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七夕

作品:《长公主的品格

    转眼到了七夕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大明宫内,朱红的高墙下,薛行简一身绯色的官袍,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官道。


    当值的宫娥打起珠帘,行简踏过长乐殿的门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明玉从案后抬起头。


    “殿下万安,”他对她行礼,“张大人临时抱恙,所以今天由臣代为讲学。”


    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明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寒碧将薛行简递上的书送到她面前,明玉打开扉页,示意他可以开始。


    薛行简微微颔首,他在她面前,一如在皇帝面前那般,虽然带了书来,却并不翻阅,便抑扬顿挫地讲述起来。


    明玉顺着他的话翻过扉页,不禁微微有些走神。


    他们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仿若这世上任何两个陌生人一般。


    蓦地,明玉的手微微一顿。


    书页里赫然写着两三行短字,若是旁人来看,定因为不过是简单的笔记,他们却曾事先约定过,明玉一眼便看出这是约定的信息。


    下一刻,她便若无其事地翻过了这一页。


    时间悄悄过去,窗外的阳光和煦的落在地板上,粉紫的花瓣静静飘落。


    明玉瞥他一眼,行简始终半低着头,仿若一个最谨慎守礼的臣子。


    自那次在黑夜中拥吻,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他们一个忙着清理户部,一个忙着适应兰台的各项工作,竟有大半的时间,只能在前朝后宫擦肩而过。


    而便是能不经意的一瞥,也常常能令心中熨帖许久。


    讲学结束,薛行简躬身告退。


    明玉望着他的身影一直走出长乐殿,消失在照壁之后。


    寒碧将刚熬好的眼窝端到她面前,见她出神的样子,不由轻轻唤了她一声。


    明玉立刻回神,正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燕子,落在照壁翘起的檐角上。


    这样的景象在过往不知出现过多少回。


    明玉笑道:“像这样,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甚至可以看见眼前浮动的微尘——就这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感情都淡去了,心底落满尘埃,灵魂困守于此……”


    寒碧没有接话。


    明玉望着照壁上微微刺目的白光,可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阳光透过他撕裂的缝隙照进来,那些压在名位、权力、荣耀之下的感情又蠢蠢欲动起来。


    尽管只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却突然让她再一次触到了阳光的温度。


    明玉垂下眼,她对今晚的期待,越来越深了……


    想到此,她不由露出笑容。


    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眉间,竟依稀有几分少女的光彩。


    一旁的寒碧忽然眼眶一热,连忙低下了头。


    ***


    夜幕降临,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今夜七夕,皇上特许,取消宵禁。


    白舒宁一身水蓝色的襦裙,每看一出都觉得喜欢,一双翦水秋瞳,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也毫不逊色。


    小萍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小姐,咱们回去吧,你刚跟周家公子定了亲,这时候再一个人来逛夜市……让人看见了不好……”


    白舒宁随手拿起摊边的一个青铜面具,“你懂什么,现在不出来,以后就更出不来了!”


    她将面具比在自己脸上对她晃了晃,“快别哭丧着脸了——”她声音一粗,“否则我就把你抓走——哈哈哈——”


    “小姐!”


    白舒宁又拿起另一个面具戴在小萍脸上,“这样别人就认不出了。”


    小萍扁扁嘴,只能无可奈何地跟上。


    白舒宁笑得开怀,又拉着她到对面的一个摊位。


    琳琅满目的台面上,都是各样的钗环。


    台后的大娘搓着手笑道:“这都是老婆子我亲手做的,不是什么贵重的材料,就是图个别致。”


    有镂空的银簪,碧绿的玉簪,浅粉的花钗,蓦地,她的目光一顿,抬手便去拿那玉簪旁的发钗,却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拿起了花钗。


    那是一只白到几乎透明的手,剔透的木槿花钗落在修长的指间,宛如初绽。


    白舒宁的脸倏地一红,竟是个极其清俊的书生。


    “老板娘,这钗怎么卖?”


    他声音温润,宛如天边清泉,蜿蜒的流过铺满鹅卵石的小溪。


    薛行简白衣似雪,两缕乌发垂在胸前,更柔和了他的面庞。


    他付了钱,向白舒宁看来。


    白舒宁的心一跳,便见他向她一礼,“多谢姑娘割爱。”


    白舒宁呐呐地点头,薛行简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潮之中。


    小萍恨铁不成钢:“小姐!”


    “啊!”


    “您是要成婚的人了!”


    “那我也不能拦着人家喜欢我不是?”


    “您哪儿看出人家喜欢您了……”


    “他不喜欢我买我喜欢的钗干什么?”


    小萍一窒,“好像……也对……”


    白舒宁笑道:“当然对!”


    ***


    夜色如穹,远处的河边,灯光点点,正聚拢着颜色俏丽的青年男女们。


    薛行简穿过人潮,脚步忽然一顿,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碧水河边,明玉一身碧色的长袍,玉冠束发,哪怕立于人群之中,依然如同一位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


    薛行简勾唇一笑,也是他在水一方的佳人。


    他并没有上前,而是转身上了一旁的观槿楼。


    三楼的雅间里已摆好了清酒,行简将窗子打开,温柔的夜风立刻拂面而来。


    他低头去寻她,正对上明玉看来的眼神。


    行简一笑,遥遥的夜色仿佛瞬间化作可以触摸的实体,与他隔着千万人相望的人突然如在咫尺之间一般。


    他摸摸袖中的花钗,她绣着木槿花纹的裙摆又浮现在他眼前。


    炫目的光忽然映亮了对面的楼台,行简抬头去看,烟花的声音瞬间炸开。


    明玉的身影几乎要淹没在人潮之中,他皱了皱眉,转身下了楼。


    苍穹之中,绚烂的烟花热烈的绽放。


    坠落的流光与腾升的火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擦肩而过,仿若一场永不停息的盛宴。


    整个大地仿佛都被映亮,烟花炫烂的光落在人群的头顶。


    明玉看到他下了楼,一回头,果然在如潮的背影中看见了他。


    烟火落进她的眼底,她如玉的面庞仿佛在发光。


    行简脚步一顿,继而更努力地向她走来。


    他违背了他们的约定,原本只是“楼台河堤遥相顾”,可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落在人群中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又改了主意。


    时间突然慢下来,欢呼的人声,烟花的腾空声,都突然远去。


    明玉心底叹息,却又忽然感到熨帖。


    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映在河边无数青年少艾欢笑的脸上。


    笑语盈盈暗香去,终不似少年游。


    她也曾与少年的玩伴一起在河边嬉笑玩闹,如今物是人非,昔日的光景,死的死,散的散……


    瞬间,一股滔天的悲凉忽然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抓住了她。


    明玉眼底遽痛,脚下仓皇地转身,却被拥挤的人潮裹挟,如同不可逆转的时间洪流一般……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明玉猝然抬头,却是一张青铜獠牙的鬼面。明玉一呆,那双面具下的眼睛却忽然对她笑了笑。


    同时,一张赤面獠牙的面具落在了她脸上,瞬间将她与人流分隔开来。


    他好像对她说了什么。


    嘈杂的人群中,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行简拉起她的手,将她半护在怀里。


    明玉脸一红,才明白他刚才说的是得罪二字。


    明玉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庆幸他现在看不到她的狼狈。


    离开了人群,他拉着她飞快的跑进一个小巷。


    明玉被他拽着手飞奔,看他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行人越来越少,街道越来越暗。


    明明连他要去哪儿都不知道,心里却没来由的安心。


    终于,他拉着她,在一处僻静的老宅前停下。


    宅顶上一株高可参天的老槐树张开臂膀,明玉看了眼气息未定的薛行简,故意笑道:“先生这身子,怕还是要多历练些才好。”


    薛行简连头都没抬,“只是第一次拉姑娘的手,有些紧张。”


    明玉的脸顿时一红,原本要奚落他的话顿时哽在喉中,半句也说不出。


    行简好笑地看她一眼,仿佛能透过面具直接看到她绯红的脸颊一般。


    “夫人原来这么容易害羞。”


    明玉瞪他一眼,他立刻讨饶地握住她的手,“夫人愿意跟我来吗?”


    树叶沙沙的声音在头顶作响,明玉回握住他的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如卿所愿。”


    面具几乎藏不住他笑的弧度,薛行简将门退开,迅速拉着她跳进门内,又反手将门推上。


    他将两人的面具摘下,一本正经道:“这是个鬼宅。”


    正在四处打量的明玉一愣。


    “我没有骗你,”他拉着她向院子深处走去,“因为是鬼宅,所以价钱低,周围也没什么人家。”


    明玉一呆,旋即不由失笑。


    行简却避开了她的眼睛,“之前听说晚上会有盛大的烟火会,所以才约你在闹市相见……我是第一次约……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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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经验,如果惹你不快……”


    明玉打断他,“我很高兴。”


    他忽然停住脚。


    庭中月光如水,映在四周灰白的墙面上,更添三分温柔。


    明玉向他走近,“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大概太久没参加这样热闹的场面了,才会……”


    行简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她的双手,“婉婉,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想要讨你欢心而已。”


    明玉心底一动。


    他笑得温柔且认真,“与对错无关,只有你觉得自在与否才是我在意的。”


    很久没人问过她是否自在了……


    明玉心底自嘲,一切大局为重,她自在与否与决策无关,这么多年过去,自然早就没人在意了……


    行简对她微微一笑,微微俯下身来,“据说,早年住在这里的人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家五口都吊死在这棵槐树上,槐树聚阴,每逢朔月,便有若隐若现的哭嚎声……”


    “……”


    所有的旖旎瞬间散去,明玉狠狠瞪了他一眼。


    行简倏然一笑,“我真是个傻子……”


    不等明玉反应过来,他忽然抱住了她。


    明玉措手不及,却没有推开他。


    市井遥对的灵犀一眼,再多的默契,终究没有这一刻相拥的安稳,更让人贴心。


    连最后的一丝恐惧也倏然散去,明玉唇角微勾,脸颊贴上他的胸口。


    “河岸上都是成双结对的少年少女,我已经离他们太远了……少年时与我结伴相游的人也大都有了新的伙伴,只有我一个人离所有人都越来越远……”


    行简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明玉从他怀里抬起头,他对她微微一笑,“大概只要你点头,韩侍郎一家都会陪你游七夕夜会的……”


    她蓦然失笑,气得捶了他胸口一下,却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小字是婉婉?”


    惊讶之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但很快他便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明玉纳罕。


    他解下腰上的荷包,取出里面的玉佩放到她的手心。


    清明的月光落在一侧,明玉细细一看,那中间镂空的月形侧面俨然雕了八个小字。


    “婉婉爱女,喜乐安康”


    明玉鼻子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行简叹了一声,轻轻抱住她。


    树叶婆娑的声音挡住了红尘的喧嚣,手指不经意的抚过玉佩温润光滑的纹路,大概曾经,父皇是希望她能自己发现吧,然后满脸惊喜地再向他炫耀……


    可惜,再没有那一天了……


    她忍下涌到眼底的泪水,慢慢恢复了平静,故意与他笑道:“看来郑姑娘对你情有独钟。”


    行简一愣,“郑姑娘?”


    明玉笑着解释:“今天她的手帕掉在你面前。”


    “……什么时候?”


    “在你跟白三姑娘说过话后。”


    “……白三姑娘?”


    她的心情突然好起来,竟不由在他怀里笑了几声——


    薛行简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他微一沉吟,“是在我买下这只钗的时候吗?”


    明玉低头去看,他掌心赫然卧着一只木槿花钗。


    她沉默的时间越久,他心里的慌乱越深。


    行简忽然意识到,她既贵为公主,衣食穿戴,尽是贡品珍品,这样街边商贩贩卖的货物……


    就在他几乎要收回手的时候,她忽然捡起了他手中的发钗。


    虽难免细节的粗糙,却自有一股鲜活灵动,粉雕玉琢的木槿花,竟宛然如生。


    明玉垂下眼,“我很喜欢。”


    行简顿时松了一口气,什么白三姑娘郑四姑娘都化为烟影。


    明玉仰头笑道:“可惜我今天梳的是男子的发髻。”


    她将玉佩放回荷包,替他重新系在腰上,果然恋爱使人年轻……


    有一瞬间,她竟仿佛还是那个父母健在万事不愁的公主……


    二人并肩在槐树下坐下,月光静静地落在远方。


    明玉轻声道:“我还未及笄之前,经常瞒着母后跑出宫到处疯玩。城西老王头的牛肉面,燕子巷的崔记桂花糕和临街的泥人——”


    说到最后,她不无炫耀地看向他,“我有他整套的一百单八将。


    “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他们了。”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让他心底阵阵抽紧。


    那厚重的记忆,他们彼此从未交叠过的那二十年——如同一个牢不可破的高墙,无形中将他们分开。


    行简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那哪天可以让我开开眼吗?”


    明玉失笑,侧头对上他的眼睛,答得异常认真:“好啊。”


    红尘不眠,人心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