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个人就能和离 不成亲无事发生


    一夜之间, 旧日换新天。


    朝廷被打倒了,京城落入魏萧萧之手。


    知道这个消息后,原瓦舍大东家久久说不出话,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怎么可能呢?他不解地想,朝廷那么厉害, 搂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兵马, 将军那么威风, 怎么会败给魏萧萧?


    魏萧萧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靠着他的照顾,她才能在瓦舍开茶肆,才能在丈夫死后安安稳稳地把两个女儿养大。也许她有点头脑,但她见识短浅,只能给别人出点不好不差的主意……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小看她。


    她能做西城的老大, 不必给权贵们当看门狗, 反而让权贵心生忌惮, 已证明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但她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她甚至打赢朝廷!从今往后京城是她的,要听她的话!


    太离奇了!


    离奇得就像魏千里编的故事。


    大东家晃了晃脑袋, 怀疑自己没睡醒,觉得魏萧萧推翻朝廷占据京城是他的梦。


    可他怎么会做这样古怪且跟他关系不大的梦?


    他应该梦见自己得到神仙的垂青,凭着天下第一的武功统一京城江湖, 在诸多兄弟的拥护下打进皇宫抢夺钱财, 然后黄袍加身做皇帝!


    为什么他没做自己当皇帝的梦?


    大东家掐了掐自己的脸,感到疼痛。


    他没有做梦,即将做皇帝的人不是他, 而是魏萧萧,一个青楼出身的寡妇。她难道被魏千里的死鬼爹附身,才会造朝廷的反?


    就在这时,大东家的儿子来找他,张口就问出直白露骨的话:“爹,你是不是跟魏老大有私情?她守寡多年,身边没个贴心男子,你认识她那么久,可不能让她被别的小白脸抢去!”


    “……我跟她是清白的,你不要乱说!”跟儿子隔着辈,大东家难为情。


    权势动人心,他回想魏萧萧含笑的容颜,心里也有几分旖旎情思,忸怩说道:“她有没有喜欢我,我不清楚,大约、大约是有些喜欢的吧……”


    别人传他跟魏萧萧不清不楚,她也没澄清,应该对他有意,想让传言变成真的。


    可惜他脑子笨,没意识到她的暗示,以至于错过她多年,现在她位高权重,还看得上他吗?


    须知他有妻有子,家庭和睦,难道要做那休妻弃子的负心人,舍了名声乞求她垂怜?


    若能与魏萧萧成亲,休妻弃子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魏萧萧女子之身,又无子嗣,如何坐得稳皇位?


    她其实不老,生不出孩子或许是她那死鬼丈夫没本事,他却不一样,努力一下没准能让她老蚌生珠……


    人总是爱做梦的,大东家也不例外。


    他越想越觉得魏萧萧对他有意,从前给他交孝顺钱是怕他为难,朝他笑是勾引他,跟他说话是暗示他主动追求她,反正大东家陷入自己想象的爱情中,难以自拔。


    儿子催他赶紧去见魏萧萧,他也怕年轻英俊的小白脸抢在自己出现前勾走魏萧萧,急忙洗漱更衣,把自己收拾齐整,忐忑不安地去皇宫求见魏萧萧。


    他儿子陪着他,衣着打扮比他光鲜亮丽,他觉得儿子是故意来给他添乱的:“你穿这样风骚,难道想勾引萧萧?她比你母亲还年长!”


    “万一她觉得你老呢?”儿子嘟囔,“八十老头也喜欢十八的女子,不会喜欢八十老太。”


    “你成亲了!”


    “你不也成亲了!”


    大东家算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盼着亲爹跟魏萧萧好?分明就是拿自己这老子当筏子,好见魏萧萧一面,趁机勾引她。


    “不要脸的小畜生!”大东家心里暗骂。


    殊不知他儿子心里也在骂:“不要脸的老畜生!一把年纪了还盼着女人看上他,哼,那玩意都不中用了,废物一个!”


    皇宫门口求见魏萧萧的人何其多,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大东家父子俩从上午等到太阳下山,又等到月亮升到高空,肚子饿扁了,腿也站麻了,还是没有等到魏萧萧召见。


    他们跟守卫说了很多遍,他们是魏萧萧的邻居,于魏萧萧有恩,跟魏萧萧的关系好得就像一家人。


    无奈守卫铁面无私,要么当作没听到,要么怒斥他们胡乱攀关系。


    此外,守卫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当值,从白天到午夜,她们换了三四轮,可比苦等的大东家父子俩轻松多了。


    今时不同往日,想见魏萧萧一面竟然难比登天。


    大东家垂头丧气,他儿子埋怨他:“你跟魏老大认识那么久,人家见都不想见你,你真是白活那么久!与其盼着你提携我,不如盼着魏老大认我当干儿子呢!”


    此前魏萧萧做着西城老大,大东家不得不让出瓦舍,已做了许久普通人。


    儿子本来是敬重他的,也渐渐看不起他。


    大东家瞧着他,觉得憋屈,恼怒道:“不肯做我儿子,为何投胎到我妻子肚里?我费心养大你,不是让你讨债来的!你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全部还回来,爱认谁做爹认谁,我绝不管你!”


    儿子亦怒:“我怎知我如何投胎做了你儿子?你老婆生孩子,把我生下来,可有问过我是否同意?老子没本事,连累儿子吃苦,我怪你两句咋了?”


    两人吵起来,一路吵着回家,硬是将大东家睡着的妻子叫起床,让她评评理。


    父子两个不愧是父子,都无情无义。


    做爹的要舍弃老妻高攀魏萧萧,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做儿子的觉得生他养他的母亲没用,要丢开老娘去认魏萧萧做母亲。


    第二天,这个既做妻子又做娘的女人去皇宫告状,要魏萧萧评评理。


    看在认识的份上,魏萧萧见了她,问她:“你有什么诉求?”


    女人说不清:“他们父子,一个要休我下堂,一个不想认我,我觉得委屈。可怜我嫁进他家二十余年,任劳任怨,却捂不热他们的心,我实在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他们过下去。”


    说完,她掉下眼泪,哭了出来。


    跟着女人进到皇宫里,大东家父子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一下,都忘了勾引魏萧萧的计划。


    刚才,两人亲眼见到魏萧萧砍了别人的脑袋。


    那颗头在地上滚,死不瞑目。


    那具无头尸,脖子上碗大的伤口,明明没气了,身子还在颤抖,简直恐怖至极。


    魏萧萧能杀进皇宫夺权,胆大包天。


    她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需要男人疼爱的苦命女人。


    她是生杀予夺的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被鬼迷了心窍,他们才会幻想勾引她!


    魏萧萧看他们一眼,对他们的心思门儿清,男人最擅长趋炎附势,最是厌贫爱富,他们的脸皮从来一文不值。


    “你想跟他们分开吗?”魏萧萧问女人。


    “能分开吗?”女人黯然,后悔自己从前警告魏萧萧离她男人远些,搞坏两人的关系,以至于今时今日魏萧萧当大王,她沾不得光。


    她呢喃:“离了他们俩,我吃穿住怎么办?谁给我养老?”


    她比魏萧萧年轻,怎会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了?魏萧萧懒得提点这个糊涂人,只说:“你要分开,我让他们即刻分一半家产给你,随你取用,不分开就凑合着过吧。”


    一半家产?


    女人不禁露出喜色。


    大东家父子俩吓了一跳,高呼道:“不可以!她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被骗了怎么办?”


    “被骗了来告状,我倒要看看哪个骗子敢在我治下作案。”魏萧萧淡然说道。


    能分到家产,谁还跟负心汉、忤逆子一起过?


    女人被父子两人伤透了心,当场跟男人和离,与儿子断绝关系,从此恢复自由身。但她观念守旧,没有丈夫儿子作依靠,便带着钱回娘家,找兄弟侄子做自己的新依靠。


    魏萧萧看她喜滋滋地走出皇宫,有种不久之后她会来告娘家状的预感。


    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可靠的人,实在天真。


    父子两个还在底下嚎,哀叹失去的那一半家产,魏萧萧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二人无情更无义,为了警示无知世人,当重罚!现在缺人干活,你俩去做三年徭役,一边干活一边反思吧!”


    徭役!


    那可是没钱还赔命的苦差事!


    两人脸色大变,叩头求饶,请魏萧萧换一种惩罚。


    魏萧萧招手,女兵将二人拖了下去。


    京城如今是娘娘的地儿,奉行新律法,需让人们知晓。


    因此,女人状告丈夫儿子被判分家和离一事,由魏千里编成故事《和离记》,在京城内讲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是女神仙,魏萧萧这位京城第一任市长是女子,她们看得到女子的冤屈,她们会为女子争利益。


    随着故事在京城传开,魏萧萧又办了许多桩和离分家案。其中不乏聪明上进的,和离后向她自荐,或请求魏萧萧给她们一份工作,好让她们赚钱养活自己。


    于是,《和离记》出了续集,主角离开夫家之后,不仅没有过差,反而更好,因为她们找到每月给钱的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


    趁此机会,魏萧萧大力鼓励女子外出工作。


    有工作的女子每月可无偿领取十五文月经带补助,并组建女子工会,谁被人欺负了,尽管找工会求助,工会不会坐视任何一位成员受委屈。


    莫要小看十五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十五文是十五个馒头,每天吃三个能管五天!


    这边工会暂时由魏千里负责,那边,大东家的前妻带着钱回娘家被辜负,果真来求魏萧萧为她讨回被兄弟侄子们骗走的钱。


    《和离记》第三集开讲,主角的钱被娘家兄弟骗去,为了脸面迟迟不报官,平白吃了许多苦头,报官后钱被追回,娘家兄弟受到惩罚,大快人心。


    故事里插入女子工会,周末聚会吃喝,还传授女子武功,令她们拥有自保之力。


    魏千里抽空去了神山一趟,带着《和离记》剧本回来,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戏班演给大家看。


    戏班之间亦有不同,神山县是女子戏班,京城呢?


    管你什么角色,一律男子来演!


    这样霸道,魏千里如何见得?


    她组建戏剧行会,把男戏班排除在外,带出好几支女子戏班,鼓励有意从事这一行的女子参加工作。


    观众不挑剔,只要把故事完整地演出来就行,男戏班拒绝女子入行,统统转行吧!


    至于唱戏技巧、演戏经验,唱多了演多了就会了,再不济也能在人群中发掘有天赋的,以后去神山县跟善于唱戏演戏的交流进步,用得着受他男戏班的窝囊气?


    魏千里做着说书行会的会长也有好些时候,如今兼任戏剧行会的首位会长,一纸新令让男戏班通通解散。不想解散就得招收女子传授唱戏演戏的技巧,让戏班内女子的占比达到五成,女子越多,女子所居职位越高,女子所得工钱越丰厚,税收越低。


    这对京城的男戏班造成了严重打击。


    戏班老板是要吃饭的,既然招收女子有好处,那就把戏班里可有可无的男子换成女子,女子还更勤快更听话,事更少呢。


    注意到戏班给女子开的工钱较少,魏千里制定了新律令,同样的工作,女子的薪酬不得比男子少,敢少的惩罚老板。


    《和离记》也在神山县、苍州府、舒州、德林等地陆续上演,不喜欢丈夫就跟他和离分家,不必受他的委屈。娘娘治下饿不死人,离开夫家娘家,女人找到工作便能养活自己,被欺负了有工会撑腰!


    一文钱看一出的戏比说书更受欢迎,影响范围更大。


    娘娘治下各地掀起和离的潮流,而且和离多由女子提出。


    从前人们不知道成亲能和离,纵然知道的,想和离也被夫家、邻里、娘家、官府阻拦,只能被迫跟厌恶的丈夫过下去,不知多少人因此抑郁。


    如今和离不需要理由,女子又能凭工作赚钱,和离的人日渐增多。


    第一部《和离法》推出,由魏萧萧、何玉仙、王红叶等人编撰,将根据实际情况增删或修改律令。


    当然,女方要和离,男方未必愿意。


    有些男人威胁自己的妻子,敢和离就动手教训她,甚至伤害决定和离的妻子。


    娘娘治下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妨碍妻子和离,伤害妻子的,一律严惩。


    为了警示潜在的犯人,魏萧萧让人整理这些男人判决结果,公开给大家看,好让大家知道娘娘治下不是法外之地,敢犯事就逃不掉惩罚。


    暗示或言语威胁妻子同样是犯事,抓到了便要服徭役一个月,举报有奖!


    抓了一大批人干活,剩下的人顿时老实了,害怕被污蔑,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京城一天一个样,有人想念没有魏萧萧的从前,觉得现在规矩多,正如余和风那没才华不工作不做家务的丈夫。


    他成天在家里闲着,到了吃饭的点还要人去请他,他才来吃。饭菜咸了说盐贵,让余和风做菜别大手大脚,饭菜淡了他说没味道,不咸不淡他又抱怨饭菜热了烫他嘴……


    总之,他是这个家的皇帝,饭菜必须刚刚好,合他口味。至于余和风买菜买盐买柴的钱从哪来,煮饭做菜辛不辛苦,他是不关心的。


    对他来说,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便是任他使唤的下人。


    余和风对他早就有怨言,也想过跟他和离,但她生养的两个儿子怎么办?都跟她,丈夫肯定不同意,一个跟她一个跟他吧,就他那性格那脾气,能把儿子照顾好?


    日子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能过,况且丈夫亦有优点……


    余和风劝说自己,忍耐丈夫都忍出习惯来了,眼见京城掀起和离风气,她不由得想起当年犹豫不决的和离。


    从前她分不到夫家的钱财,都想和离。


    如今能分家产,为何下不了决心?


    余和风有很多顾虑,儿子、娘家、同行、名声,她摇了摇头,按下和离的想法。


    那么多年都将就过来了,再将就十几二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是,和离的想法冒出来,就像在她脑海里扎了根,时不时冒出来。她犹豫,难以创作故事,也不能享受做家务、做饭的乐趣,掉的头发好像多了。


    某一天午后,听到丈夫抱怨自己没有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余和风发出疲惫的叹息。


    头发长在人身上,天天掉,哪能控制得住?


    地上脏了,随手拿起工具扫干净,这难道很难么?


    余和风觉得累,对丈夫说道:“我们和离吧,我分一半家产给你,从此天涯陌路,再不做夫妻。”


    丈夫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哄她:“你不开心吗?别冲动,地面过一会儿再扫,你先去做点高兴的事,别胡思乱想!”


    唉!都提和离了,他还是那样懒,不肯扫干净地面,一定要她来做这家务。


    余和风心灰意冷,和离的念头更坚定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门办和离,你好自为之吧。”


    不必两人到场,一个人就能办和离,这是魏萧萧改的新规矩。


    怕自己后悔,余和风当即收拾行李离开家,住到客店里。


    次日一早,她第一个进衙门。


    和离了,人似乎轻松了。


    余和风提着行李去娘娘庙,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魏千里打开画壁,送自己去神山。


    “你还回来吗?”魏千里问她。


    “出去散散心罢了,怎会不回来?”余和风露出淡淡的笑,脸上的皱纹好像随着和离变淡变少了,她感慨,“京城可是我的家乡,我认识的人在这儿,认识我的人也都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神山,别惦记你那些男人的故事了,写我们女人当故事的主角。凭你的才华,出名赚大钱是迟早的事。”


    魏千里开启通往神山的画壁,“进去吧。你不是巫,到了神山,只能在神山停留一个时辰,超时了会被罚钱的。神山有一个很大的钟,每隔两刻钟敲响一次,每个时辰报时一次,你抬起头就能看到当前时间……”


    余和风点点头,走进彩色画壁,化作画中人,渐渐消失不见。


    也许她将京城视作伤心之地,从她离开京城的这一刻,到她去世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回京城。


    说回当下,京城内参加工作的女子日渐增加,魏萧萧以官府名义开设食堂和托儿所。


    食堂是为了给不爱做饭的工人提供便宜干净的饭菜,也能提供些新职位,让大家意识到煮饭做菜能创造价值,别白白付出。


    此外,做这一行必须进行身体检查,还要参加卫生培训,魏萧萧把神山县县长宋昀制定的餐饮业行规搬到京城。


    也是吸取了宋昀的失败经验,京城托儿所将按性别收孩子,免得不小心招了奇怪的人,把娘娘的宝贵资源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学堂建起来,由于女子在过去不被允许读书,所以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免费入学,周一到周五由娘娘提供一顿午饭,困难的周末也能在学堂吃午饭。


    家里有适龄女孩不送去读书的,将会向家长征收失学税,并公开家长的姓名、身份,限制他们从事高薪酬的工作。


    男孩当然能上学,只是跟从前一样要给束脩罢了。


    你说娘娘偏心女孩?


    娘娘的巫只能从女孩里选拔,要怪就怪男孩灵性浅薄,做不了娘娘的巫,不能让娘娘给予优待。别说做巫,男孩连武功都学不了,又不安分,一百个犯人有九十九个半是男的,养他们对娘娘有何用处?制造麻烦吗?


    对了,学堂也教武功,学得好的毕业后直接参军或进入巡逻队,前途无量。


    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费用减半,表现优秀可领取一笔生活费,无钱读书先欠着,工作后赚到钱再还,借钱读书不算利息。


    从上学到工作,娘娘、虎神、众巫和庙祝为女子铺了一条通天之路。


    希望她们尽快成长起来,协助娘娘治理天下,共同创造前所未有之繁华盛世。


    第97章 她的母亲与妹妹 在娘娘到来之前


    无论世界发生什么变化, 人都要吃饭休息,为了生活奔波。


    可还记得姚虫儿?


    她从前是魏千里和魏萧萧的邻居,生下两个孩子, 肚里还怀着一个。她的丈夫叫冯老二,过年前上吊死了, 害得姚虫儿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被婆母、大伯所不喜。


    由于家里的积蓄被男人败光, 姚虫儿一家不得不卖了住了许多年的祖屋, 搬到狭小破旧的出租房。她一个孕妇带着两个孩子, 跟婆婆挤着一间房,她那死鬼丈夫的哥哥嫂子侄子们住另一间。


    年后,姚虫儿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婆婆看她忽然不顺眼起来,一会儿可惜吊死的冯老二,明里暗里骂姚虫儿克夫,一会儿责怪姚虫儿吃得多不干活, 要她回娘家打秋风。


    生完孩子得坐月子的, 不能见风, 干得了什么活?


    姚虫儿知婆婆故意挑刺,索性把话讲明白了:“当初是你儿子娶我进门的, 他死后我没有依靠,你便来欺负我?婆婆的话好难听,明天我与左邻右舍说去, 好让他们知道你如何苛刻我。”


    老太太要脸, 冷哼一声不说了。


    姚虫儿落得个耳根清净,解开衣襟喂婴儿。


    喂完了,她抬起头。


    婆婆正盯着她, 目光幽幽的,令人心底发凉。


    忽而婆婆冒出一句话:“女孩没福气,还在你肚子里就死了爹,将来恐怕是个灾星。”


    这话姚虫儿不爱听,立刻反驳:“她在我肚子里时,娘娘还显灵了呢!我孩子若是灾星投胎,你接连死了丈夫和儿子,岂不是比灾星更灾星?”


    儿媳妇尖牙利嘴,老太太争不过她,指着墙角的尿缸说:“生在个坏时候,淹死了吧!家里穷得要揭不开锅,你又不肯找你娘家讨救济,孩子注定养不活!”


    “我不!”姚虫儿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盯住冷酷的婆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老大的主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娘娘是女神仙,溺死女婴会触犯娘娘地忌讳,没得好下场!”


    娘娘和虎神怒了,那是连皇帝都会劈死的!


    婆婆露了怯,却不死心,劝她:“你有女儿了,何必再养一个?小孩子福薄,不好养活,你少了她一口吃的,晚上睡觉被子没盖好,也许第二天就夭了!”


    “行,孩子给你,你照顾!”姚虫儿作势将孩子交给老太太,“娘娘在上,我的孩子交到婆婆手里,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娘娘可不要怪罪我,都是婆婆将我孩子要了去,我人在屋檐下,只能听她的!”


    “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养!”婆婆吓了一跳,如临大敌,怎么都不肯接过孩子,唯恐招来娘娘的注目。


    姚虫儿冷笑:“怎么?孩子给你你咋不要?不是要把孩子丢尿缸里吗?”


    “别乱说!”婆婆绷着脸,色厉内荏,“孩子是你生的,你是我儿子的媳妇,我怎么会害我儿子的孩子!你爱养就养吧,我管不着你!这个家的任何人我都管不着!”


    说完起身出去,竟然比姚虫儿还要委屈。


    姚虫儿看着门发呆许久,心里沉甸甸,夫家不安全,想回娘家又怕爹和兄弟厌烦。


    怎么办?


    是把三个孩子养大,还是离开夫家,带孩子改嫁?


    她生过三个孩子,就算年纪大,二嫁也容易,可别人肯娶她,未必肯接纳她的孩子们。


    此外,夫家肯定不同意她带走唯一的儿子,说不定十一岁的大女儿也不允许她带走。毕竟女儿大了,能干家务活,过几年还能收一笔彩礼,亏不了。


    身为母亲,姚虫儿每个孩子都爱惜,每个都不愿意割舍。


    再想想改嫁别人,孩子在别人家肯定要忍受些委屈,她也要给二嫁丈夫生孩子,而且孩子必须是男孩。


    可男孩怎能想生就生?


    运气好第一胎就生出来的,运气不好,没准接连生三四个都不是男孩。


    就算她先生了男孩,夫家指不定还不满足呢,要她生第二个,免得一个夭折或长大后不成材。


    到时候她膝下一堆孩子,同母不同父,她如何端平一碗水?


    姚虫儿叹气,孩子不是噗的一下就生出来,也不是风一吹就能长大。如果可以,她不想再生孩子了,她养不过来,更养不起。


    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不会有人愿意生在贫寒之家,不会有人喜欢偏心冷漠的母亲,也不会有人喜欢争食物争衣服争各种好处的兄弟姐妹。


    想到没本事却深得偏爱的弟弟,姚虫儿看向怀里的孩子,手用力攥住孩子的襁褓,恨意在心里翻涌。


    弟弟,凭什么让娘和爹那样疼他?


    娘娘听得到她的祈祷吧,求娘娘把弟弟得到的喜爱分一点给她,只要一点就好……


    姚虫儿擦去眼角溢出的泪,屋外突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她站起来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别家的墙,没有天空,也没有树木花草,却能听到别人的呼喊。


    “天庭飞走了!”


    “娘娘走了!”


    “看,往南方去了!”


    天庭飞来的时候姚虫儿没能亲眼看到,如今天庭要走,她抱着孩子来到屋外,果真看到天庭往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自己才祈祷娘娘就走,姚虫儿很难不多想。


    她抿着唇,不知道怎样的祈祷、怎样的凄惨处境才能让娘娘垂怜。


    娘娘就像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之月,姚虫儿听到许多娘娘显灵的传闻,却没有亲眼见识过,也没有亲身体验过。


    因为世间有许多比她凄惨的人,所以娘娘看不到她吗?


    求神拜神无法改变生活,可姚虫儿听说娘娘庙建成,仍然带三个孩子去庙里给娘娘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她们一家四口平安健康,无灾无病,尤其是襁褓里的小女儿。


    “求娘娘保佑她长大成人!”姚虫儿跪在地上,心特别虔诚。


    不久前孩子发热,幸好顺利降温,没出个好歹。


    满百日之前,孩子特别脆弱,姚虫儿真的害怕她撑不到那时候,幸好!幸好!这孩子命里是有福气的,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不夭。


    大名没想好怎么起,姚虫儿看到魏千里在娘娘庙做庙祝,念及她读过书,上前询问:“能请你给我的小女儿起个好名字吗?”


    魏千里跟她的死鬼丈夫冯老二有点矛盾,姚虫儿担心她冷脸拒绝自己。


    但魏千里是个大度的人,或者说,魏千里不是喜欢迁怒的人,竟然答应了:“好啊。”还恭喜她平安生下孩子,掏出一道娘娘赐福的平安符要送孩子。


    只不过,魏千里帮忙起名是有条件的:“孩子跟你姓,我可以不收起名的钱。”


    “这……我婆婆和大伯可能不同意……”姚虫儿正犹豫着,便见魏千里把放进孩子襁褓里的平安符拿出来,要将平安符收回去。


    哪有这样的?


    平安符都给她的小女儿了!


    这可是娘娘的赐福!


    姚虫儿急忙按住魏千里的手,也不犹豫了,斩钉截铁道:“我的孩子当然跟我姓!”


    魏千里微微一笑,手里的平安符塞回襁褓内,说:“娘娘当面,我想虫儿姐肯定能说到做到。”


    夫家和娘娘谁更好应付?必然是夫家!姚虫儿硬着头皮应道:“当然!”


    魏千里用指腹摸了摸小婴儿的脸,沉思一会儿,想出一个好名字:“你姓姚,孩子小名叫不夭,大名叫去疾如何?去疾,意思是不生病,虽然朴素了点,但很合适。”


    “好,去疾好!”姚虫儿最怕孩子生病,如何不喜欢魏千里给孩子起的名?她念道:“姚去疾,要不生病,多好的名字!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起名吉祥!”


    姚虫儿十一岁的大女儿也念了两遍妹妹的名,问母亲:“娘,我的名是谁起的?我的名是什么意思?”


    大女儿小名大丫,大名叫大雅。


    姚虫儿说:“还能谁起名?你爹呗,他要叫你冯大丫,我不同意,当时魏老板在边上,劝你爹给你的名改个字,你才有冯大雅这个好名字。”


    大丫,大雅,虽然一字之差,感觉却完全不同。


    大雅没读过书,只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跟妹妹比起来是好是差。


    魏千里为她解惑:“大雅,意思是学识渊博,也指高尚风雅,德行出众,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大雅放下心,露出笑容。


    “我呢!我呢!”姚虫儿的儿子跳起来。


    “你的名字是你爷爷取的。”姚虫儿拉住他的手臂,免得他冲撞了魏千里,“你爷爷很疼你,不会给你起坏名字。”


    儿子听了,也高兴了,他的名字可不能比姐姐妹妹的差。


    娘娘喜爱女孩,魏千里是娘娘的巫,做娘娘的庙祝,也喜爱女孩。她看向大雅,问:“大雅跟不跟虫儿姐姓?我还有一道平安符,也是娘娘赐福的。”


    平安符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玩,大雅不在乎。


    她不明白娘娘的赐福有多么珍贵,但姚虫儿是明白的,想为她争取,偏偏魏千里开出刁钻条件,姚虫儿为难:“孩子都大了,改姓得去衙门,还要花钱打点,麻烦得很。”软语央求魏千里,“大雅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行行好,送她一道平安符吧!”


    “没事,你答应改就行。”魏千里没想刁难姚虫儿。


    大女儿也有了平安符,姚虫儿感到不安:“真的不用去衙门改姓?”


    “现在你去了也不好改姓,以后吧。”魏千里望向娘娘庙正殿,“用不了多久,娘娘的光辉会照到京城。”


    姚虫儿听不懂。


    儿子缠着她:“我呢?我呢?娘,我不改姓吗?”


    他是冯家的男丁,冯老二唯一的儿子,姚虫儿怎敢改他的姓?


    随口将他糊弄过去,她带孩子们回家。


    路上经过飘香的包子铺,小的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两个大的眼巴巴看着放包子的蒸笼。姚虫儿想满足孩子又舍不得钱,狠心加快脚步,儿子不肯走:


    “娘,我想吃包子!买嘛,给我买一个嘛!”


    行人看来,姚虫儿脸上发热,用力拽了拽儿子:“回家去,下次买!”


    “不要!我就要吃包子!”


    “啪!”


    姚虫儿扬手给他屁股来了一下,斥责道:“别不听话!”


    儿子哇的一声哭了。


    盼弟弟说服母亲的大雅也失去期望,低声劝弟弟:“别哭了,大家看着呢。”


    姚虫儿不敢看行人的眼神,硬是把儿子拖走,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买包子要钱,咱家没钱!你也不小了,就不能懂事点吗?学学你姐姐,她多听话啊!”


    其实大雅也想吃包子,猜到姚虫儿不同意,才没有开口。


    这会儿被母亲夸奖,她有些得意,又为吃不到的包子感到惋惜。无奈包子和娘的夸奖不能同时得到,其中包子又比夸奖难得许多,大雅心里想,被夸奖总好过被打被责怪。


    天空不下雪了,水也不结冰,寒冷依旧。


    爹和爷爷去世后,家里变穷了,饭桌上许久见不到肉。大雅不仅想吃热乎乎的包子,还想吃煎蛋,吃炒得香喷喷的猪肉,吃酸菜饺子,吃烤得又软又糯的栗子,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吃到。


    她忍不住想念爹和爷爷活着的从前。


    那时,大伯是温和的,伯娘对她也好,娘不会一不高兴就骂人打人,虽然爹不喜欢她,可她过得比现在好。


    娘跟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爹和爷爷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都不能见到他们。


    大雅不想念他们。


    她不喜欢爹和爷爷,他们死了,她根本不伤心。


    为了赚到钱,娘天天往外跑。


    娘把小不夭交给她照顾,叮嘱她防备奶奶,别让小不夭被人欺负。小不夭小小的,哭了很大声,很吵,大雅不是很喜欢她。


    娘却说,大雅小时候像小不夭一样可爱,比小不夭还吵。


    大雅看着妹妹,心里多了一分爱怜,妹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比弟弟听话吗?会喜欢她吗?


    要等到妹妹长大,她才能知道妹妹是怎样的。


    现在的妹妹真的很吵,很难照顾,一会儿要喝奶,一会儿又要撒尿拉屎。大雅做梦都在盼妹妹长大,好自己照顾自己,再也用不着她伺候。


    钱不好赚,确切地说,钱很不好赚,娘忙碌了许久也没赚到多少钱。


    好在艰辛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姚虫儿最后还是靠魏千里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在娘娘庙扫地擦桌子、煮饭做菜。


    领到工钱的第二天,姚虫儿带孩子出门,买了两个肉包子,两个孩子一人吃一个。


    她告诫孩子:“擦干净嘴,别跟你们奶奶说,也别跟你们大伯一家说这事。”


    大雅用力点头,弟弟也点头。


    但她们吃包子的秘密还是泄露了。


    大伯娘的哥哥来做客,送来一篮鸡蛋,大伯娘煮了一个给堂弟吃。堂弟一边吃,一边嘲笑大雅和弟弟没得吃,弟弟立刻忘了娘的告诫,说自己吃了肉包子。


    堂弟马上跑去跟大伯娘闹,又跟奶奶闹,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大雅和弟弟吃了姚虫儿花钱买的肉包子。


    到了晚上,姚虫儿下工回家,人还没坐下,奶奶就问她娘娘庙发了多少工钱,要姚虫儿把钱全部交出来。


    奶奶理直气壮:“租房子要钱,吃饭喝水要钱,你赚到钱怎能藏私?这个家可不能光靠大房撑着,你也得出点力气,不能让家散了!”


    大雅不知道娘有没有把全部钱交出,她只记得娘生气极了,按住弟弟打,打得弟弟的屁股痛了好几天。


    下次娘娘庙发工钱,大雅和弟弟都没有包子吃,大雅不敢提,弟弟提了就挨了一顿打。


    他实在太笨,他怎么能随便说出她们一家四口的秘密?


    美味的肉包子让大雅回味,趁着弟弟不在,奶奶和大伯家的人不在,瞧见姚虫儿似乎心情不错,她鼓起勇气,小声问娘:“我还能吃到好吃的肉包子吗?娘,我保证不说出去,就算奶奶打我,我也不说!”


    大雅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可姚虫儿没有责怪她,说:“后天吧,我带你和不夭去娘娘庙。”


    听话的孩子更讨人喜欢,姚虫儿摸了摸大雅的脸蛋,叮嘱她:“以后见到说书娘子要喊庙祝大人,知道吗?”


    “知道!”


    自从肉包子事件后,带孩子出门要理由,姚虫儿说魏千里提起小不夭和大雅姐妹,要见她们。


    奶奶要她把弟弟也带去娘娘庙,“都是一个娘生的,出门怎能落下一个?”


    姚虫儿看向弟弟。


    他畏惧她,躲到奶奶身后。


    姚虫儿更厌烦他了,说:“大雅的名是魏老板改的,不夭的大名也是庙祝大人起的,庙祝大人要见她们,怎能带不相干的人去?到时庙祝大人生气,你来哄?”


    奶奶非要她带弟弟去娘娘庙,她不带,奶奶带弟弟到庙里上香拜神。


    弟弟变成奶奶的眼线,大雅没能吃到肉包子。


    不过,奶奶和弟弟中午要回家吃饭,大雅和妹妹留在庙中,娘分了自己的一半午饭给她。那是白米饭,饭里有一块块橙红色的、甜甜的食物,好吃极了。


    “这叫红薯,娘娘赐给我们凡人的食物。”娘把红薯都放到她碗里,“爱吃就多吃点,娘经常吃,用不着你心疼。”


    品尝着红薯的甘甜,大雅也想进娘娘庙里做工,只要天天吃红薯她就满足了。


    第98章 有工作才有底气 在娘娘到来之时……


    大雅喜欢娘娘庙, 那里宽敞明亮,人很多,总是很热闹。


    可惜她不能天天去。


    妹妹要照顾, 家里的活要干,她很少有闲着的时候。奶奶看到她发呆会骂她, 使得她为无事可做的悠闲感到羞耻,非得做点什么活才安心。


    对她来说, 天上出现道士被雷劈的画面是有趣的, 她看得津津有味, 私下模仿道士说话,然后被自己逗笑。


    奶奶、大伯却感到害怕,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吗?


    大雅不清楚,但奶奶的脾气变好了,会给妹妹熬米汤,愿意照顾妹妹。大伯也没有那么暴躁了,偶尔给她两三个铜钱, 让她和弟弟到街上买好吃的。


    她听到大人聊天, 说魏老板变得很厉害, 比瓦舍的大东家,比捕头都厉害。


    因为她的名是魏老板改的, 所以她跟着沾光。由于魏老板跟庙祝大人亲如一家,她娘在娘娘庙做工,同样变得了不起了。


    那么, 魏老板到底有多厉害?


    随后魏老板公开招人, 奶奶非要姚虫儿带大雅去报名。


    姚虫儿没空,奶奶亲自拉着大雅去。


    于是大雅见到了魏老板,魏老板走到哪里, 都十分受人尊敬。她向往这样的排场,想做魏老板的手下,可她太小了,魏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年满十五岁再来。


    报了名,就算没有被选中,也能留下来吃一顿不要钱的饭。


    奶奶知道后连忙去报名,还要弟弟和堂弟报名,免得吃不到魏老板的饭。


    大雅觉得魏老板太好,担心她被吃穷。


    结果奶奶成功地混了一顿饭,弟弟和堂弟都被挡在外面——魏老板招人只要女子,请吃饭只请女子,不请男的。


    为了防止他们占便宜,魏老板还规定饭当场吃完,不能带走。


    哇,魏老板考虑得真周全!


    弟弟和堂弟没能吃到魏老板的饭,自己能吃,大雅心里美滋滋的。


    那顿饭很好吃,甚至能称得上丰盛。


    包含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一条蒸鱼干,素的是小葱拌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汤里还放了一些米粒大小的虾皮,非常鲜美。


    这让大雅更遗憾,魏老板要是收她做手下,她每天都能吃这样的饭!


    奶奶跟她一样遗憾,回家路上一直念叨“我要是年轻十岁,我也能跟着魏老板干”,回家后也在念叨。


    伯娘听到,犹犹豫豫:“跟魏老板干有危险吗?”


    “你管它危不危险,魏老板给饭大方,你不干多的是人肯干!”奶奶扼腕,又在叹气了,“我咋就不能年轻十岁!”


    傍晚,大伯回来,伯娘跟他说,她要去做魏老板的手下,好赚些钱供给家里。


    大伯不同意。


    家很小,墙难以隔音。


    大雅睡在母亲身边,无需竖起耳朵,都听到伯娘小声和大伯争辩。


    躺在一旁的奶奶翻了个身,显然没睡着。


    娘也醒着,插嘴道:“想去就去,魏老板害不了你!”


    伯娘和大伯不争辩了,许久没有声音,大雅闭着眼睛,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次日,伯娘报名做魏老板的手下,被选中了。


    她拿着一百文奖励回家,把大雅和奶奶羡慕坏了,姚虫儿也心动,“唉,我要是不在娘娘庙做工就好了……”


    全家人都高兴,除了大伯。


    他发了好大脾气,甚至打了伯娘一巴掌。


    伯娘很伤心,哭着收拾东西回娘家。


    大雅不懂,给魏老板做工明明是好事,伯娘赚到钱,家里收入增加,负担变轻,为什么大伯不同意?


    她问娘。


    娘也讲不清,只是说:“你得记住,你以后要跟娘一样,找一份赚钱的工作,这样你在家里说话才有底气,家里人才会看得起你。”


    大雅忽然明白了:“大伯不想让伯娘说话有底气!”


    娘露出惊讶神色,随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大伯心眼真坏!”


    大伯原来是个坏人,他给的零花钱还要吗?


    娘让大雅放心拿着:“几文钱,拿着不碍事。”悄悄告诉她,“我干活干得好,庙祝大人给我涨了工钱,除去交给家里的,我每月能存下一百六十文!”


    但娘的钱是娘的,娘不给大雅发零花钱,大雅也不敢问娘要。


    她想,大伯可能没那么坏。


    也有一种可能,大伯的坏还没有对她显露出来,从前大伯跟伯娘总是和和气气,他突然打伯娘耳光,她才会那么惊讶。


    不管怎样,跟大伯相处要警惕,要小心,不能被他伤害!


    大雅可不乐意挨巴掌。


    第二天,娘带大雅和妹妹去娘娘庙,说:“以后你想来就来,用不着你奶奶同意!”


    乐得大雅喜笑颜开,甜甜地问娘:“中午吃的是红薯饭吗?我好想再吃一次,红薯甜甜的,我喜欢吃!”


    “今天应该没有红薯饭,大约有红薯糖水。”姚虫儿说,“你好好照顾妹妹,别乱走,有事就找我,别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


    “我知道!”为了红薯糖水,大雅绝对乖乖的。


    红薯是甜的,糖是甜的,红薯糖水得有多好喝啊!尝过各种食物的滋味,大雅最爱甜的,其中红薯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甜滋滋的食物。


    但红薯糖水不是甜的,有点咸,放盐了,也很好喝。午饭还有熟悉的蒸鱼干、虾皮紫菜蛋花汤,素菜是炒冬瓜,大雅先吃冬瓜,感觉比拌豆腐好吃一点,炒冬瓜的肯定是猪油!


    大雅已经开始期待娘娘庙明天的饭了。


    这天回家,娘跟奶奶也吵架了,大雅还挨了奶奶的骂。


    但她明天也能去娘娘庙吃饭,奶奶不能去,爱骂就骂两句呗,大雅不在乎……好吧,不是不在乎,而是她斗不过奶奶。她把奶奶骂她的话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骂回去,这叫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伯娘也是这样想的,魏老板来娘娘庙上香拜神,大雅能见到伯娘。


    她对伯娘眨眨眼,伯娘朝她笑。


    跟着魏老板能学武功,伯娘大约有天赋,得到魏老板重视。有一天她回到家里,扇了大伯两个巴掌,一边脸一个巴掌印,显得特别对称。


    哇!伯娘还记得伯父打她的一巴掌,今天把巴掌连本带利地还给伯父了!


    大雅兴奋起来。


    挨打的大伯惊呆了,下意识地扬起手,要教训伯娘。


    可伯娘抓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到地上,他愤怒地爬起来,得到的是再被她摔一次。


    她已经不是被他打了之后只会哭的可怜女人了,跟着魏老板征战京城江湖,她学会打人的技巧,学会了收拾不听话的俘虏,甚至学会了杀人。


    每天学武功,每天吃肉,她的手臂变粗了,神情也变得坚毅。


    大雅不知道怎么形容如今的伯娘,反正伯娘看起来非常不好惹,非常有气势。伯父怎么也打不过她,开始跟她争吵,吵到最后他被摔在地上,竟然落下泪来,哭诉伯娘变了。


    “我不变难道任由你打我?”伯娘质问。


    伯父不敢吭声了。


    再之后,伯娘跟着魏老板打进皇宫。


    朝廷没了,人人都说魏老板会做皇帝,伯娘就算做不了将军也能捞个官来做做。


    大雅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来家里送礼攀关系,奶奶既高兴又不高兴,说家里落难时亲戚们没几个肯帮忙,现在家里发达了,他们便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亲戚们挤在狭小阴暗的客厅,这个要大雅给他倒一杯水,那个说大雅嘴笨,不会问好,又有人用看猪肉的目光审视大雅,问奶奶她有没有谈亲事。


    “孩子小着呢,亲事不急。”奶奶指挥大雅,“别愣着,你表弟拉了,哭得那么大声,你赶快去给他收拾收拾!”


    “为什么要我收拾?”大雅背着年幼的妹妹,看着奶奶,指着弟弟和堂弟问,“他们为什么不干活?难道我是任人使唤的丫鬟,他们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吗?”


    奶奶愣了愣,脸色不好看起来:“你瞎说什么呢!你是女孩,多做点活是应该的!你不爱干活,你懒,以后谁敢娶你?”


    “我不管,他们不做,我也不做!”大雅讨厌干活,“我去娘娘庙找我娘!”


    亲戚不是她的亲戚,也不给她好处,凭什么要她伺候他们?


    他们个个有手有脚,口渴了,自己倒水来喝难道不会?


    偏要使唤她!


    不就是看她年纪小好欺负,特地欺负她!


    大雅满腹怨言,到了庙里见到娘,却生出怯意,不敢把怨言说出来。


    她感觉娘会责怪她。


    “大雅好不高兴的样子,谁欺负你了?”庙祝大人在庙里,笑着跟她说,“告诉我吧,我给你出主意。”


    “我家来客人了,他们总使唤我,什么事都要我做……”大雅一五一十地把委屈说出来,希望庙祝大人理解她,“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做老爷的!就算他们是真老爷,我也不是他们的丫鬟呀!”


    “女孩子家家,干点活累不着。”姚虫儿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就你金贵,干不得这些活?庙祝大人不要怪罪,我家大雅不太听话,我得训她几句,免得她一个穷丫头学了大小姐的做派!”


    大雅不由得抓紧了庙祝大人的手,仰起脸,求助地望着她。


    庙祝大人给她一颗糖,用纸包裹的,她没吃。


    她不愿意为一颗糖放弃坚持。


    庙祝大人笑了,说:“给你的,你吃呀。”


    说完看向紧张的姚虫儿,魏千里问:“你从前难道喜欢被人使唤?不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爱做的事情,怎么能要求别人去做?”


    姚虫儿低头不语。


    大雅悄悄地剥开糖纸,里面的糖好大一颗,撒了芝麻,还有松子仁一样的果实,散发着好吃的香气。


    那是花生,全京城只有娘娘庙才有的稀罕吃食,她吃过煮花生,吃过炒花生,都好吃极了。没想到花生也能放到糖里,她咬一口,糖竟然是软的!


    芝麻香,花生脆,大雅一下子爱上这种珍贵糖果。


    不愧是厉害的庙祝大人,给的糖果这么好吃!她好喜欢庙祝大人!


    抬头看魏千里,小姑娘的眼睛特别明亮。


    魏千里揽着她的肩,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糖果递给姚虫儿,说:“你也吃。你别觉得你是大雅的娘,她就得听你的,不听便是忤逆你,不孝顺。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尊重她,这样她才会敬爱你,亲近你。”


    姚虫儿没收过别人给的糖,魏千里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抿唇,有种不甘心。


    她娘不曾尊重她,凭什么她做了娘,就得尊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大雅是她生的,凭什么不听她的?


    “大雅,我要跟你娘聊一会。”魏千里给了大雅五文钱,“王巫在魏老板那儿教武功,你好奇就去看看。”


    “嗯,谢谢庙祝大人!”大雅开开心心地走了。


    王巫是娘娘夸赞的豪杰,刀术超群,武功高强,就像庙祝大人故事里的侠女。大雅跑到魏老板的训练场,这里的人经常去娘娘庙,也认识她,将她放进来。


    估算着妹妹是时候撒尿了,大雅把背上的妹妹解下,熟练地把屎把尿。妹妹也乖,拉完撒完,让她收拾干净,安安静静地吃起了米糊糊。


    被大雅背起来后,妹妹已经睡着了,大雅去看王玄微训练女兵。


    看到训练结束,大雅回到娘娘庙。


    姚虫儿见了她,面上没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大雅递给她一个包子:“娘,庙祝大人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包子!肉馅的!”


    包子热乎乎,刚出炉的。


    姚虫儿脸色和缓,揉了揉她剪了短发的脑袋:“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也不饿啊。”大雅掰开包子,把较多的一半放到娘手里。


    姚虫儿拿了较少那半,较多的给女儿吃。


    夏季渐近,白昼变长了,姚虫儿傍晚下工,和大雅姐妹回家。路上的包子铺早就打烊,妹妹在母亲背上咿咿呀呀,风还是冷的,大雅希望温暖的夏天尽快到来。


    弟弟在巷口等她们,看到姚虫儿牵着大雅的手,大雅面带笑容,他把嘴巴一扁,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


    姚虫儿叫他,他反而跑得更快,边跑边喊:“奶奶,我娘回来了!她没责怪大姐!”


    大雅看向姚虫儿。


    姚虫儿恰好低头看她。


    母女俩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姚虫儿将那颗舍不得吃的芝麻花生糖拿出来:“给,你吃!”


    这颗糖本来是给弟弟的,现在姚虫儿不想给了。


    大雅剥开糖纸,糖还是那么诱人。


    可她心里膈应,不想吃它。


    她想,她那么听话,那么乖,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她咬牙买了给娘吃,娘却要用珍贵的糖果奖励懒惰不听话的弟弟,凭什么?是她不够好还是娘偏心?


    “不爱吃吗?”姚虫儿问女儿。


    “爱吃……”大雅看得出母亲的想法,她好像后悔了,后悔把糖给女儿。


    吃糖会被娘讨厌,于是大雅将糖送到娘嘴边,扬起笑脸:“娘,你吃,我吃过糖了,我要娘也尝尝!”


    “好孩子,娘不馋。”姚虫儿的神情一下子柔和起来,还是女儿好,她真心说,“你吃吧,娘想吃娘会买,你知道的,娘有钱。”


    “这种糖一定很贵,娘不一定舍得买。”大雅催促,“娘快吃!”


    女儿孝顺贴心,姚虫儿也想尝尝芝麻花生糖,她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女儿嘴里。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


    奶奶脸色阴沉。


    弟弟站在奶奶身后,得意地看她们,盼着她们被训斥。


    姚虫儿丝毫不惧,对奶奶说:“大雅是我的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谁的亲戚来做客谁接待,少拿我家大雅做面子!我能赚钱,能养活我自己和孩子,用不着依靠你。你不信,我们可以分家,各自过各自的!”


    她硬气,奶奶语气软了:“大雅是女孩,过几年能嫁出去,我寻思着锻炼她一下,哪里想到她跑去找你告状……”


    “女孩怎么了?娘娘是女神仙,只青睐女子,我家大雅以后没准能做娘娘的巫!”姚虫儿道,“在别的地方,大雅是要上学的,她不需要你锻炼,她的未来也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姚虫儿坐下,瞪了一眼大雅的弟弟:“愣着干嘛?你老娘忙了一天,回到家也没见你倒茶,这样没眼色,以后娶不到老婆可别哭!”


    到了第二天,女兵来通知街坊邻里,市长魏萧萧要统计京城人口,重编户籍。


    女子做户主可领取十斤粮,孩子随母姓还能领五斤粮,以后还有更多好处,比如减税,甚至免除税收。


    人们议论纷纷。


    有的看不上十斤五斤粮,“哪有女人做户主的?女人当家,小心房倒屋塌!”


    有人打着歪主意,“粮能吃,分到俺手里就是俺的了,让婆娘当户主就让呗,反正家里做主的还是咱爷们,娘们翻不了天!”


    大雅家没有田地房产,伯父让奶奶做户主。


    至于随母姓,他是不随的,他的儿子也不能跟他妻子姓。


    一个家父子两人不同姓,成何体统?


    娘娘庙建成那会儿,姚虫儿答应魏千里给女儿改姓,如今重编户籍,大雅和妹妹刚好跟她姓姚。因着她大名叫姚虫儿,魏千里说:“你要不改个名?虫儿虫儿,多难听。”


    “那我改什么名?”


    “老虎叫大虫,你叫姚虎,是不是比虫儿威武?”


    就这样,大雅的母亲更名姚虎。


    当大雅进入学堂读书,学生们登记家庭信息,姚虎出现在家长栏,颇给大雅长脸。


    第99章 如何端平一碗水 在娘娘到……


    天庭二年, 五月初五,京城第一座女子学堂建成。


    大雅是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与她同期的学生有三百多个, 出身不一,家里或多或少跟娘娘庙、女兵、市政厅有关, 也有一部分无父无母亲戚拒绝抚养的孤儿。


    其实姚虎不同意送大雅进学堂。


    大雅已经能熟练地照顾婴儿时期的妹妹,她去读书, 妹妹怎么办?


    总不能姚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吧?把孩子交给奶奶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姚虎不放心, 万一奶奶一个疏忽,导致孩子出事,那样的后果她无法接受。


    可娘娘青睐识字的女子,姚虎希望大雅成为巫,不求她像魏萧萧那样风光无限,但求她出人头地,提携家族。


    而且, 庙祝魏千里喜欢大雅, 市长魏萧萧对大雅也有几分喜爱。在姚虎看来, 只要大雅顺利拿到学堂的毕业证,就能做魏千里或魏萧萧的亲信, 将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大雅一定要去学堂!


    一定要去!


    哪怕倒贴钱,姚虎也要送大雅上学。


    所以妹妹交给谁抚养?


    夫家心怀叵测,靠不住, 娘家呢?姚虎很少有事求到娘家, 先前冯老二被抓入狱,放出来后上吊自尽,她都没找娘家。


    现在她实在没办法, 背着幼小的孩子,咬牙买了两斤猪肉带去娘家,跪下来求娘帮她带孩子。


    老太太正在看她带来的猪肉,盘算着怎么吃呢。


    她砰的一声跪下,吓了老太太一跳。


    姚虎抱住老太太的腿求她,先说孩子的口粮自己负责,用不着娘家支出,再说大雅读书的光明前程,请老太太发好心,照顾一下可怜的孙女。


    为了博取同情,姚虎哭诉死鬼丈夫抛下她,接着哭婆婆狠心,要将无辜的孩子扔进尿缸淹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只有娘家能依靠。


    如果娘家不愿意帮她,她只能辞掉娘娘庙的工作,回家照顾孩子。从此失去每月稳定发放的工钱,以后想回娘家探亲都没钱买猪肉,更没有钱孝顺日渐年迈的老娘,大雅的前途也有可能没着落。


    说着,姚虎掏出一串钱,捧到老太太面前,眼巴巴望着老太太:“娘,求你了,你就帮我带带孩子吧!”


    又是送猪肉又是给钱,还被姚虎画了好大的一张饼,老太太如何受得住?抱起孩子说:“好好好,孩子我来带!你安心工作,大雅那丫头专心读书,我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紧接着女子学堂之后建成的是托儿所。


    有孩子要照顾的人不止姚虎一个,第一座托儿所其实是魏萧萧给下属安排的福利。


    姚虎不算她的下属,却是娘娘庙的正式员工,也享有福利。只是她贡献少,孩子送到托儿所要付伙食费,别的钱倒是不用她出,娘娘庙自会支付。


    知道这个消息时,大雅的妹妹小不夭已经在姥姥家住了好些天。


    姚虎觉得孩子送去托儿所更省事,又舍不得拿去娘家的那两斤猪肉,更心痛早早给到老娘手里的钱,只能安慰自己:托儿所照顾许多孩子,肯定不如亲娘精细。


    不过,当她看到托儿所的招聘告示,她有了新想法。


    托儿所需要会养孩子的嬷嬷,她亲娘正好符合,索性劝老太太去托儿所工作好了。这样老太太既能赚到钱,又能帮她养孩子,她不亏!


    说干就干,姚虎又回娘家,劝老娘工作。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不愁多。


    老太太没有自己年纪大了就得享福的想法,她是活到老干到老的勤快人,满怀期待地去应聘,凭着照顾孩子的丰富经验得到工作。


    小不夭被送到托儿所,姚虎每天探望,休息日则到托儿所做兼职,根本不休息。


    没房子,积蓄少,姚虎怎敢休息?


    不,她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观念,能干活岂能闲着?


    工作有钱赚,工作好,姚虎恨不得每天工作。


    大雅也希望学堂每天上学。


    学堂的午饭不要钱,荤素搭配主食管够,伙食比家里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住学堂宿舍,被分到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放物品的柜子,被子、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是学堂发给她的,可以带回家,将来工作了把买这些东西的钱还给学堂就行。


    想想家里四个人和一个婴儿挤着睡,晚上老是抢被子,大雅简直爱死了宿舍。


    她长那么大,来到学堂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床、被子和柜子!


    学堂还发衣服给她,全新的!一整套!


    老师教她穿衣服鞋袜,教她刷牙洗脸洗衣服,教她铺床叠被叠衣服,她学到了很有用的生活技巧,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在家里,大雅没有刷牙的习惯,铺床、整理被子衣服之类的习惯也没有。


    来上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垃圾要扔进垃圾桶里。


    当然,来到学堂,最重要的还是学会认字。


    大雅在上学第一天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她向同学介绍自己时,骄傲地说出“大雅”的意思,炫耀刚知道的知识:“……我娘叫姚虎,小名虫儿,你们知道吗?老虎又叫大虫!”


    同学肯定都记住了。


    就算记不住她是哪个,也会记得她娘的名字跟老虎有关。


    学堂给每个学生发了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不要钱,是娘娘送给她们的。语文书上教的第一个字是“女”,第二个字是“母”,然后大雅学会一个词:母女。


    为什么母女是母字排在前面呢?老师提出问题。


    按照学堂的规矩,大雅举手。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说:“母字在前,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顺。”


    “答得很好,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老师说,“另一个原因则是母亲比女儿强,女儿在母女关系中处于弱势……”


    字是人造出来的交流工具,每个字的形状和意思都有深意。


    大雅似懂非懂。


    在老师的引导下,她想到家庭中的称谓,爹娘、夫妻、兄弟姐妹,为何是爹、夫、兄弟在前?老师没有深入讲为什么,大雅心里有了隐约的答案,并不知道怎么描述,她好像透过家庭看到了世界的本质。


    学完《语文·家庭篇》,大雅开始学《语文·自然篇》,这一篇的第一个字是“月”。


    何谓月?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时间单位。


    老师详细讲了一个月为何是二十九到三十天(农历),大雅从中知道月亮盈亏的规律,也知道女子和月亮之间的奇妙缘分。


    她将会来月经,而女子的月经周期与月亮周期相差不远。


    这是大雅从未接触的知识。


    她知道娘每个月有几天不方便,娘对此忌讳莫深,学堂却大大方方谈论,让她知道她的身体有哪些变化、如何应付。


    放假回家,大雅跟娘说:“你知道吗?所有人都是女人生下的!老师告诉我,没有女人就没有人。”


    “啊?”姚虎茫然。


    “男人死光了,人不会死光,但女人死光了,人肯定死光。”


    “为啥?”


    “男人死完,世上只剩下女人,女人中的孕妇生孩子,世上又有男的了。”大雅解释,“女人死光,只剩下男的,他们生不出孩子,死完了就没人了。”


    姚虎听完,哦了一声。


    她没有别的反应,让大雅感到失望,大雅问她:“娘,你没有话想说吗?”


    “说什么?”


    娘不是适合分享知识的人,大雅跟她讲了几次她都没兴趣没感想,大雅便失去跟她分享的期待,转而和邻居家不上学的女孩分享。


    不久,邻居家女孩也去学堂读书。


    到了学堂里,大家不用做家务,不用带孩子,每天除了学习便是吃饭、睡觉、交流、玩耍、习武,日子悠闲自在。


    大雅和邻家女孩成为好朋友,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她学会了武功,回家问娘:“你习武了吗?”


    “没有,我周末没空,而且习武的人据说吃得比别人多,咱家没那么多粮供养。”


    “我会武功,老师教的。”


    姚虎重新审视女儿,神色凝重:“你长高了。”


    “嗯。”


    “你好像变重了。”大雅被抱起来称重。


    “嗯。”


    “胳膊变粗了,力气也变大了吗?”大雅的手臂被她捏了捏。


    “不知道。”大雅敏锐地捕捉到干活的气息,眨着眼说,“娘娘喜欢大个子,我要长高长大!习武可以长高!”


    姚虎点点头:“你好好习武,在学堂吃得饱吗?给你的伙食费够用吗?”


    大雅讲实话:“早上我吃饱了,上午会饿,饿得肚子叫。”


    “别人呢?”


    “也饿,有的吃肉干,有的吃包子。”


    姚虎又点了一下头,告诉她:“下周我们搬去新家,你干活悠着点,别太实诚。你伯父不在衙门当差,找不到工作,靠我和你伯娘养,搬家让他来。他一个男人,干活不怕累,你累着可不行,会影响读书习武。”


    在去学堂之前,姚虎买了肉干给大雅,又多给她三十文伙食费,零花钱给了十文,“还饿就买学校食堂的馒头垫肚子。”


    她不在家,一部分家务不可避免地落在弟弟和堂弟身上,两人当然不肯干,吵着闹着也要去学堂上学。


    姚虎冷酷地拒绝了儿子:“家里没钱,供不起你读书。”


    “大姐能去,我也要去!”儿子坐在地上哭。


    “她不用交束脩,你要交,你变钱出来给我交,我立刻送你去读书!”姚虎不耐烦,她全月无休,儿子不听话,她没心情哄他,“再哭揍你!”


    时隔半年,大雅一家又搬回那个位于魏千里家对门的房子,以租客的身份。


    但魏千里不住这了,她住到娘娘庙后院,魏萧萧一家也搬去更好的房子,她们的旧屋租给别人。


    姚虎觉得她们发达是靠着娘娘的恩赐,对大雅的期待更高了,说:“你一定要做娘娘的巫,赚到钱就买下咱们家,把败家爷们弄丢的家底挣回来!”


    可是娘,这个家没有我的房间。迎着姚虎的目光,大雅抿抿唇,没有说出心里话。


    未来太远了,先过好当下吧。


    大雅带着行李回学堂,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静静感受家里没有的安宁。


    宿舍并非她一人的,她有十多位舍友,有的好相处,有的脾气刁钻。


    然而再难相处的舍友也不会翻她的东西、骂她、打她、贬低她,她与她们平等相处,共同维护宿舍的洁净,没有人能什么活都不干。


    她喜欢住宿舍。


    而且,她完全不想家。


    邻家女孩住宿舍会想家,大雅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冷漠无情。


    天气越来越热了,京城在蝉鸣中迎来夏季。


    大雅最近有了个新爱好——看报纸。


    报纸是《神山周刊》,由神山书院发行,学堂出钱买,供老师和学生阅读。报纸上写着娘娘治下各地的新闻,还有瓜果蔬菜介绍、牲畜养殖、烹饪食谱、衣服样式、生活小妙招、招聘广告、戏院节目安排、连载故事、笑话等内容。


    以大雅的识字量,看报纸可不容易,遇到不认识的字要翻字典,或者问老师。为了加深对字的记忆,她一边看报纸一边小声读,一份报纸能读好几遍。


    报纸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让她充满兴趣,就连广告也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识了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南方水果,想象自己将来使用画壁去南方,一一品尝它们。通过报纸上黑白的图画,她知道许多动物的模样,了解它们的习性,盼望着以后能见它们一面,满足好奇心。


    报纸上还有娘娘赐给凡人的良种,稻米、红薯、土豆、玉米是高产的主食,花生榨油,棉花纺纱织布,甘蔗制糖。


    娘娘也赐给凡人下蛋更多的鸡、长肉更快的猪,让人们更容易吃到肉。


    六月,虎神、大巫周琼文、巫梦姑等人攻下山州。


    七月,天州、湖州和海州归顺。


    十月,挨着京城的平州和太州也成为娘娘治下的一部分。


    这时候,大雅能认得报纸上的大部分字了。她看报纸附带的地图,十二州还剩两州,娘娘将要一统天下。


    不出所料,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周,天下十二州尽数臣服娘娘。报纸上说,一个空前伟大的时代降临了,天庭将消灭地主阶级,使世间人人吃饱穿暖有房住。


    京城戏院同样赶在新年前开门营业,付一文钱买门票能进去看《侠女传奇》、《和离记》、《斗恶霸》、《战京城》等精彩好戏,还能听曲听说书看杂耍,才建起就门庭若市。


    摊贩闻风而至,不乏行窃和坑蒙拐骗的人,但魏萧萧担任市长的京城可不是从前朝廷治理的京城,被抓住了轻则挨鞭子,重则服徭役、斩首。


    尤其是拐子,魏萧萧绝不轻易放过。


    得益于她的大力整治,京城风气大变,即便是大雅这样的女孩,也能一个人出门。若是遇到危险,喊一声,街上的巡逻队会立刻赶到,将行凶做恶的人绳之于法。


    巡逻队员可是会武功的,她们维护治安,负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人们发自内心地尊重她们。


    年初一,大雅一家早早来戏院看《斗恶霸》。


    这出戏根据王玄微和江畅的真实经历改编而成,比《和离记》和《侠女传奇》受欢迎,每逢演出,满堂喝彩。


    报纸上有人点评,《和离记》的演出掀起了和离潮流,被许多男子诋毁,导致民众受到影响,对《和离记》看法微妙。


    大雅觉得很有道理。


    本来她们要看《和离记》,伯父却说过年是好日子,看《和离记》不吉利。


    奶奶赞同,姚虎被说服,伯娘无所谓,她们便看起了《斗恶霸》。


    戏院里有热茶和爆米花卖,还有烤肉串、烧鸡翅等美味小吃,散发着诱人香味,馋得每个孩子不停咽口水。


    姚虎买了一壶茶,大冷天的出来玩,喝点热的能驱散寒意。她又买了爆米花,让几个孩子分着吃,烤肉串太贵,烤鸡翅更贵,她舍不得买,对孩子说,“中午回家多吃点肉,外面的吃食不一定干净健康。”


    一份爆米花并不够吃,大雅吃了两颗就没了,有点想用零花钱买。可弟弟和堂弟在,她买了爆米花肯定要分给他们,还不如不买呢。


    元宵节后开学,大雅的弟弟和堂弟也去上学了。


    姚虎说,伯娘和伯父送堂弟上学,她弟弟不能落下。


    那一刻,大雅说不清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弟弟上学可是要花钱的,课本不免费,束脩按学期交付,文具昂贵,弟弟还不能做巫,不能习武参军。


    他读书有什么用?


    如果,大雅想,如果她读书要钱,娘会送她去学堂吗?如果她不能做巫,娘还会同意她读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娘跟她说过很多次“你一定要做巫”,一定要做巫,不要辜负娘的付出。


    娘对弟弟的付出却不求回报!


    大雅忍不住提醒姚虎:“娘,我还欠着学堂的文具钱!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把我欠学堂的钱还了?”


    “那钱又不收你利息,晚点还咋了?”姚虎嘟囔。


    “你不还钱,我欠债读书!”大雅眼里含泪,气愤地控诉道,“娘,你偏心!”


    “就许你读书,你弟弟不能读书是吧?”姚虎来了火气,女儿的指责触痛了她的心,“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有多羡慕你能上学?”


    大雅倔强地望着她:“我不要欠债上学!弟弟不欠债,我凭什么欠债?”


    女儿非要个说法,姚虎没办法,只得道:“下个月发工钱,我去你学堂还钱,行了吧?”


    无法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平等对待,她想通过大雅和弟弟弥补,结果两个孩子都觉得她偏心,她到底偏心谁了?姚虎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她不愿意做偏心的娘,难道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