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包机飞向亚速尔群岛的时候，左轻岚的心中已经平静无波。


    其实这是一个拖了太久太久的愿望，是在“柠檬小院”之前的那一个“人生梦想”。


    她有些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刷到的一位博主分享的亚速尔群岛的照片，只记得那连绵的绣球花与海洋相映的样子，烙印进了她的渴望里。也许是在高中，也许是在大学。


    毕业后，左轻岚曾一度靠着开的网店接近过这份幻想，当时她饱含期待，对第二年的收益信心满满，觉得马上就可以和姐妹们一起出发旅行。


    不过……那场席卷全球的危机到来，店铺生意一下子就断裂。她的身后没有家庭托底，也没有稳定的工作，甚至连正常入眠都做不到。


    左轻岚很多次想鼓起劲头去赚钱，去奋斗，去拼搏，但越是想要努力，越焦急，睡眠情况就越糟糕，她可能会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不刷手机也不做其他任何事，却躺上十小时也无法入眠。


    那种痛苦甚至要超过熬夜十小时的痛苦，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嘈杂到如同尖啸，身体被牢牢束缚，明知道需要依靠睡眠来摆脱这样的状态，越着急却越紧张。


    就像一个提着自己头发想要把自己拔起来的人，无法自拔啊……


    她花了很多时间，去试图缓解这种症状，一度每天需要靠吃褪黑素入眠，从吃一颗到吃两颗，最后都没用了。


    也试过睡前听白噪音、催眠语音，也试过定时间早起晒晒太阳，还有某些特别的呼吸法，网上所有教导如何治疗失眠的方法她都尝试过，有的一开始有用，后面就没用了，有的甚至会加重她的焦虑起反效果。


    左轻岚后来慢慢放弃了。


    她慢慢开始接受，自己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掉的。她开始接受，自己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像正常人那样了，哪怕只是安稳地睡上一个舒服的觉，可能都是死后才能享受到的福利。


    她的正常生理机能，被“破坏”掉了。


    于是，她慢慢不再逼自己去当一个正常人。睡不够就睡不够吧，就带着这种好像自出生以来就根深蒂固的困倦，去赚钱，或是去玩耍，去把想做的事情先做了。


    没有钱也没关系，她安慰自己：作为一个病人，我已经很努力了。能活一天就是多一天的成果，哪一天死了也不算失败，因为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正常人”的那套标准，什么年薪多少万啦，有车有房啦，结婚生子啦等等目标，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这辈子已经没有精力去完成。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病，有些像抑郁又有些像焦虑，偶尔也会躁狂，兴奋得觉得自己是超级厉害的了不起的人物，然后更加睡不着觉。不过躁狂的状态是做事情效率最高的时候，在这几个不同状态里，她还是最喜欢躁狂。


    直到听说“CPTSD”这个词之后，左轻岚去查了查，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如果说，PTSD是一次创伤经历在之后人生里触发到类似场景而不断闪回，那么CPTSD闪回的概率，大概会密集得像是大理过年时十二点的烟花和鞭炮吧，宛如攻城。


    左轻岚轻轻扬起嘴角，被自己幽默的比喻给逗笑。


    从前她想，要治愈自己前二十几年的创伤，需要花多少时间呢？也许是十年，也许是和过往创伤经历同样长的时间，也许到死也无法治愈，她将终身无法睡一次好觉。精神被严重伤害后想要痊愈，并不比断手断脚重新长出来更容易。


    但是……


    飞机逐渐接近目的地，左轻岚朝着舷窗望去，底下是一片碧蓝的海洋，远处的几座绿色岛屿慢慢放大，放大，像一块撒满抹茶粉的蛋糕逐渐变得巨大，而她则在缩成小人儿，就要进入童话世界里了。


    尽管仍然不确定这天降暴富的系统是不是自己配得的，尽管仍然时常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可此时此刻，她要实现自己幻想了太久以至于都失去兴趣的旧梦了。


    已经变得苍白、失去兴趣又怎样？那就重新涂抹上浓烈的色彩吧！


    左轻岚走出飞机，感受迎面而来的风。


    今天的圣米格尔岛气温二十四度，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坐上敞篷车，左轻岚放松身心，把椅背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看着不远处的海水、悬崖和绿草坡，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并没有吹出哨音，她哈哈大笑，往后一倒，瘫在座位上。


    车辆行驶在两片“抹茶蛋糕”之中的公路上，道路两旁全是蓝色的绣球花，一团团一簇簇，如同巨大的冰淇淋球。


    亚速尔群岛属于葡萄牙，由九座小岛组成，距离周围大陆都有1000公里以上，此刻左轻岚所在的圣米格尔岛是群岛中最大的“主岛”。


    左轻岚刚从南意回来没多久，能明显感受出两地的不同。南意也有海水，但气候更热，游客也多，一切都鲜艳明媚。而亚速尔群岛相对小众一些，显得辽阔静谧。


    此刻车辆开在圣米格尔岛的小路上，一眼望去，只有前后有几辆车，除此之外都是大片的旷野和绣球花。


    “好多绣球花啊——”左轻岚忍不住喊出声，公路两旁的绣球花可不是只有一截，路有多长，花就有多少。在看见一大片有两三米高，且见花不见叶的绣球花丛时，她让司机靠边停车，带着管家下车给自己拍照。


    “拿我当坐标，拍绣球花！”左轻岚边喊边轻轻靠近身后的绣球花丛，无数比她头还大的花球挤挤挨挨开成了巨大的花墙，当她感受到身后那些花球的柔韧时，忍不住很想往后一倒，坠入这片“床垫”之中——那肯定不行的，咱还是要做个有素质的游客！


    她比出“V”字，龇着牙花儿，让管家退到公路的另一头给她拍照，这样才能尽可能拍到更多的绣球花。


    管家比划着“ok”的手势，左轻岚又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得高高的，去量最高的绣球花，摸不到，根本摸不到！


    绣球花本身没有香味，但左轻岚还是沾了一身草木芳香，她变换着不同的姿势，或抱着绣球花，或四肢打开成大字型一腿踢起，总之怎么开心怎么来！


    回到车上，管家把图片一传，左轻岚一看：深蓝的天空下远处是绿色的山坡，中景的绣球花呈现出比天空要浅的清新蓝色，会让人联想起一切清爽凉快的事物，那些蓝色深深浅浅，偶尔夹着一点白色，一点新花的嫩绿，每一朵花球都完美得可以做手捧花。


    七月下旬，此刻正值绣球最美的花期啊！


    左轻岚在画面里确实是个很好的坐标，要不是有她对比，怎么能一眼看出世界上真有这样比人还高，且连绵多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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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球花呢？一棵花丛直径估计都有三米了，换国内一棵就可以吸引无数人打卡啦！


    看完照片，左轻岚放下手机，撑着下巴吹着风，看沿路的花篱笆。


    除了绣球花外，路边还时不时种得有百子莲。百子莲呈现深蓝紫色，一棵花箭上就是许多筒状花朵凑成的大花球，它的花不如绣球花密实，但竖立起来的大花球轻轻摇曳，像是巨大版紫色蒲公英，穿插在密不透风的绣球花之间，增加许多灵动飘逸。


    不过，最明显的特点还是“大”！左轻岚忍不住笑，这里岛也广阔，花也巨大，要是种些小草花估计都注意不到，拿来给绣球花做配的，得是平常花园里作主角的百子莲才行。


    她放飞思绪，在这里好像什么也不用想，看着弯弯绕绕的公路，看两侧无尽的绣球花墙，看明媚无垠的蓝天，可以发很久的呆。


    道路地势渐高，车子开到了能俯瞰双子湖的地方，左轻岚下车，取出来之前购买后就没飞过的无人机，兴致勃勃临场学习。


    她拨弄着无人机走到临崖处一望，大片的浅蓝绣球自上而下开满山坡，低处的双子湖是两片看似相连实则不通的湖水，此刻天气晴朗，近处的这片湖水偏绿，远处的那片湖水偏蓝。不过肉眼看也不觉得这颜色差异有特别明显，毕竟湖水海洋的颜色本来就会渐变的呀。


    不过，左轻岚笑着想，任何事物在看到时被祛魅，都比在无望中被赋魅要让人更快乐。她调整好无人机，起飞！


    无人机的画面先是拍摄了经典机位：近处的绣球花与远处的双子湖及四周青山，形成色彩丰富的浅蓝、湖蓝、湖青、翠绿。接着，无人机开始沿着山坡俯冲，一路拍过无尽的绣球花海。


    亚速尔群岛的绣球花不知是人工管理还是自然繁殖的，开得已经如同入侵植物，大概因为此处气候适合，夏天温度也不高，水汽充沛，又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岛屿，土质天然偏酸，每一点都刚好适合绣球花的生长习性，以至于原本娇弱易死的绣球花在这里开得肆无忌惮。


    就像冰岛的羽扇豆一样，那倒是真的入侵植物——左轻岚想，虽然入侵植物实在可恶，但谁能拒绝大片羽扇豆啊？之后有空也要去看看！


    无人机飞到双子湖面的上空，左轻岚绕了一下，让它拍摄到了两湖交界处的色差，就遥遥召回。这里天空广阔不怕炸机，左轻岚玩得起劲儿，又在花海上盘旋了几圈。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不怕炸机嘛，炸了又买呗！


    收回无人机，继续上车游览，路过在大片草甸处的奶牛群，左轻岚又喊司机停车，一路躲过草丛里时不时一大坨的牛粪，嘻嘻哈哈朝着奶牛们跑过去。


    “哞～”左轻岚学着牛叫一声，不伦不类的，奶牛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头吃草，看着她的眼神里很平静。左轻岚上前慢慢地伸手摸一只牛的耳朵，牛也只是扇了扇耳朵，没有躲开她。


    “谢谢你！”左轻岚摸了一会儿，咔嚓拍了一张近照，又走高两步，转身拍摄此刻的画面：远处的明媚的深蓝色海水，中景的青翠草甸、近处正叼着草看她的黑白奶牛，以及公路和田野旁大片的浅蓝绣球花篱笆。


    她再调转镜头，背过身，把手机举高冲着自己，朝着镜头比了个俗气的“V”。


    咔嚓——和十年前自己的梦想之处，合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