,没有办法全然做到狠心呢。
他苦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