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一道迤逦身影步入丹桂苑。适时，烛火轻轻跳晃了两下，叩门声不轻不重，却还是惊到了屋中人。


    “谁？”


    “是我啊，师兄。”


    门外齐子宁的声音很是温柔，华衍犹豫瞬息，还是放下手中书卷前去开门。


    门才刚拉开一条缝，就叫人强行逼开，齐子宁顺着洞开的缝隙溜进屋中，往桌前一坐，拿起医书道：“师兄这么用功呐。”


    “你有事就直说。”


    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疏离。齐子宁听声不悦，将书丢到桌子的另一角，道：“一回丹山就翻脸无情了？”


    华衍让开道：“若无事，那便请师妹回自己的翠竹轩吧。”


    “撵我走？”齐子宁起身，在他屋中转悠了一圈，至他跟前时，突然抬起手腕，“我可以走，不过你得先把我手腕、脚腕上的东西给解开，不然今夜我就赖你这儿了。”


    华衍顿了顿，瞟向她的脚，手指轻弹，听见一声轻微的铃响，东西顺着脚腕滑落。


    齐子宁抬脚晃了晃，那恼人的东西没了，又晃晃手道：“还有一条。”


    “这条便不解了。”


    齐子宁登时变脸：“为什么？你当初说过，回到丹山就为我解了禁制。”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小聪明太多了。但凡她只要动了，他耳畔必然会有铃响，可她方才来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动静，也不知她用了何种法子使铃铛不响的。


    华衍瞟她两眼：“那红绳铃铛本就是因为你不听话才套上的，你今夜又听话了吗？”


    叫他识破了。齐子宁倒也不恼，盯着华衍看了须臾，越发觉得他有意思了。


    她想：不解便不解吧，这样两个人之间就会永远牵扯不清。


    她佯装失落：“这样啊，那子宁今夜只好无功而返了。”


    从他身旁走过，她刻意晃动手腕，华衍蹙了蹙眉。


    门刚拉开，他又道：“这么久没练功了，明早我在武广场等你，与你切磋切磋。”


    “好啊，师兄。”齐子宁回头冲他一笑，飞快没入夜色之中。


    也不知是何缘故，华衍总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他推开小轩窗，高出院墙的金桂已经开始打花骨朵了，一年开花季将到，他不禁回想，这花明明种下没多时，怎么就又要开了呢？时光可真是不经蹉跎。


    再过几日，秋雨落丹山，那是齐子宁去年来的日子，一年了，整整一年，快如飞箭，令他措手不及。


    上一世昌平五十七年的十月，也是他刚入宫满一年，那时候他和齐子宁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华衍慢慢回想着——那时候的他和她已经确认心意，隔三岔五偷偷幽会于她居住的冷宫，那种日子充满着刺激和快乐，总让两个人回味无穷。


    他情不自禁微微笑着，却又在想到下一年的时候，冷了脸。


    是的，金秋冬雪一过，便是新春，是齐子宁和他死去的那一年。


    只不过今生重来，一个未知变数改变了事件发生的顺序——不再是他入宫，而是她来到丹山，成了他的师妹。


    白日里，他还和师父单独谈论过，他和齐子宁之间的命数被人为改变了，这一改变或许是好，但却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昌平五十八年的一切。


    师父说：“只是你和齐子宁的之间发生了改变，其他的人和事或许照旧，你若想彻底逆转那场悲剧，就必须下山，把那则预言实现。”


    的确，明年异族必出，就算他和齐子宁不下山保住性命，可南灵和整个灵州大陆呢？或许仍旧会被横空出世的异族荼毒。


    可是一年过去了，南灵皇室迟迟没有动静，原本在预言之后该立的储君也没有立，把齐子宁放在丹山这么久也没有说回还是不回。


    师父早看出其中的关键：“或许是那个变数在等，等我们准备好一切他才会有所动作。”


    “阿衍，我们得抓紧些了。”


    这一夜在无数的回忆与猜想之中度过，眨眼间天已明，华衍盥洗过后直接去了武广场。


    齐子宁还没来，他又等了一阵，直到广场中陆陆续续有人在练功了，才瞥见那道欢快的身影。


    “师兄，我来啦。”齐子宁跳到他跟前，抬着头问道，“怎么比试？”


    华衍递给她一把木剑，摆出一副漠然样：“下山一趟，懒散了？”


    齐子宁挽着剑花：“才回来，总得适应适应不是？”


    语毕，她一剑刺出，华衍抬剑格挡，肃然道：“我还没说开始呢。”


    “若你当真是敌人，我要等你说开始，那不是就失了先机么。”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她说完这句话后，似乎看到华衍微笑了瞬息。


    二人一来一回，齐子宁始终是那个主动进攻的人，华衍被她打得不断后退，就在众人以为大师兄会输掉的时候，他突然迎着剑锋上去，齐子宁登时瞪大眸子，收剑后退。


    华衍挽剑向前，剑锋停留在她脖颈一寸处。


    “师妹还是大意了。”


    齐子宁打掉他的剑，冷声道：“你敢利用我。”


    “若那当真是你的软肋，我为何不加以利用？”


    “软肋？”齐子宁忍不住嗤笑，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成为她的软肋？凭什么以为她一定会为他心软？


    时至今日，他并未在她心中成为唯一，她不过是觉得他比起别人，更能勾起她征服的欲罢了，她觉得他有意思，想要把他收入囊中，而在山下的时候，他不也差一点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么？偏偏回到丹山，就又摆出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就在方才，他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拿捏住她了，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他撞上来的那一瞬，她的确是慌了神。


    齐子宁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而犹豫，她不该是那个先输的人。


    她怀揣着不甘靠近他，低声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过就是被你的鲁莽吓到罢了，下一次，我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哦，那我可是很期待你赢我呢。”


    齐子宁欲要开口，思朗突然赶到，说师父想要见她。


    她把木剑往华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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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一塞，看也不看他便跟着思朗去了。


    华衍握着剑，那剑柄上还留有她的余温，他细细摩挲着，终是流露出一抹失落。


    他承认，自己就是在利用她，利用自己在她心中那点似有若无的模糊情意。


    他就是卑鄙，就是无耻。


    明明说好要推开她，远离她，却还是控制不住，有意无意纵容她来招惹自己。


    她在征服自己的时候，感到痛快，而自己在被她攻占的时候，又何尝不觉得满足呢。


    他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


    问心阁内燃了檀香，齐子宁坐在蒲团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淡然，对面盘坐着丹山子，他正在打坐中，思朗说先不要打扰。


    半霎后，他缓缓睁眼，见齐子宁已经坐好了，便先让思朗出去。


    问心阁的门霍地关上，里头除了几盏幽火将近前照亮以外，其余角落都是一片昏暗。


    齐子宁感到有些不适应，好在丹山子先开口了：“阿善，知道师父今日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嘛？”


    齐子宁摇头，片刻后又道：“莫不是因为下山这段时日我没有勤加练功？”


    丹山子笑了笑：“你的基本功和剑术有阿衍教，我很放心，但今日，为师还想再教给你一些别的。”


    说罢，他取出一本书递给齐子宁。


    书封上并没有写书名，齐子宁翻开书，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她又往后翻了数十页，依旧空白。


    “师父，这是？”


    “你再翻翻。”


    齐子宁听话，又翻了十页后，一张空白的纸张上突然跃出七个金灿灿的字：观天，观地，观己心。


    “这是一套名为《观》的心法，不用于刀剑功法，而重在提升心源的力量，心源之力乃人之根基，根基稳固，你......”


    丹山子欲言又止，齐子宁等了他须臾，见他似乎不打算说了，反倒生出更大的好奇心。


    “我会怎样？师父。”


    “罢了，天机不可泄露，我先教你领悟这套心法吧。”


    ......


    心法传授一直到天黑才停止，师父一次性讲的东西太多，她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融会贯通，不免感到有些忧心。


    丹山宽慰道：“你不必着急，天地和己心都是这世间无穷大的事物，你且慢慢悟，慢慢观，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临走前，丹山子又嘱咐道：“阿善呐，师父今日算是给你开小灶，你可莫要将此事告诉别人，哪怕你的大师兄也不可以。”


    齐子宁糊涂：“为什么？大师兄不是您最为器重的弟子吗？”


    丹山子垂下眼眸，顿了好一阵才缓缓道：“他背负的已经够多了，别再给他施压了。”


    他们都藏着秘密，父皇是，师父也是，唯独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想在问些什么的，丹山子却疲乏地冲她挥手，示意她离开问心阁。


    她一步三回头，每一回头，都觉得师父似乎比前一眼更加苍老了，他之前可是个精神抖擞的老头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