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苦尽甘来如何等 人生应当去争抢


    但周阿青没有感觉到亲切。


    因为她从这位戴头巾的陌生妇人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就像她不熟悉山林时冒然深入,听得树丛中传来细微动静,定睛一看, 那是吊睛白额的大虫,正睁着一双眼睛打量她。


    虎乃百兽之王, 纵然它吃饱了,不想捕猎, 它的目光依然摄人心魄。


    身为猎人, 周阿青是警觉的, 她本能地握住弓,随时能张弓搭箭面对危险。


    互相对视着,那陌生妇人眉头微皱,目光移向老板,淡淡地说:“我还没吃饭,热饭热菜送到房间里,三荤一素。”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吩咐像命令, 是惯于使唤别人干活的人。


    不等老板起身回应, 她又说:“我刚回来,打算先洗澡。”


    言罢, 她带着仆人上楼,显然是住店的客人。


    老板扬声招呼伙计为客人准备热水,离开桌子时顺手拿了一块糕点塞到嘴里, 去厨房叮嘱厨子做菜。


    待老板回到厅里, 王红叶朝她招招手,老板笑着走过来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


    看向那放糕点的盘子,糕点未动, 老板也不意外。当今世道女卑男尊,女子在外走动,小心谨慎是应当的。


    她自然而然地坐下,又拿起糕点吃,自家的食物自家知晓底细,就算离开视线也不怕别人使坏。


    她可是客店老板!


    一个女人,开得起客店,不怕地痞流氓来闹事,身上岂会没些厉害本事在?


    见老板吃糕点,王红叶更嘴馋,为着人身安全不敢伸手,咽下唾沫,方对老板说:“你的侄媳妇他们明天几时去六曲镇?”


    老板斟了茶,回道:“应当是清早,我待会儿叫人去问一下,好教他们知道你们想同行。”看向两人,“你们要寻的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王红叶比周阿青更擅于交流:“是个姓刘的人家,三四十年前嫁到惠卫县陈家,生了个男孩,后来和离了回到娘家。我们是那男孩的堂姊妹,有要紧的事找刘娘子商量。”


    “刘?那可是六曲镇大姓。”老板道,“嫁去惠卫县又和离回来的刘娘子,我仿佛听人说起过。她应当改嫁了,不然我肯定知道她。”


    王红叶和周阿青交换了个眼神,王红叶决定跟老板打听:“我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你听说过阿银吗?她也是六曲镇的人,住得跟刘家非常近……”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留意老板的神情变化。


    阿银从前是人牙子,现在不一定是,万一阿银赚够钱,开客店做老板……


    幸好老板的神情没有发生王红叶不愿意看到的变化,但老板明显是知道阿银的,看她们的目光略有变化:“你们找阿银干什么?”


    王红叶还在寻思怎么回答,周阿青先说:“她欠我债,我要讨回来。”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糕点都不吃了。


    少顷,老板说:“阿银还住在六曲镇,开的杂货店,很容易找。不过,你们去找,未必见得着她的人。”


    “为何?”周阿青问。


    “亏心事做多了,会遭报应。”老板摇摇头,走进内室,许久没有出来。


    倒是伙计好奇老板跟王红叶二人聊了什么东西,凑近打听。


    王红叶和她讲了几句话,也从她口中得知戴头巾的妇人叫周娘子,出手阔绰,在客店住了两个多月,经常外出,有时一连几天不回来,是个非常神秘的客人。


    问及周娘子的来历,伙计说不知:“你别看她凶,她是个好人。隔壁米店老板的女儿被人抱走,多亏了她帮忙,才找得回来。她很喜欢小孩,给米店老板的女儿买了衣服鞋袜,差点给孩子当了干娘。”


    伙计又说:“她对我也好,我不小心把茶水弄到客人身上,惹恼客人,她为我解围。看见我鞋子破了还穿,送了我一双鞋……”


    讲到这,伙计的眼睛泪光闪闪,哽咽道:“我娘对我都没这么好。”


    王红叶瞧这伙计,矮小黑瘦,双手有许多旧疤,也是过惯苦日子的可怜人。她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说:“老板送了我们一盘糕点,我们吃不来,你若是不介意,拿去吃吧。”


    伙计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端着糕点走了。


    王红叶侧头看周阿青,周阿青正望着楼梯出神,也许在想自己,也许在想母亲。


    周阿青的母亲会是个好的吗?


    王红叶希望她是。


    周阿青吃了很多苦,上天应该给点甜头尝尝了。


    哦,上天从来都不显灵。


    向它祈祷有个屁用?


    应向娘娘祈祷,娘娘才是显灵的神仙,是济世救人的圣母。


    想起自家丑汉子变得俊俏听话,人人敬着的书生在自己身上栽跟头,连神使何贵芳都要请自己帮忙收拾陈氏族亲吝啬鬼,王红叶不由得挺直了腰杆,骄傲地昂起头。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越来越好!


    饭后歇够了,王红叶和周阿青各自洗了澡,换下的衣服顺手搓干净拧干,挂在廊下晾晒。


    刚好周娘子的仆人也在晾衣服,由于叉子只有一个,对方正用着,周阿青便对王红叶说:“你回去休息,衣服我来晾。”


    王红叶点点头。


    仆人晾完衣服后,将叉子交给周阿青,上楼了。


    周阿青抬起头望去,楼上正开着窗,窗上蒙了一层纱,用来防蚊虫入室的,令人看不清窗内的光景。


    窗后仿佛有人,她认真地看,又像没人。


    周娘子那样冷漠的人,总不会躲在窗后偷看吧?


    况且,便是偷看,又能看得什么去?


    周阿青拿起衣服晾晒,廊下空间不够,她得用叉子挪移周娘子仆人晾的衣服,一不小心一件衣服跌落下来。凭着与山中野兽周旋的敏捷,周阿青在衣服落地前稳稳地将衣服接住,免于衣服被地面弄脏。


    差一点!


    呼出一口气,周阿青打算把衣服晾回去,却闻到很淡的潮湿的血腥气。她随手展开手中衣服,看到暗色的斑点,那是血留下的痕迹。


    每个洗过衣服的女人都熟悉血迹,周阿青也不例外,但溅在衣服上的血应该和月经没关系。


    周娘子晦暗的眼神在脑中闪过,周阿青面不改色地晾好衣服,放下叉子后,看向二楼。两扇敞开的窗关上了一扇,她听到周娘子低低的说话声,好像在和仆人讨论晚上的饭菜。


    天色黑了,晚风阵阵。


    周阿青回到房间,躺下入睡。


    她的弓箭放在枕边,这是她进山打猎养成的习惯,无论是野兽还是歹人,休想近她的身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字数少了些,但是更了!


    第22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祸从口出需铭记……


    夜里下了雨, 很大的雨,还打雷了。


    出乎周阿青的预料,这个晚上她睡得非常安稳, 梦里没有阴森窄小的赵家,也没有恶心的猎户四兄弟, 就连那只树丛中的老虎都不曾出现。


    她梦见了童年。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很热, 蝉鸣聒噪。她在葡萄架下荡秋千, 母亲陪她玩耍, 叫她宝贝,她时不时抬头看母亲,似乎在担心仆人来把母亲叫走。


    可惜她记不清母亲的长相,梦里的母亲容貌模糊,醒来后更是没有一丁点印象。


    王红叶还在睡觉,周阿青睁开眼睛,感到神清气爽, 精力充沛。她揉了揉眼, 拭去眼角的分泌物, 忽然想到楼上的周娘子。


    周娘子是个危险的人,却让她觉得她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什么地方?周阿青想不起来了。


    如果她记事后见过周娘子, 她敢肯定,她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所以,假如她见过周娘子, 也是在记事之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娘子正是她想找到的亲娘?


    猜测在心里浮现, 周阿青很快便否定了。


    她的母亲对她很温柔,没有周娘子这么冷漠,虽然她们都姓周, 虽然她们岁数相仿,但周娘子跟她想象中的母亲实在太不一样了。


    可是,万一呢?


    周阿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有种冲动,要跑去周娘子面前,问对方是否丢过女儿,若丢了,女儿是不是小名阿青。


    对,去问她!


    周阿青迅速下决定,抓过衣服穿上,正要穿鞋,街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啊——”


    “什么事?”王红叶立刻醒了,第一时间寻找周阿青。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周阿青穿好鞋,三两下收拾好头发,带着弓箭走出房间。


    被惊醒的人不止王红叶一个。


    在尖叫之后,接着传来慌乱的动静,周阿青听到有人喊“死人了”,出了客店一看,大家也在张望。


    老板起得比她早,已经拾掇妥当,说:“出事的应该是王秀才家,他老娘的叫声。”


    为了知道王秀才怎么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他家里,只见一个男人硬挺挺地躺在床上,脖子上好大的伤口,早已断了气。空气中尽是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勾起周阿青的回忆。


    她晃晃头,将那些不好的回忆抛开,打量死人。


    他长得面熟,再细看,竟是昨天在邻桌吃饭的男客甲,一个自称杀鸡都不忍心的男人。


    人们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尸体,窃窃私语。


    老板拉着周阿青的手混在人群里,她也记得昨天甲和他那几个朋友的对话,道:“昨天傍晚王秀才跟杨书生在我店里吃饭,我听杨书生讲过割脖子的话,可杨书生那话不是跟王秀才说的,是跟赵书生讲的。”


    死了人,且死得蹊跷,凶手不知是谁,早有人去报官了。官差来了一趟,将嫌疑颇大的杨书生抓了去,是不是他杀的人,还得县官来审。


    发生这么一件事,王红叶吓得不轻,见了个男的就悄悄用法术观察,生怕是夜里割人脖子的凶手。


    周阿青固然不害怕,被这事打岔,也忘了找周娘子问个究竟。她跟王红叶吃了早饭,老板的侄媳妇侄儿就来到客店外,侄媳妇赶着一辆牛车,热情地邀请她们上车。


    “六曲镇远着呢,坐车去能轻松点,不怕走得脚疼!”侄媳妇自我介绍道,“我姓欧阳,是个不常见的姓,我闺女跟我姓!你们叫我翠翠吧……”


    她男人不说话,只是看。


    周阿青两人上了牛车,到了城门,欧阳翠停车,大声吆喝,招揽去六曲镇的客人,要顺手赚一份路钱,王红叶才想起她们没给路费。


    欧阳翠摆手:“你们住在姑姑店里,姑姑赚你们的钱,等于我赚你们的钱,不用给啦。”


    嘴上说着客气话,她笑盈盈地看王红叶,脸上流露出对钱的渴望:“你们非要给,我也是乐意收的。”


    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精明女人。


    大清早的,没几个人赶着去六曲镇,欧阳翠等了小半天,招揽了六个客人。他们给多少路费,周阿青多给两文,当做欧阳翠赶着牛车去客店接她们的报酬。


    收了钱,欧阳翠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到了镇上,我把你们送去刘家门口!”一边赶着车,她一边问,“你们找哪个姓刘的?我家在镇上,镇上很多人我都是认识的。”


    周阿青看向王红叶,王红叶说:“我们找刘马。”


    “啊?”


    “刘马。”


    王红叶大声说:“牛马的马,你认识他吗?”


    欧阳翠露出讶异神色:“找他?他早就不住镇上了,搬到城里!”马上接了一句,“他前几天死了!死得很惨,被人杀的!你们不知道吗?”


    又是被人杀?


    王红叶哆嗦了一下,靠近周阿青,害怕地问:“你们城里天天有人被杀?”


    “不是天天啊,我住到城里四五年了,也就今年知道两个人被杀。”欧阳翠说,“你们是外地人,刚到城里,不知道城里发生什么事。我跟你们说吧,刘马被人折断手脚,牙齿全部敲掉,舌头也被剜下来,杀了他的人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原来凶杀案死的是刘马。


    王红叶恍然,害怕的情绪淡了许多,说:“他是个该死的人。”


    乍然听闻仇人的死讯,周阿青有些恍惚:“刘马死了?”


    欧阳翠说:“我认识的,老家在六曲镇的刘马就是这个。刘家应该没有第二个刘马吧?”


    王红叶道:“我们找的是做过人拐子的刘马,不是别个刘马。”


    “那就是他了,他确实该死。”欧阳翠啐了一口,“他赚的都是脏钱,以前见到我,还想哄我做他的小妾,幸好我没上他的当!”


    仇人还剩下一个,周阿青问欧阳翠:“你知道阿银吧?她从前跟刘马做人牙子,我小时候被他们拐了,卖到惠卫县的村子里做童养媳,现在我要问她是在哪里拐的我,我好找到我的娘亲……”


    欧阳翠听了,很同情她:“你放心,我带你找阿银!她要是不告诉你,我跟她闹!”


    虽然欧阳翠没有被拐,可欧阳翠小时候经常听大人吓唬,说她不听话就会被人牙子拐去,她知道人牙子是坏东西。


    就算她长大了,成亲了,有孩子了,也不时听说有女人被骗被拐。


    “你们俩从惠卫县到福来县,胆子也是不小。”欧阳翠说,“我不敢出远门,身边没个男人陪着我,我总怕遇到坏人。”


    她看一眼自家男人,他并不强壮,可他跟着她,她会安心许多。


    王红叶说:“出远门没那么危险,我们路上没碰到过坏人。就算遇到了……”她对欧阳翠神秘一笑,“娘娘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信娘娘!你知道娘娘吗?她是个灵验神仙,是真正的,有法力的好神仙!”


    欧阳翠半信半疑。


    王红叶说起宣布何贵芳做神使的宏大声音。


    欧阳翠挠挠头:“那是真神仙显灵?我听姑姑说过,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娘娘的传闻已经传到福来县了,王红叶高兴地说:“你拜一拜娘娘,就知道娘娘有没有本事了。”


    “以后拜吧,我也不知道求娘娘些什么。”欧阳翠催促牛走快些,“从前没听过娘娘,我觉得神仙不会管凡人死活,我们要过好日子,得靠自己。”


    “我从前也没听说过娘娘,但娘娘非常好!”王红叶拍着周阿青的肩,跟欧阳翠炫耀,“你知道吗?阿青在村里有田地!是娘娘分给她的!我要是跟阿青同村,我也能分田地!”


    田地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欧阳翠睁大了眼睛,也羡慕起来:“娘娘这么好啊?田地是给男人的还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男人都死完了。”周阿青回道。


    “哇,那太好了!”欧阳翠憧憬地说,“我信娘娘,给娘娘上香,娘娘能给我田地吗?”


    牛车上的客人亦心动不已:“拜神有田地,我天天拜都愿意!”


    也有自诩聪明的人冷笑:“神仙怎会给人分田地?我看你俩是骗子,要把人拐到惠卫县去卖!”


    王红叶瞧了他一眼,把他眼里的鄙夷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在从前,她会当没听到。


    但是现在,她不高兴,这个惹恼她的男人得付出点代价,好知道话不能乱说。


    于是,王红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没用力,却施展了娘娘给的法术。


    男人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众挨了一下,纵然不疼,火气也涌上心头。他怒视着王红叶,张开嘴想骂她,却讲不出话。


    他的舌头不灵活了,舌头跟下颚的肉长在一起,再也不能在嘴里动来动去。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捂住嘴,望着似笑非笑的王红叶,差点从牛车上摔下去。


    发生什么了?


    他的舌头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恐惧疯狂滋生,王红叶看得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说。瞧你,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真是她害的自己!


    她会邪术!


    男人害怕极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立刻从牛车上跌下去,摔在田野间。


    第23章 身份来历皆明了 人牙子迎来报应……


    雨后出了太阳, 地面仍是潮湿的,摔下车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地污泥,狼狈不堪。车上众人很是吃惊, 欧阳翠急忙让牛减慢速度,回头问道:“怎么了?”


    车停, 欧阳翠下了车,去看男人的情况。


    她的丈夫伸长脖子, 也在看那男人, 却不愿意下地, 也不肯给妻子搭把手,仿佛一个没有嘴、没有思维的木偶。


    男人爬起来,摸到摔破皮的手肘和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他失去说话的能力,想叫喊,只能发出啊、呐之类无意义的音节,一时间面容都扭曲了, 整个人处在慌张无比、魂飞胆裂的状态。


    欧阳翠好心接近, 他把她视作吃人的猛兽般, 表现出极大的抗拒。


    她伸手搀扶他,他连滚带爬地退后, 又摔了一跤,额头磕碰到石头,血水沿着面庞淌下来, 他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狰狞。


    “你……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欧阳翠有点被他吓到, 迟疑着不敢接近。


    男人也许听到了,也许有听到。


    他颤抖的目光投向欧阳翠,想起她跟王红叶有说有笑, 面上恐惧之色更浓。紧接着,他看到王红叶下车,不由得面皮一阵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嘶哑叫声,逃也似地往田野中钻去。


    王红叶会邪术!


    这个可怕的女人害他变成了哑巴!


    他知道错了!


    他不敢乱说话了!他后悔了!他再也不会乱说话了!


    现在他要逃跑!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绝不能被王红叶和她的爪牙抓住!


    男人跑了,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欧阳翠叫不住他,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的脑子肯定有病!还好他先付了钱,不然我白拉他半路,不得吃亏?他家里人也是离谱,他有病还让他出门,吓到别人了怎么办?”


    她的丈夫张了张嘴,没说话。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逃跑的男人说完话就被王红叶拍了脸,然后男人像是白日见鬼般吓坏了。他哪里是一不小心跌下车去的?分明是惧怕王红叶,不敢留在车上。


    王红叶吓唬男人后说了什么话来着?哦,她说,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讲,不然少不了苦头吃。


    怕自己说了话会惹恼王红叶,欧阳翠的男人嘴巴紧闭,纵然会说话,也装出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模样来。


    他是会思考的,王红叶让他想起他在茶楼喝茶时听别人讲的故事,说江湖上有一些人是惹不得的,比如独身女子。她既然敢外出闯荡,不惧坏人,必有所倚仗。


    就他所见,王红叶岂止是有所倚仗,她简直邪门。至少他想不到那个逃跑的男人到底吃了什么苦头,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王红叶就在身边,欧阳翠的丈夫害怕她,禁不住发起抖来。他挪了挪,躲到距离王红叶最远的位置坐着,却不肯下车,坐车上比走路舒服多了。


    “不管他了,阿翠。”王红叶说,“是他自己不想坐车的。”


    “也是。”欧阳翠回到车上,看了一眼王红叶,也察觉到她不对劲,“你方才跟那个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话。”王红叶轻笑,“我只是有些生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质疑娘娘?他也不认识我和阿青,嘴巴一张就污蔑我们,他实在太讨厌了。”


    周阿青猜得出王红叶对男人用了什么手段,说:“我从小被拐,他说我是人牙子,我也要生他的气。”


    有个坐车的人小声说:“他讲出他的猜测罢了。”


    “没有依据的猜测怎能乱说?”王红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看着为逃跑男人辩白的人,“我若比你高一个头,身板有两个你加起来那样厚实,胳膊比你的大腿还粗壮,你觉得那个人敢当面污蔑我的清白吗?”


    辩白者知晓她身怀本事,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看你,你也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心虚。”王红叶笑了起来,得意地说,“你不敢得罪我。你知道得罪我会有不好的下场。”


    辩白者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欧阳翠驾起牛车,用眼角余光打量王红叶,想问点什么又怕王红叶不开心。她已猜到逃跑的男人是王红叶赶走的,王红叶不是普通女人,是有特殊能耐的,自诩半个城里人的自己反而显得平庸起来。


    不过,王红叶的特殊能耐是怎么来的?是拜神得到的吗?那位娘娘当真灵验?


    没有人会不想让生活变好,如果可以,欧阳翠也想学一两手特殊能耐。


    她不说话,王红叶没有开口,周阿青更是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车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牛走得慢吞吞,欧阳翠一边赶车,一边思忖如何开口不冒昧。


    王红叶悠然自得地欣赏道路两侧的风景,挺胸昂首,感受拂过脸颊的清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多舒坦!


    别人讲话她不爱听,她直接让别人闭上一张臭嘴。


    逃跑的男人现在悔青了肠子吧?祸从口出,他以后就算能正常说话,说话前也得仔细掂量,不敢张嘴就得罪人。


    说起来,他胆子真小啊。


    要是他没那么怕,没逃跑,她到了六曲镇会让他的舌头恢复正常。


    可惜他跑了,他得做一段时间哑巴了。


    王红叶不会主动找他,他想恢复,得来找她,还得准备些钱财礼品作为酬谢之物。


    噫!会法术真好!


    想象着自己以后钱财不缺,人人敬重畏惧的场景,王红叶笑得越发开心。


    六曲镇将至,欧阳翠再三斟酌,终是把话问了出来:“王姐姐,你的本事是求娘娘赐下的吗?”


    王红叶想说是,可她眨眨眼,故意逗人:“你猜猜看。”


    欧阳翠猜到她不想说,也不强求,道:“我送你们去阿银家,找她问个究竟!”


    家在镇上,欧阳翠熟悉镇上的一切,进了镇却发现人们围着阿银开的杂货店议论纷纷,竖起耳朵听了,方知阿银遭人寻仇,手脚皆被打断不说,筋也让挑断了,以后的人生离不开别人的照顾。


    阿银的儿子得知后,也不给老娘寻医问药,跑来就问老娘要钱,要房子,要铺子,劝阿银赶紧安排好后事,去跟他的死鬼老爹团聚。


    左邻右舍都是心善的人,劝阿银的儿子孝顺些,让他好好赡养亲娘,阿银的儿子骂他们多管闲事。阿银不肯安排后事,他竟然抓起棍子,要揍他老娘。


    如此不孝子,把阿银给气坏了。


    阿银手脚都断了,没接续,奈何不得不孝子,便让不孝子凑近来,要告诉他钱、房契、地契等紧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不孝子果真凑近她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银话不讲半句,一口咬住不孝子的脖子,把他咬得脖子鲜血淋漓,哭着喊着求饶,也不肯松开染了满嘴血的牙。


    还是邻居们见不得母子相残,硬是扯开了不孝子,方才救下他一条命。


    “老娘生你养你,是让你忤逆老娘的么?”阿银龇着满是血的牙,冷笑不已,“你的血你的肉全是老娘给的,老娘还活着你就想让老娘去死,你真是娘的好大儿!”


    不孝子捂着血肉模糊的脖子惨叫连连,阿银中气十足地咒骂他,大伙儿都凑这儿围观彪悍老娘教训儿子呢。


    能远离家乡,四处拐卖女人孩子的人牙子阿银,怎会是个性格软弱的人?她强着呢。


    只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阿银做了半辈子人牙子,作孽太多,周阿青来寻她报仇,亦有人比周阿青更早地来找阿银了结仇怨。


    见得阿银断手断脚地趴在地上,周阿青心里一丝可怜的情绪也没有,走上前就是两脚踹在她身上。正是报仇心切,周阿青踹人毫不留情,阿银被踹断了骨头,人也飞起来,撞在门板上,又摔在地上,好似个人模人样的破包袱。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你是谁?为何踢她?”


    因周阿青外地人打了本地人,镇民们颇有敌视。


    周阿青走到痛苦呻/吟的阿银面前,弯下腰去,两巴掌狠狠地扇在阿银脸上,稍微解了心中的怨气,方抬起头回答众人:“我是谁?我叫周阿青,小时候被阿银拐了去,卖到穷人家做那可怜至极的童养媳!吃了不知多少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忍了不知多少委屈!也是我福大命大,不然我活不到今天!我还得有一百个一千个好运气,才能得到娘娘的帮助,今天来六曲镇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


    原来是苦主,众人恍然。


    有个老太太说:“阿银拐人卖人,赚了黑心肝烂肺的脏钱,过得好日子,现在她的好日子到头了,报应来了!”


    阿银努力仰起头,打量周阿青,吐了口唾沫,道:“你是哪个?”


    这辈子拐卖的人太多,她认不出周阿青是谁了。


    周阿青说:“二三十年前,被你卖给惠卫县大枣村赵家的童养媳。那时你还卖了个男孩给村里的陈地主。都是被拐卖,卖给陈地主的男孩能做少爷,我却那样惨,都是你害的!”


    陈地主跟陈氏族亲同姓同族,陈氏族亲的前妻又跟刘马同姓同族,阿银想起来了,面上流露出惧色:“竟然……是你……你还没死,来找我了……”


    王红叶上前,揪住阿银的衣领,催促道:“快讲,你在哪里拐的阿青?阿青的家在哪?”


    阿银却恼怒起来,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说好的教训过我一回就算了,怎的还折回来打我?小孩被拐何曾怪得了我!你们故意把小孩丢在街上,不管不顾,不就是故意让我把孩子带走卖掉吗?丫头片子不值钱,长得也不怎样,刘马要卖给勾栏,是我不肯,拦着他,你才能到好人家生活。路上你生病了,刘马也是不关心的,还是我出钱买药给你治,你怎么记仇不报恩?”


    “什么已经告诉我们?”王红叶听不懂,“我从前没见过你!你麻利地招供,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错!”


    说完,她在心里求了娘娘,伸手抹了一下阿银的眼皮,娘娘果然回应她,放开法术的限制,让阿银眼皮长死,无法睁开。


    骤然失去光明,阿银害怕了,尖叫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邪术?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你是我在德林城捡到的!后来我有事去德林城,听说有个姓周的大户人家丢了孩子,找疯了,我才知道是你!你的小名是阿青,大名叫周青胜!”


    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周阿青松了一口气,对阿银的仇怨竟淡了。


    阿银的眼皮还是睁不开,生怕王红叶不让她恢复,急忙说:“周青胜,昨天你娘找我问你的下落!我告诉她了!她去惠卫县找你了!她恨我,打断我的手脚,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把我变成残废,我都认了!她亲口答应放过我!你快去找她,赶紧跟她团聚吧!”


    第24章 离散多年喜团聚 母女相拥泪盈眶


    周青胜, 这是我的姓名。周,是周吗?青胜,是青?还是轻?是胜?盛?圣?晟?接受了原来的姓名, 她满意的、当下的生活会改变吗?


    在阿银的求饶声里,周阿青怔怔地出神。


    她娘昨天来过, 来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来问她的下落。


    她的娘想找到她, 想跟她团聚。


    娘还记着她, 念着她, 没有忘记她。


    她和母亲心连心,她们想念彼此,迫切地盼望着重逢。


    原来,她从不孤单。


    泪水从周阿青的眼睛里涌出,她吸了吸鼻子,一颗心既高兴又消沉。


    她马上就能见到母亲,见到想念着她, 一直要把她找回去的母亲。但, 母亲为何这么迟才来找她?为何母亲要在这时候出现?


    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 差点活不下去,最终她凭着自己的力量顽强地挣脱一切束缚, 获得宝贵的自由,过上向往的生活。她长大了,有勇气也有底气面对一切, 再也不需要被救, 母亲却来找她。


    母亲真的想念她吗?真的想找回她吗?真的疼爱她吗?


    周阿青不确定。


    记挂多年的事即将迎来结局,她无法保持冷静,思维乱作一团。


    王红叶看到她掉眼泪, 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说:“你擦擦。”一边逼问阿银,“她娘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她的个子比我高一点,也比我胖一点,脸色臭臭的,不喜欢笑。她没我白,穿着比我好一点,衣服没补丁。她穿靴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带着一个高大的女仆人,她应该是德林周家那位大小姐……她折磨我!她的仆人偷了我家的李子!”


    杂货店旁边确实有一棵李树,高处结着青青的李子,一看就让人觉得李子是酸的,但是李树低矮处的李子已经被人摘光。所以,这颗李树的李子不怎么酸,不然不会只有高处的李子能幸存。


    扫了一眼李树,王红叶想到昨晚在客店遇到的周娘子主仆,周娘子没有吃李子,她的仆人是吃着李子进店里的。


    不会那么巧,周娘子便是周阿青失散多年的娘吧?


    是或不是,找她问过就知道了。


    没理会哭嚎的阿银,王红叶握住周阿青的手,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人牙子?”


    周阿青擦去眼泪,新的泪水又落下来,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阿银,看这个害她吃了二三十年苦头的人牙子。


    毫无疑问,她发自内心地想让人牙子死,这是她无数次幻想的事情。


    她吃够了被拐卖的苦,也要人牙子被拐卖,过凄凄惨惨的日子!


    可她那么憎恨人牙子,岂能让自己变成可恨的人牙子?


    她要人牙子受到严厉的惩罚,就像她娘报复人牙子的方式那样,使人牙子感到痛苦,为拐卖她、拐卖那么多可怜人的罪行追悔莫及,余生都活在煎熬中。


    “送去见官吧!”欧阳翠出了个主意。


    “不要!”阿银慌张地说,“我的手脚都断了,再也好不了,这还不够吗?我看不见了!我瞎了眼,我已经很可怜了!我也老了,没几年可活,我不要见官!”


    依照官府的法律,拐卖良人要杖打一百下,服劳役三年。阿银断了手脚,年纪也大,若受一百下杖打,怕是没打完一百下人就被打死了。


    这时,阿银的儿子爬了起来,大声叫嚷:“见官!必须见官!你娘把我娘打残废,这么残忍,我要去衙门告你娘!你不想见官就赔钱,赔一百两银子!不然我们见官!”


    他着实是个无情人,娘生娘养的,不孝顺娘,要置娘于死地。


    王红叶讨厌他,将他推开。


    下一刻,阿银的儿子伤口撕裂,疼得他栽倒在地上,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哀嚎。王红叶的法术能治愈他,也能让他伤势加重,岂会被他拿捏?


    “不要见官!”阿银喊道,“我瞎了眼,我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双手也废了!我会饿死,你们难道还不解气吗?我知道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拐卖这肮脏行当,你们教训我是我的报应,我生下这忤逆孽子也是我的报应!”


    喊完,她哭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有好过!爹娘逼我嫁给病秧子冲喜!病秧子活不了两年,病死了,是我克的!叔伯宗亲要把我卖了,我发誓守寡一辈子,发誓抚养儿子成人,他们才肯放过我!我这么惨,谁可怜过?谁同情过?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我宁可做一只小鸟!”


    “唉!”欧阳翠叹息,“你没好过,跟阿青有什么关系?阿青是千金小姐,被你拐了,卖到穷人家,她那么凄惨都是你和刘马害的!我小时候,我爹娘怕我被人拐了。我生了女儿,我也怕女儿被拐了。拐人卖人,这是丧尽天良的事!天底下要是没有拐卖,所有孩子都能开开心心玩耍,所有做娘的都不怕孩子突然不见,那该多好!”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做了人牙子,儿子不孝!自己迟早遭报应!”


    没有人会同情人牙子。


    有人说:“阿银手脚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确实活不了几天。”


    王红叶看向周阿青。


    众目睽睽下,要了阿银的命会背上官司。周阿青摇了摇头,说:“回客店吧。”


    但是王红叶跟周阿青同行几日,已生出默契,装作不小心踩了阿银一脚。


    周阿青要人牙子的命,不愿意惹官司,那就让人牙子慢点死。王红叶悄悄地对人牙子用了法术,没有人发觉。


    欧阳翠自告奋勇:“我送你们回去!”立刻上了车。


    她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开了尊口:“才回到家你就走,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见一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善人,家财万千,乐于助人呢!”


    “来回一趟也不费什么事,你啰嗦啥?闭嘴!”欧阳翠白了他一眼,“我就做善事!当给自己积攒一点福气,讨个好人有好报!”


    周围人多,男人被拂了面子,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他张嘴,想训斥妻子几句,偏偏他嘴巴笨,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欧阳翠都不理他了。


    气得他跺脚,怒冲冲地回家,跟爹娘发脾气。


    不料爹娘没在杂货店看得个现场,忙着跟邻居打听八卦,他发脾气任他发,都不睬他。欧阳翠这男人讨了个没趣,正想着怎么教训欧阳翠,忽听到惊叫:“阿银厥过去了!”


    大夫被叫过来,猛掐阿银人中,让她疼醒。


    至于她的断手断脚,大夫治不了。


    为着阿银的钱,大夫开了药,为她正骨。邻居把她抬到床上,小心照顾。可阿银第二次厥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当邻居来照顾她时,这个人牙子早就死了僵了。


    而欧阳翠送王红叶与周阿青回客店,牛车离开六曲镇,周阿青便施展法术。眨眼间,欧阳翠只觉得牛车飞起来,落地时,牛车竟出现在客店后门的僻静巷子!


    “这……这怎么回事?”抓着牵住牛的绳子,欧阳翠瞠目结舌。


    “法术而已。”周阿青跳下车,抬手推开客店后门。


    王红叶跟着下车,对欧阳翠露出微笑:“这是五虎山的山神娘娘赐给阿青的法术,厉害吧?其实我们不必乘车也能很快回来,只是阿青仓促间没想到法术,你又那么热心肠,我们只好上了你的车,请你载一程。”


    初次遭遇这般匪夷所思的奇事,欧阳翠半天没反应过来,见得王红叶与周阿青进了客店,她急忙追进去,心跳得特别快。


    世上有真法术!也有真神仙!


    隐隐约约地,欧阳翠看到一条她有资格攀登的青云路。


    她的脑子还处在混乱中,人却作出了决定。她要跟着身怀法术的周阿青和王红叶,要拜见娘娘,要摆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平庸人生!


    客店里,老板惊讶地看着周阿青:“你们怎么回来了?没去六曲镇?”


    “刚回来。”周阿青抓住老板,急切地问道,“周娘子呢?我有话要问她!”


    “你们走后不久,周娘子退房走了。”老板被她抓得有点痛,“你先放开我,别激动。周娘子去惠卫县寻亲了,她们早餐都没在店里吃,拿了包子馒头就走。她们有马,你们估计是追不上的。”


    “不,我们能追上。”周阿青松开老板,一把抓住王红叶,施展法术去福来县和惠卫县之间的驿站。


    眼看着王红叶与周阿青要消失,欧阳翠眼疾手快地抱住王红叶的胳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果然又换了个地方。她们离开客店,来到一个破旧的亭子,四面皆旷野,亭子旁边有一条路,正有几个小商贩结伴行走,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货物。


    “哎呀,你怎么也来了?”王红叶不解地看向欧阳翠。


    “嘿嘿,我想见到阿青和她娘团聚。”欧阳翠讪笑,“反正我来都来了,就让我看看呗。”


    就在这时候,嘚嘚马蹄声传来,周阿青眼神好,走到路上一看,路的尽头有两个小黑点正在接近。渐渐地,黑点更近了,是两个骑马的人,周阿青很快看到她们的面容,她举起双手示意她们快点过来,示意她们快点停下。


    马背上的,恰是周娘子主仆二人。


    周娘子也看到周阿青,眉头微微一皱,并不打算停下来。她有急事,耽误不得。可周阿青似乎看出她不想停,立刻弯弓搭箭,强迫两人勒马止步。


    仆人以为她想要行不轨,抽出身后的铁棍,却听到周阿青叫道:“是德林周家的大小姐吗?你是不是要去惠卫县找你被拐的女儿周青胜?我就是周青胜!”


    举起铁棍的仆人动作顿住,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的面色依然是冷漠的,她骑在马背上,审视着自称周青胜的周阿青。


    周阿青撩起衣服,向周娘子露出有一颗黑痣的腰。


    “你……”周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唇微微颤抖,“你……你是我的阿青吗?”


    她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她寻觅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竟然认不出她!二十八年了!她竟然认不出亲女儿!


    周阿青放下衣服,看着周娘子下马,然后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陌生的、母亲的气息。


    她对这种亲密的拥抱感到不习惯,她觉得生疏,脸变热了,滚烫的眼泪落下,她听到母亲压抑的、释怀的哭声,于是她跟着哭出声音。


    娘!


    娘,我的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终于团聚了!


    第25章 二十八个春秋后(过度章) 终不似,旧……


    无论是王红叶还是欧阳翠, 或者仆人,目睹着母女团聚的画面,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王红叶想, 此行顺利,阿青不仅报复了人牙子, 还找到亲娘!而且亲娘看起来很在乎她,很疼爱她的样子, 真是太好了!娘娘若是知道了, 也会高兴吧?


    虽然娘娘神通广大, 没准一早就预见了周阿青寻亲会有一个好结果,但王红叶希望自己能亲口告诉娘娘她和周阿青经历的一切。


    欧阳翠小声说:“天可怜见的,失散那么久还能相认,阿青跟周娘子都是有福气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仆人把那根沉甸甸的铁棍放回原处,笑着说:“娘子可算如愿了!找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 经历了那么多事, 见识了那么多人, 娘子总算找到小娘子,要一起归家了!”


    宣泄过感情, 周娘子牵着周阿青走进亭子,跟她说:“阿青跟我回家吧。我是你的娘,我姓周, 大名周琼文。”她在地上写下她的姓名给女儿看, “周是这个周,琼文是这个琼文。至于你,你叫周青胜, 名字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


    一边写,她一边观察着周阿青的神色。


    周阿青是识字的,周琼文看出来了,眼神更柔和,揽着女儿说:“我们家人不多,我的娘是你奶奶,她还健在,她很喜欢你,很想见到你。我的爹是你的爷爷,他的身体也硬朗。我没有亲兄弟姐妹,你爷爷和你奶奶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我。你爷奶的一切,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嗯。”周阿青点点头。


    “你爹……”周琼文叹息,“他入赘我家,理应好好照顾你,可是他没有。在你失踪不久后,他跌破了头,早早去世了。你爷爷要我跟别人成亲,再生一个孩子,我不肯,我只想找到我的阿青,只想要阿青好好的。”


    周阿青对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她听着周琼文讲述家庭,心里想的,是周琼文报复人牙子,是昨天在衣服上看到的血,是初次见面时周琼文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的娘没有法术,没有娘娘的庇护,靠着自己和仆人,四处寻找被拐的女儿,性格肯定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梦里的娘温柔可亲,现实中的娘外冷内热,娘也吃了很多苦啊。


    但是,娘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今时今日的周阿青,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依恋周琼文,长达二十八年的失散改变了周琼文,更是深深地改变了她。


    “这是金竹。”周琼文介绍仆人,“她的力气很大,有点嘴馋,但很可靠。她也是被拐的孩子,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救了她。我希望你能被救,就像金竹遇到我,你最好遇到一个好心人。”


    周阿青看着金竹。


    金竹咧嘴一笑,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对她说:“小娘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家中情况已尽数告知周阿青,周琼文小心翼翼地问:“阿青,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只看周阿青现在的模样,她是不缺衣食,也没有吃苦受欺负的,但以前呢?


    周琼文想知道周阿青失散二十八年来的经历。


    “从前过得不好,现在很好。”周阿青并不想回忆过去,简略讲了在赵有田家、在猎户四兄弟家的生活,平静地说,“后来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会活很久很久。”


    周琼文注视她,鼻子酸涩:“我的儿,你恨娘吧,都是娘不好,没能立刻找到你,都怪娘……”


    “你也不希望我被拐。”周阿青说,“苦难已经过去了,我找到你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琼文抱着她哭。


    周阿青也忍不住落泪。


    良久,周琼文说:“阿青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回家吗?


    周阿青对家的想象,是自己在五虎山上盖的小房子,不是陌生的大宅。她在五虎村分得田地,五虎村成为她的根,她如何能轻易舍弃?


    娘的房子、钱财是娘的,不是她的。


    娘的家会是她的家吗?


    周阿青不知道。


    但娘自己说了,娘的一切在将来会是她的,她不可能拒绝娘的好心,所以她说:“娘,你先跟我回家,回惠卫县。”


    周琼文自觉亏欠她,对她千依百顺:“好,娘听你的。你去哪,娘跟着去哪。”


    于是周阿青说:“你和金竹上马,红叶也上马。”看向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欧阳翠,语气有些迟疑,“你……想去我家做客吗?”


    欧阳翠坦然说道:“想。”开玩笑道,“你若是把我丢在这,我不识路,可回不了家。”


    “那你也上马。”周阿青道。


    马上骑着两个人也还行,周阿青牵住马儿的缰绳,施展法术。


    大家眨眼间离开亭子,一起出现在周阿青家的院子里。


    王红叶习惯了挪移法术,丝毫不惊讶,只是对骑马这件事感到新奇。


    欧阳翠见识过法术,再见识一次,仍然新奇得很。她看看周围的景色,再掐一掐自己,非常羡慕周阿青。


    什么时候她也能学会神奇的法术呢?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怎么讨娘娘高兴?


    而周琼文与金竹,毫无准备地来到五虎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金竹尤甚,她带着欧阳翠骑马,在院子里踱了两个来回,兴奋地问:“这是障眼法还是什么?小娘子难道是神仙?使得这样手段,真厉害啊!”


    周阿青掏出钥匙开门,请大家进屋子里,坐下来说:“娘、金竹,这便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能活到今天,能找到你,多亏了山神娘娘的恩泽!”


    她将坠崖遇险,求神得到回应的经历简单说了,腼腆一笑:“我应该是娘娘显灵后的第一个信众,后来我问赵有田一家人牙子的消息,也离不开娘娘给我的关照……”


    讲到赵有田,难免要讲何玉仙。


    周阿青不擅长讲故事,她讲了几句,王红叶补充,后来索性由王红叶讲。而周阿青施展法术,拿出温热的茶水点心,叫住去厨房的欧阳翠:“喝的吃的我们都有,不必动手。”


    法术“五鼠搬运”,可以拆开陈氏族亲的大宅,将一切搬走,能在顷刻间把人搬到去过的地方,更能搬来周阿青需要的一切东西。


    当然了,周阿青不爱占别人便宜,她用法术搬走别人的茶水点心,会留下银钱。


    讲完何玉仙和赵有田一家,周阿青接着讲她跟陈氏族亲的故事,王红叶好奇:“你拆了他的房子搬了他的东西,那些家具砖头瓦片都藏到哪个地方了?”


    “娘娘给了我一个锦囊,什么东西都能装。”周阿青掏出巴掌大小的锦囊,“陈氏族亲的家当全在里面,我本来想处理掉的,可是我没有门路。”


    周琼文很想说自己有门路,可她到底跟周阿青隔了二十八年,关系到钱财,她怕周阿青误会了她,便没开口。


    也是母女心连心,周阿青看她一眼,想让她帮忙,又觉得自己跟她不够熟悉,不好意思麻烦她。


    王红叶想得倒是简单,说:“现在没门路,以后没准有了。那陈氏族亲非常吝啬,非常贪,他不肯告诉阿青人牙子的身份来历。幸好我得到娘娘青睐,也学会一门法术,才撬开他的嘴,问出人牙子是谁、住在何处……”


    听完前因后果,周琼文、金竹和欧阳翠都对山神娘娘产生浓烈的好奇心。


    周阿青道:“我能跟母亲团聚,多亏娘娘帮忙。所以,我要祭祀娘娘,向娘娘还愿,她保佑我见到娘。”


    “好,你打算怎么祭祀她?”周琼文完全支持女儿的决定。


    “今天献上小三牲,然后挑个好日子,献上更好的供品。”周阿青走向厨房,“得劳烦你们搭把手。”


    厨房里已经放了活鸡、猪肉和活鱼,欧阳翠生火烧水,金竹杀鸡,王红叶拔毛,大小姐周琼文亦挽起袖子处理活鱼。周阿青扫地除尘,去村里告诉何贵芳自己跟母亲团聚的好消息,邀请她、王阿婆等熟人待会儿来家里吃饭。


    与旁人不同,她们知晓山神娘娘的喜好,祭祀的供品是米饭、热汤热菜,也没有特意拿到石窟小山前供奉,而是在家里祭祀,把娘娘当成一位来吃饭的客人。


    娘娘是享用香火的神仙,凡间食物也能吃。


    周阿青招待她,她欣然而至。


    凡胎肉眼看不见神仙,周琼文、欧阳翠等人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进屋里,桌子上忽然多了一篮香喷喷红彤彤的桃子。桃子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个。


    娘娘送的桃子皮薄核小,汁水丰富,就算是见惯好东西的周琼文,从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子。而且桃子不仅好吃,吃完之后跟吃了大补丸一样,令人神清气爽,浑身使不完的劲。


    欧阳翠说:“这么好吃的桃,桃核不能随便扔了,得留着,让它长成桃树,以后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桃了!”


    王红叶笑得开心:“我也是这样想的。”


    何贵芳笑了笑,看向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心里惦记着何玉仙。


    娘娘给她吃的桃子,躲起来不肯见人的何玉仙能吃上吗?失散了二十八年的母女终于重逢了,她跟何玉仙又要过多久才能相聚?


    她想念何玉仙。


    只要何玉仙好好的,只要何玉仙肯回来,她什么都不会跟何玉仙计较。


    山里,一头大得不可思议的老虎,正在跟一只赤狐嬉戏打闹。它快乐极了,时而打滚,时而奔跑追逐,仿佛真正的野兽,却没有野兽的凶性,只有孩童般的天真。


    “呱呱!不准玩,要练法术!”乌鸦大仙飞来,轻盈地落在老虎头上,“修行!修行!你们变强了,给娘娘做帮手!”——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新文预收《什么?我竟是神鬼世界的终极BOSS》,神鬼民俗古代,女主是乐子人玩家,女配在女主的支持下闯荡世界。


    第26章 不识小猫真面目 玉仙原来在身边


    老虎晃了晃头, 乌鸦大仙便飞到它身上,轻轻啄它。老虎躺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乌鸦大仙听懂了,诧异地说:“你已经学会变形术?好好好, 快变一个给我看。”


    它飞起来,落在树梢上, 眼珠子注视着老虎。


    老虎抖抖毛, 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先是从巨大的本相变成普通老虎大小,接着变成山猫一般模样,然后变成一只黄底黑纹的猫。它昂起头在空地上走了几步,蹲下来舔毛,十足的猫儿习性。


    赤狐眨巴着眼睛,凑过来嗅了嗅猫的气息,微微摇头。


    猫:“喵!”样子像猫就够了。


    赤狐:“嘤嘤!”狗鼻子很灵的, 你会被狗认出来。


    猫:“嗷呜~!”狗认出我, 我就把狗吓跑。


    乌鸦大仙:“呱呱!”都不许争了, 只会变猫不会变乌鸦的变形术不厉害,你们还得练!


    猫垂头丧气:“喵呜呜~”变乌鸦很难,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就是变不了乌鸦,我也很无奈啊。


    乌鸦大仙:“呱!呱呱呱!”没事, 我们可以慢慢学, 娘娘说,不急。


    于是猫放松身体,咧嘴一笑:“喵喵!喵!”娘娘是最好的。


    顿了顿, 猫补充道:“喵!”娘也是最好的!我有点儿想我娘了,可是我不敢见她,我很害怕她责怪我。


    这只有着老虎本相的猫,正是戴上虎头帽的何玉仙。


    虽然赵有田一家死了,但她不想摘下虎头帽,她更愿意做一只老虎,一只生活在山里的、每天吃饭睡觉玩耍的老虎。做人要跟别人相处,要嫁去别人家生孩子,被别人使唤着干活,甚至被别人打骂,她不喜欢那样,她不想做人。


    做只老虎吧!再也不要做人!住在山里多清静,没有人烦她,没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没有人谈论她的是非。每一天,她都是悠闲快乐的,她要这样开心地过一辈子。


    奈何何玉仙并非无牵无挂,她有娘,她的娘一直想见她,只不过她避而不见。


    住进深山之后,何玉仙有时会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养母何贵芳,想起自己过去的人生。


    何贵芳长得魁梧,村人畏惧她,小孩害怕她,小时候的何玉仙并不理解。


    在她看来,何贵芳高大健壮,能保护她,而且何贵芳一点也不凶。她为何贵芳在村里的待遇感到委屈,何贵芳让她不要多想,不要在意,可惜她做不到。


    渐渐地,她开始为自己感到委屈。村人对何贵芳的态度终究影响到她,她想要温柔亲切的娘,一个一切正常的、不会被人们用异样目光看待的娘。


    那时,她伤心地想,为什么何贵芳非要捡她来养?为什么捡她来养的不是别人?


    再长大一点,何玉仙迫切地想出嫁,要离开何贵芳,去过她盼望的、正常的、不会被人嘲笑的生活。邻村的赵有田长得有点俊,对她笑过,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无论何贵芳是赞同还是反对,她一定要跟赵有田成亲。


    结果赵家是个可怕的火坑。


    在赵有田家做媳妇时,何玉仙时常想起成亲前她和何贵芳的生活。


    不管什么家务,都是她们一起做的。


    村人说,女儿要主动做家务,不要让娘操心,不要总是让娘忙这忙那。何贵芳却说,家是她们的,家务也是她们的,她做一点,何贵芳做一点,很快就能做完。


    赵有田的家不是她的家,家务全是她的,她不做便会挨骂,连带着何贵芳也被骂:“不愧是妖婆养大的,你懒得离了谱!”


    现在,赵有田一家骂不了她了,再也骂不了了。


    出嫁后好像没有一天是过得快乐的,何玉仙不喜欢回忆她在赵有田家的生活,她想得更多的是养母何贵芳。


    从小到大,她想吃什么只要跟何贵芳说一声,想要什么也是张开嘴就有。何贵芳对她那样好,她应该乖乖地听从何贵芳的安排过一世。


    为什么她非要嫁人,非要逃离何贵芳?


    但她如果听话,不叛逆,她不会知道外人如何对她,不会知道成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会怨何贵芳拴住她一辈子,会恨何贵芳不放她自由。


    就这样做一只老虎吧。何玉仙想,不要惦记何贵芳了,她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她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乌鸦大仙不懂人类的复杂心事,呱呱叫:“想她就去见她,不想她就不见她。”


    何玉仙想见何贵芳。


    她觉得她要勇敢一点,但她做不到,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猫的模样见何贵芳,这样她不仅能见何贵芳,还能在何贵芳腿上蹭两下,何贵芳不会认出她的。


    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


    操纵风是虎天生的本事,何玉仙做了虎,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风的法术。她御风而行,比乌鸦大仙的翅膀更快,急得落后的乌鸦大仙呱呱叫:“等等我!”


    “喵?”我要见娘,你跟来做什么?


    何玉仙停下来,不想要乌鸦大仙这显眼的跟班。


    乌鸦大仙变成小麻雀,落在何玉仙脑袋上,吱吱喳喳,蛮不讲理:“我就要跟着你!”


    何玉仙无奈:“那你不能说人话,不然我以后不理你。”


    小麻雀:“啾啾!”保证不说!


    再施展御风术,不多时,五虎村映入眼帘。何玉仙不知何贵芳在哪,细嗅风中的气息,来到周阿青家里,一眼便见到来吃饭的山神娘娘。


    娘娘看到她,眼睛亮起来,朝她招招手。


    何玉仙不是第一次见娘娘如此姿态,老实地走进娘娘张开的怀抱,不太情愿:“喵呜~”我来见我娘,娘娘不要戳穿我。


    娘娘微笑,抚摸她的头,放开她。


    “是猫!”周琼文也是喜欢猫的人,露出喜色,“我能摸摸你吗?”


    何玉仙不是来做宠物的,她避开周琼文伸来的手,走到何贵芳身边,仰起头看她。


    用猫的角度看,何贵芳更像一位巨人,何玉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见到何贵芳她就忍不住落泪,心里的委屈如同山洪爆发,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情,何玉仙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何贵芳对她的重要性。


    担心失态会导致伪装被看穿,何玉仙低下头去,逃也似的御风离开。她希望她在何贵芳面前保持情绪镇定,希望自己能平静地面对何贵芳,而不是狼狈地落下泪来。


    御风术是她最擅长的法术,她跑得很快,跑出老远后回过头,只见何贵芳匆匆忙忙地追出来,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很快,何贵芳的目光扫了过来。


    何玉仙一惊,连忙躲到灌木丛里,生怕被发现。


    何贵芳似乎看到她了,眼睛仍看着她的方向,神色落寞。


    透过枝叶的缝隙,何玉仙凝视何贵芳,泪水滂沱而下,哽咽着,难以发声。


    这一刻,她希望何贵芳有火眼金睛,能把她找出来,能认出她不是猫,是何玉仙。就算何贵芳怪她,就算何贵芳骂她、打她,她都接受,她甘之如饴。


    也许娘娘听到了她的祈求,也许娘娘给了何贵芳火眼金睛的法术,何贵芳朝灌木丛走来,把泪眼汪汪的小猫从隐蔽处拎出来。


    她打量着这只明显跟娘娘很熟的猫,把猫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孩。


    “呜——”


    躺在她的怀里,何玉仙情难自禁,嚎啕大哭。


    猫会哭吗?何贵芳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小猫在哭,猫很像她的女儿。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晃动,轻声说:“不哭,不哭。”


    她好像没认出猫是何玉仙。


    何玉仙的眼泪掉得更凶,爪子一伸,勾住何贵芳的衣服,挠出几个洞来。


    让你认不出,我弄破你的衣服!


    变成猫了还在哭,太丢脸了,何玉仙一翻身跳出何贵芳的怀抱,再一次逃跑了。不过她没跑多远,在距离何贵芳一丈远的地方抬头看她,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仍是泪汪汪的。


    何贵芳忍不住笑,蹲下来,对小猫招手:“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我家,我养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哼,谁稀罕!


    小猫龇牙。


    何贵芳又笑了,说:“快过来,跟我回家抓老鼠。”


    何玉仙只想看一看何贵芳,不想跟她回家,可是……


    可是她改变主意了。


    她跟着何贵芳回家了。


    她想,她要看看何贵芳有没有想她,要弄清楚何贵芳怪不怪她。她太久没有跟何贵芳一起生活,她想念她们住在一起、一起做家务、一起吃饭的日/日/夜/夜。


    她想何贵芳,女儿想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贵芳带着猫回来,周琼文惊讶,随后她吃味地说:“小猫怎么喜欢你不喜欢我?”


    欧阳翠笑着说:“她是神巫,身上有娘娘的气息,猫喜欢娘娘。”


    “你说话真动听!”王红叶产生了危机感。


    欧阳翠好像在奉承娘娘,她也得讲好听话博娘娘喜欢才是。


    可她一时片刻想不到什么好听话,只得说:“神巫,我跟阿青回来了,那个白吃白喝的吝啬鬼得处置了。还有那个讨厌的书生,他家里人送钱来了吗?”


    第27章 鬼附身自食自手 发誓改过做好人


    陈氏族亲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 没有人喜欢他,包括他的儿子。至于周书生,他也不讨人喜欢, 王红叶尤其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比自家丑汉子更讨厌。


    读过书, 识得字,他难道就高人一等了吗?


    大家都是人, 凭什么他能读书当官, 她却是个村妇?


    王红叶心里充满了不甘。


    她不喜欢思考, 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道理,可她一直觉得老天偏心。


    凭什么女的要长得好看男的却能随便长?凭什么女的要嫁到男人家,男人却不用嫁到女人家?凭什么男人打女人会被夸,女人打男人却会被骂?


    很多时候,这些疑惑在脑海里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但它们会重现, 会让王红叶感到不解。她想知道答案, 潜意识却告诉她, 不要想,想太多会增添苦恼。


    于是她没有深究。


    她过着普通的生活, 朝着想象的美好未来努力,越努力,她越看不到美好未来实现的可能。渐渐的, 她放弃了没有希望的努力, 对嫁鸡随鸡的现实认命了。赵麻子是她男人,她能拿他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也不例外。


    可他真的很丑,他还很懒很馋,王红叶从未喜欢过他,她改变不了自己,她想改变他。


    娘娘给了她改变他的能力,娘娘对她真的太好了。


    王红叶对娘娘的虔诚亦发自内心。


    “姓陈的变成娘娘的信众了,这是娘娘说的。”何贵芳很乐意为外出归来的周阿青、王红叶讲述村里发生的事,“姓陈的跟书生住在一起,我们没苛待他们。但在你们出门的第一天,姓陈的半夜发疯,把书生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严重吗?”


    何贵芳看向王红叶搂在怀里的女儿,王红叶了然,把孩子交给王阿婆:“你们吃饱了,出去走走。”


    王阿婆牵着小孩,乐呵呵地走出屋子。


    她们离得远了,何贵芳才说:“书生被姓陈的活活咬下一块肉,姓陈的把肉吃了。”


    “吃人?”欧阳翠被吓了一跳。


    “他说他饿,看到书生撸起衣袖露出手臂,就觉得馋。”何贵芳低声解释,“我们给了他吃的,没饿着他,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后来呢?”金竹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害怕。


    “书生疼得大叫,我以为他们打起来了,进去一看,书生抱着受伤的手在地上打滚,姓陈的跪在地上,吃他自己的手。”何贵芳不善于讲故事,语气平淡,“他吃得很香,好像一点都不痛。我看到他满嘴都是血,竟然笑着,感觉他跟鬼上身一样,我马上拔/出桃木剑施展斩杀恶鬼的法术。”


    “他真的被饿死鬼上身了?”


    “不清楚,我一剑砍下,他浑身一僵,立刻变正常了。”何贵芳抚摸着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它使她感到安全。


    她接着说:“姓陈的知道痛了,一边惨叫一边认错求饶,要娘娘保佑他,要我帮他除了附在他身上的恶鬼。我正要查看他身上有无恶鬼,他便晕倒了。醒来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赌咒发誓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做个好人。”


    “那他变好了吗?”周阿青也好奇。


    “谁知道呢?”何贵芳不相信吝啬鬼能转性,“不过,姓陈的发了誓,看起来确实正常了很多。娘娘大慈大悲,当真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希望他珍惜吧。”


    王红叶想到赵麻子,摇摇头:“娘娘说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姓陈的在哪?我去看看他的贪欲有没有长回来。”


    陈氏族亲在修路,村里的泥巴路下雨了会变泥泞,他去河边挑来沙子修路,好让大家雨后出门舒服点。


    吃住在村里,总得为村里付出点贡献。


    王红叶看到他便咦了一声,盖因他的贪欲不再从内向外生长,而是凝聚在肚子里,他干一点活贪欲便少一点,可他的脑子在源源不断地滋生贪欲,他永远也无法消除贪欲。


    干活不仅减少他的贪欲,更减少了他的痛苦,他是真心实意修路的。


    所以,秉性能改变?


    王红叶静静地观察陈氏族亲,想从他身上找到彻底改变赵麻子懒馋本性的方法。


    看了半天,她没什么收获,只得接了孩子,回家吃饭。


    女儿离开她几天,没有变瘦,仍和从前一样,开心地跟她说话。


    “神巫不吓人!”


    “神巫是个好人!我认识了好朋友!她叫高天阔!”


    “天阔带我去小溪抓鱼!我抓不到小鱼,抓了一只青蛙!”


    王红叶听一句嗯一声,也跟女儿讲她外出的见闻,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到村中,家里却是冷锅冷灶,吃的没有,还弄得脏兮兮的。


    赵麻子根本不做家务。


    虽然他变俊俏了,见到王红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开嘴,便吐出阴阳怪气的话来:“你这狠心妇人,我还以为你丢下男人孩子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野男人没给你吃的喝的,你受不了,又惦记起我来了?”


    讲话真难听。


    王红叶一点也不想忍耐他,左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给了赵麻子一巴掌,扇得他说不出话。


    不是赵麻子不想说话,而是赵麻子变哑巴了。


    王红叶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赵麻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又惊又怒,恐惧的情绪在他脑里疯狂地生长。


    他怎么忘了,王红叶学会邪术,惹了谁都不能惹王红叶!


    趁他呆愣,王红叶又碰了他一下,用法术让他的两条腿变得不听使唤。赵麻子控制不住两条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俊俏的脸摔出淤青,眼角也溢出泪花。


    王红叶放开捂住孩子的手,说:“赵麻子,你好好想想,你应该怎么做。”


    饭是要吃的,她没有周阿青那等神奇的搬运法术,家里没吃的,天又黑了,只好找赵麻子的爹娘要粮要肉。家里也没有水,还是问赵麻子的爹娘要,他们不给无所谓,她自己拿。


    王红叶拿得很开心。


    她嫁给赵麻子,做了赵家人,赵家就该养她和孩子,不是吗?


    且说周阿青寻亲成功,与周琼文母女团聚,这件事迅速在五虎村传开,人人惊奇。


    被拐二三十年了,还能找回亲娘,周阿青运气这么好,定是得了娘娘的恩赐!娘娘真是个好神仙,有求必应,那么灵验,逢年过节必须拜一拜!


    什么?周阿青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没有叔伯兄弟,她是仅有的独苗?


    陡然间,周阿青变成全村最令人羡慕的人。


    女人羡慕她出身好,男人懊恼自己没有娶周阿青当老婆,否则周阿青的家财不得归自己?


    可惜那猎户四兄弟,娶了周阿青过门,命却差,一个个的不是病死就是死在山里,享不得周阿青变成有钱小姐的福气。


    不过,他们死了也挺好,周阿青没男人,只要她同意就能和她成亲!


    为了富贵,男人是不要脸的。


    天还没黑呢,周阿青家里就来了好几拨求亲的人,还有人找到何贵芳,想要神巫大人做个牵线搭桥的红娘。


    周阿青把人都赶走了,再有登门的,金竹抄起笤帚赶人。


    至于何贵芳,她是不做红娘的。


    不要面皮的人没能得逞,大家私下偷笑:“人家周阿青什么都有,成了亲,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男人?”


    “她找到亲人了?”周书生也听说周阿青寻亲成功。


    “对啊,娘娘保佑她,她找到她娘时,她娘正在找她的路上。”村人说,“她娘也姓周,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什么叫也?周书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村人说:“她娘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听闻是招了赘婿生下的周阿青。周阿青要是没有被拐,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这描述太熟悉了!周书生的心禁不住乱跳起来,急忙追问:“周阿青老家在哪里?”


    “我没问,她们没说,不知道。”村人斜着眼看周书生,“你长得不丑,家里不算穷,应该不会做赘婿吧?”


    “呸!”周书生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赘婿,他说,“我姓周,我在想,我跟周阿青是不是一家人。”


    “想屁吃呢!人家没找到有钱娘,你说不认识她,人家找到有钱的娘,你倒是跳出来认亲戚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像不像周阿青。”村人嘲笑他,“周阿青的娘在村里,你明天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见吗?”周书生感觉自己晚上得睡不着,如果不能见的话。


    “天黑了,你见人家干嘛?男女有别!”村人道。


    周书生夜里果然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上山拜访周阿青,没能见到母女两个,只见到个干家务的金竹。


    很不幸,他认识金竹,金竹也记得他:“咦?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金竹?”周书生的脸色变得惨淡。


    “是我。”


    “那姑姑……”


    “大小姐找到小姐了!”金竹笑吟吟地说,“昨天找到的!”


    周阿青竟然是疯姑姑的女儿!


    她竟然是周青胜!


    周青胜竟然还活着!没死!还跟疯姑姑相认了!


    周书生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但他撑住了,他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周青胜没儿子!他还有过继的希望!


    第28章 何故为亡夫守节 只是外人自以为


    周琼文一大早就和女儿去县城了。周阿青曾幻想过找到母亲后她会应有尽有, 周琼文也幻想过找到女儿后给女儿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要补偿女儿,她什么都愿意为女儿做,只要女儿高兴。


    “做一身新衣服吧。”


    “嗯。”周阿青也有买新衣服的想法。


    “鞋子也做几双新的, 我付钱。”


    “一双够用了。”


    “出门有出门穿的鞋,在家有在家穿的鞋, 娘不差钱。”


    “好吧。”


    “这是银楼,我们进去看看。哎, 这个金子适合你, 快拿着!”


    周阿青不喜欢首饰, 金子银子做的也不喜欢,周琼文送她金元宝银元宝,唯恐她不要。


    她们在街上买了很多东西,来时骑着马,回去时坐马车,车里堆满了周琼文对周阿青的心意,从米面粮食到各种肉, 从衣服布匹到棉花被褥, 从锅碗瓢盆到家具, 应有尽有。


    如果可以,周琼文恨不得把整条街送给周阿青。


    喜欢女儿会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 周阿青从物质中感受到周琼文的爱,有点愿意跟周琼文回周家了。


    但,她只是有点愿意。


    五虎村有她的田地, 她信奉的娘娘住在山上, 她最好的朋友何贵芳在村里,她还认识了新朋友王红叶,她不想离开朋友们, 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迎接不确定的未来。


    看出女儿的想法,周琼文感到失落,心里越发痛恨人牙子,痛恨那些导致她女儿被拐走的歹人。


    阿银的残疾、刘马的死,无法结束她的恨。


    她要更多人为她失散二十八年的可怜女儿付出代价!


    回家后见到周书生,周琼文眉头皱起,不悦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莫看周书生心里将她称作疯姑姑,看不起她,实际上,周书生在她面前很老实,从未有过出言不逊的时候。她问了话,他乖巧地答道:“侄儿游历至此,听闻山神娘娘显了灵验,便想求娘娘保佑姑姑早日找到姐姐。”


    “是吗?”周琼文不信他。


    “我知道姑姑跟姐姐终于团聚,可高兴了。”周书生笑着说。


    他跟周阿青真是亲戚!村人看看他,再看看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小声说:“这个书生不敬重娘娘,不敬重神巫,被惩罚了。”


    短处被揭,周书生气得瞪了村人一眼:“你乱说什么?我之前确实狂妄,但我现在对娘娘、对神巫绝无半分不敬重!娘娘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你在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


    村人讪讪一笑,嘀咕道:“你难道没有被惩罚?”瞧了一眼周书生受伤的手,“姓陈的贪心遭报应,你不够诚心,受伤就是你的报应。”


    周书生只顾着看周琼文的脸色,解释道:“姑姑,你不要误会,我受伤是被人害的!我知道教训了,我是你侄儿,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是你娘,管不着你。”周琼文懒得跟他纠缠。


    据人牙子透露,周阿青被拐时身边没有人,是谁使的坏,周琼文已经有所猜测。周书生跟她女儿被拐大抵没有关系,可他的亲爹、他的爷爷嫌疑很大,周琼文怎么可能对害她女儿的人的儿孙露出笑脸?


    她没骂他,算她涵养好。


    她没弄死他,算她恩怨分明,不牵连无辜。


    可是,周书生真的无辜吗?她若果找不到女儿,周书生能占得多少好处去?


    常言道,爱屋及乌。恨一个人,也会恨跟他有关的一切。


    不再理会周书生,周琼文陪女儿布置家,该收拾的东西收拾,该淘汰的东西处理掉。周阿青的房子小而窄,周琼文轻声说:“阿青,盖个新房子吧。”


    “房子大,不好打扫。”周阿青很满意自己的房子。


    “雇个人打扫,娘有钱,娘的钱都是你的。”周琼文主意已定,“你喜欢住在山上,还是喜欢住在山下?”


    “山上。”


    “山是谁的?土地能买下来吗?”


    “山当然是娘娘的,土地也是娘娘的。”


    “那我求娘娘赐你一块地,给你盖个新房子。”周琼文说,“娘娘是慈悲救人的真神仙,山上竟然没有庙,我得出钱给娘娘修庙,找最好的匠人给娘娘塑金身。对了,还要修路,修一条从山脚到庙里的好路,再找几个老实本分的人给娘娘庙做些洒扫杂活……”


    说到做到,第二天周琼文便找人来给娘娘修庙,她先问娘娘有无属意的地方,娘娘让她拿主意,她便选出几个适合修庙的地方请娘娘做主。


    真是个贴心人。


    娘娘选了半山腰的地址,周琼文立刻安排人为修庙做准备。


    村人得知她出钱修庙,纷纷表示自己能帮一把手。


    娘娘分了大家田地,大家无以为报。娘娘庙即将修建,大家不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好好地报答娘娘的恩泽。


    消息传到大枣村,机灵的陈地主亲自来五虎山捐了五十两银子作为修庙的费用,王红叶将赵麻子带来,告诉周琼文:“他是我男人,你不要客气,他能干什么便让他干什么,他吃得起苦,不怕累!”


    赵麻子如今的相貌实在俊俏,周琼文忍不住打量他,如果他没成亲,他也许能做女儿的赘婿……不,成亲这种大事不能乱来,这个俊俏村汉一看就不老实,不是良配。


    其余大枣村人也有捐钱的、出力的,反正给娘娘修庙是不缺钱,更不缺人手,不断有人积极主动地捐钱,不断有人来帮忙。


    就连城里的知县,都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要跟娘娘结一个善缘。


    娘娘是真神仙,在某些人看来,娘娘或许记不住谁捐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但娘娘肯定会记住那些不肯捐钱也不肯出力的人。


    实际上,那些不捐钱不出力的人不会被娘娘记住,只会被他们的仇家记住。


    泥土、砂石、砖瓦陆续运到五虎山上,娘娘庙正在快速建起,周琼文既出钱又出力,一件件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周阿青和何贵芳反而没怎么出力,前者时而进山打猎,时而练习射箭,后者一边侍奉娘娘一边养猫。


    至于王红叶,她成为周琼文的得力手下,活干得热火朝天。欧阳翠也没急着回家,留在五虎村,借住在王阿婆家里,给周琼文做点跑腿的杂活。


    周琼文实在是顶厉害的人,欧阳翠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论本事,她们似乎没有一个比得上周琼文。


    对此,周琼文说:“我从前打理过家里的生意。”


    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周琼文成亲前,跟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其实没有太多的不同。


    成亲后她生下女儿,父亲很不满意,催促她赶紧生个男孩。母亲却说女孩也是后,与其盼着尚不知有没有的男孩,不如好好培养周琼文,好好培养襁褓里的女孩。


    父亲听了没说话,可周琼文知道,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他会宠她,会待她好,他对她是真心的,可他不会把家业传给她。


    他恨她是女孩,恨她不是他的儿子。


    周琼文很不服气。


    她想,她难道比不上一个尚未怀上的男孩?


    母亲鼓励她,她便试着接手家业。


    打理生意难道很难吗?账册难道是看不懂的天书吗?


    周琼文轻而易举地证实自己有能力,父亲仍然不满意她,仍然催促她生男孩,直到她解决了他也无法解决的难事,他才愿意正眼看她。


    他把他最看重的生意交给她,愿意教她真正的本事,似乎打算把她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可惜,就在周琼文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女儿周阿青离奇失踪了。


    一夕间,父亲对她失去了信心,再次催促她生男孩。


    他为阿青的失踪伤心吗?


    周琼文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骂她,责怪她有失妇道,导致女儿失踪,他觉得她不应该接手家业,认为她应该做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周琼文听不得这样的指责,她跟父亲闹翻了。


    幸好母亲不怪她,母亲在安慰她,希望她不要那么伤心,希望她振作起来。


    父亲是不肯低头的,他不跟她说话,却找她的丈夫说悄悄话,命令她丈夫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


    失踪的阿青尚未找到,周琼文如何有心情生第二个?


    丈夫劝说未果,竟然动起手。


    周琼文一怒之下推了他,他跌破脑袋,血流淌了一地,当晚没能熬过去。


    出了人命,事情是没可能隐瞒的,周琼文问父亲:“你希望我被官府抓去杀头吗?”


    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她如果被抓去杀头,父亲就绝后了。周琼文还记得父亲惨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她感到一阵快意,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他必须维护她,必须为她考虑。


    他把命案隐瞒下来,可他没有认命,他要周琼文再招一个上门女婿。


    总之,周琼文必须为家族生下一个男孩,他不能没有后。


    成亲前,周琼文很乖很听话,父亲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她不可能永远乖巧、永远听话,她是人,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面对父亲挑选的男人们,周琼文只问了父亲一句话:“你想闹出第二桩命案?”


    她无所谓,反正她杀了人,父亲会为她遮掩——


    作者有话说:忽然间,下一本想写点轻松的、治愈的。


    我真是个善变的人,想把《神鬼世界终极BOSS》变成下下本小说了。


    第29章 愿世间人人如龙 我为万世开太平


    说起来, 人命确实很脆弱。她就那样轻轻一推,赘婿便死了。


    哦,他不仅脆弱, 还很愚蠢,自以为得到父亲的命令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竟然认不清她在父亲心中是怎样矛盾的地位。


    不说别的,刚成亲那会, 他甚至觉得他入赘了她家, 就跟她父亲的亲生儿子一样, 能得到父亲的重视,能理所当然地接手她父亲创下的偌大家业。


    真是可笑的人。


    她身为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孩子,都不被父亲视作继承人,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肖想父亲的家业?


    到了今时今日,周琼文已经是周家的继承人,没有人能夺走她的钱财。


    她不在家中,母亲和父亲共同打理生意, 全力为她提供钱财人手, 帮她寻找失踪的女儿, 帮她解决那些隐蔽的、不能跟她扯上关系的事。


    父亲终究向她屈服了。


    她在成长,他却日渐衰老。


    他已经明白, 他奈何不了她,无法说服她生男孩,除了迁就她还能对她怎么着?


    周琼文想, 也许他是不幸运的, 这辈子注定了只有一个孩子,而她,是他无法割舍的软肋。但她一定是幸运的, 不仅没有兄弟,还有鼓励她、教导她的母亲,更有经营管理的才能,如今甚至见识到超然于世外的山神娘娘。


    如果,如果阿青当年没有失踪的话……


    周琼文眼帘低垂,心中的自信、得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她无法忘记父亲指责自己的话,无法原谅没有照顾好女儿的自己,尽管她已经找回女儿,可女儿被拐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坎坷……


    好恨啊!


    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会有人牙子?那些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族亲为什么要对她可怜的无辜的女儿下手?


    当恨意浓烈到极致,就会变成冰冷的杀意,周琼文很想得到女儿掌握的法术,去找一些该死的人发泄胸腔中不灭的怒火。


    娘娘是神仙,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吧?


    “娘娘神通广大!求娘娘保佑!”


    周琼文克制着暴虐的情绪,朝石窟小山拜了拜,心道:“娘娘,信女希望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拐卖,希望所有人拐子罪有应得,希望所有像我女儿这样被拐的人寻亲成功,从此开心快乐。然后,我希望我女儿的痛苦十倍百倍地报应在人拐子和恶人身上!”


    忽然间,她听到山神娘娘低沉的询问:“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


    在山神娘娘的视角中,周琼文脑海中涌现的念头就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她并不十分虔诚,但她产生的香火非常纯粹,一缕抵得上普通信徒贡献的十缕,乃至十几缕。


    山神娘娘喜爱她,就像喜爱虔诚的周阿青,喜爱何贵芳、何玉仙一样喜爱周琼文。


    对山神娘娘来说,周阿青单纯虔诚,却少了点固执,心态过于平和。何贵芳年纪偏大,或许是经历多,她没有十分强烈的欲求,比较安于现状,缺乏进取心。何玉仙则像个没长大的、胆小的孩子,被人伤害,便逃避人世,不愿意重归凡尘。


    所以,山神娘娘愿意赐予王红叶法术,一是因为她当面许愿,二是因为她心火未熄,娘娘想知道她得到法术后,心态是否会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转变。


    王红叶显然没有让娘娘失望。


    周琼文、欧阳翠和金竹三人来到五虎山,娘娘立刻注意到她们,周琼文是最优秀的那个,也是最先向娘娘许愿的,她第一个得到娘娘的回应。


    “你愿意为你的心愿付出什么代价?”短暂的惊讶过后,周琼文重复着这句话,不禁产生万千思绪。


    她能付出什么?娘娘能给她什么?想要娘娘的回应,跟得到娘娘的回应是两回事,周琼文谨慎地答道:“我、信女尚未想好。”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提出条件:“周琼文,我要你听从我,传颂我的声名,做我的虔诚信徒。你很优秀,优秀到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享用人间香火。”


    优秀。


    在过去,周琼文不认为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自己。随着年纪增长,阅历渐渐丰富,她认识到她是个优秀的人。可她对自己的认识,跟山神娘娘对她的评价是不一样的,她有种被吹捧的轻飘飘感,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心沉浸在欢喜中。


    娘娘青睐她!


    她可以站在娘娘身边,做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仙!


    但,她要付出自己作为代价。


    周琼文并不想失去自主,也不愿意失去自我。


    她尚未理清思路,山神娘娘已看清楚她的想法,说:“你知道我吗?”


    周琼文被问得有些茫然。


    山神娘娘告诉她:“我从前也是人,我叫江春年。”


    周琼文愕然,继而心生窃喜:神仙曾是人!既然如此,她难道不能做神仙?


    娘娘说:“我从天外降临,看到这个封建落后的世界,便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将改变这里,将帮助所有人得到幸福——挨饿的吃饱喝足,不必为三餐担忧;受冻的有衣穿,不必畏惧冬日严寒;受苦的苦尽甘来;受罪的得到渴望的解脱;作恶的理应惩罚……周琼文,你向往我将要实现的未来吗?”


    出生在富贵人家,周琼文没经历过饥饿和寒冷,少年时她向往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成亲后她希望家庭美满,再之后她得到父亲的看重,她想要的都凭本事拥有了,失散的女儿也找到了。


    接下来她想要什么?一个没有拐卖的天下?


    周琼文想到父亲对男孩的执念,想到山神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眼睛里的火顿时烧了起来。


    “你向往。”山神娘娘讲出她的心里话,“你不甘心。理应是你的家业,凭什么要你努力争取才能得到?你的父亲应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将他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是的!”周琼文坦然承认,“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一切如果不给我,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爹?”


    她又听到娘娘的笑声:“我要创造的,正是你想要的世界!琼文,听从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我们喜爱的天下!”


    “好!”周琼文被说动了,欣然应允。


    刹那间,石窟小山绽放万丈光辉,一只玉净瓶浮现,瓶身上雕刻的仙鹤飘然飞出,叼起玉净瓶里的杨柳枝,将柳枝上的甘霖洒向周琼文和周阿青。


    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宏大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低沉声音:


    “德林周氏女琼文,其女被拐二十八年,依然不放弃寻找。有女周青胜,被拐二十八年,仍旧惦记母亲,渴望找到母亲。二人心连心,时隔多年终于相认,可喜可贺!如此真情感天动地,娘娘特地赐下甘露,庆贺骨肉团圆!”


    甘霖如落雨,周琼文与周青胜沐浴在甘霖中,病痛全消,身体变得强壮无比。


    看着她们沐浴甘霖精神百倍,山上山下,无数人羡慕。


    忽然,挥洒甘霖的仙鹤抖了抖杨柳枝,一些甘霖飘向人世间,落在少数幸运儿身上,顿时引起一片片惊呼声。


    “娘娘显灵了!”


    “感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我不驼背了!”


    “我腰不疼了!娘娘大恩大德,娘娘神通广大!我这就准备供品,去山上祭祀娘娘!”


    亲眼见到山神显灵的奇景,亲身沐浴甘霖,人们对山神娘娘的信仰不断攀升,香火如云朵,从四面八方聚向五虎山,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假神仙尚有愚人祭拜,一位显灵的、有求必应的真神仙只会更受大家欢迎。为了迷人的钱财、权势、恩仇,为了自己或别人的健康、平安、快乐,人们如潮水涌至五虎山,争着抢着给娘娘上香,求娘娘实现心愿。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宽敞美观的娘娘庙就建好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地主、富农、商人、官吏们迫不及待地赶来五虎村,要为娘娘上香,为娘娘献上香火钱。


    本县知县、邻县知县在村里相聚,或打扮成富家翁,或穿上官服摆出官架子,求的都是升官发财,自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周琼文是娘娘喜爱的庙祝,娘娘不现身,她们便是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尤其是何贵芳,平时眼高于顶的官吏们,见了她就像见到顶头上司,一个比一个擅长吹捧巴结。


    周青胜、王红叶、欧阳翠等人跟在何贵芳左右,亦跟着沾光,收到许多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甚至有房契地契、商铺。


    如此隆重世面,莫要说旁人,即便是大小姐周琼文,也是头一次经历。因她们背后站着一位显灵的山神娘娘,世人向她们俯首,向她们挥洒无穷善意。


    好在周琼文已与何贵芳商量过如何对待他们。娘娘之下,皆是凡人。凡间之物,岂能入得了神巫的眼?


    人们献上的一切钱财物资,将会变成娘娘的恩泽,惠及所有人。


    于是,无田地的王红叶分到了田地,食可果腹,衣能蔽体,不受贫穷所累。娘娘用钱货买下大枣村的田地,慷慨地分给千百年来不能占有任何一分田地的女子,使她们像五虎村的女人一样,能挺直腰杆做人。


    第30章 不是娘,胜似娘 红叶重新做女儿


    信娘娘果然有好福气!


    拿到写着自己姓名的地契, 王红叶高兴得合不拢嘴,睁大眼睛把地契看了又看,爱惜非常。她是不识字的, 跟周青胜外出几天,不过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地契上的字瞧起来一个比一个陌生, 但她听周青胜读过,记得内容。


    她有田地了!


    四亩水田六亩旱地, 可以种稻子或别的作物, 田地的一切产出除了给朝廷的那部分, 剩下的都是她的!不用给地主交田租!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的田地!


    属于她——王红叶的田地,跟夫家无关,跟娘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是多么梦幻的事情啊!她一个女人,在娘家是赔钱货,出嫁了就变成“泼出去的水”,来到夫家又变成外姓人。她其实是没有家的, 也没有钱, 就连她自己都是丈夫的。她一无所有, 怎么敢肖想拥有田地?


    那可是乡下人视作命根子的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的田地!


    如果没有娘娘, 她想要得到田地,难比登天!


    首先,她娘家或夫家得有田地;然后, 她要解决爹、丈夫、叔伯兄弟、儿子, 才能占得田地;接着,她要搞定衙门,让衙门认可她拥有田地的事实;再之后她要设法守住田地, 不能让田地被别人抢走。这天下是男人的,田地理应掌握在男人手中,她不是男人,她有田地,她便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即便娘娘打破田地只能分给男子的规矩,分田地给女子,王红叶也听说过,五虎村有个蠢货嚷着要把田地让给丈夫还是自家兄弟,觉得女人不配有田地。


    这件事惊动了神巫。


    神巫问那女子是否真的愿意让出田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神巫便收回了田地。那女子跟她家人重新做回无田地的人,都傻了眼,后悔万分,跪下来哀求神巫别收回田地。


    神巫当然不同意。


    娘娘分的田地,女子不要,那就收回,绝无可能让给男人。


    王红叶是一点也不理解那个蠢货的,周青胜也不理解。


    还是何贵芳见多识广,告诉她们:“有的人鬼话听多了,便信以为真。那女子并非不想要田地,而是田地常常跟女人无关,她便没盼望过拥有田地。但她一定盼望得到丈夫的喜爱。既然让出田地能让丈夫高兴,那就让出田地,换取向往之物。”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周青胜叹息一声,“虚无缥缈的喜爱,怎能比得上世代传承的田地?”


    “她好惨。”王红叶心里很不是滋味,盖因自己也期待过赵麻子的喜爱,对那女子有了两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你认为她惨,她未必那样想。”何贵芳说,“且看她往后如何吧。”


    彼时,周琼文正在忙着修庙,王红叶几乎天天都往五虎村跑。她没有周青胜的法术,跑得腿都细了,又被留在家里的女儿缠着撒娇,说要去五虎村找姐姐高天阔玩儿,便厚着脸皮央得王阿婆同意,带着女儿借住王阿婆家。


    又因她的法术能看透人心,周琼文时常用到她,问她是否需要搭建一间临时棚屋住着。


    娘娘庙在修建中,出力的五虎村民干完活回家休息,家不在五虎村的工人怎么办?周琼文让人搭建了棚屋,正好天气尚未转凉,在棚屋里过夜好过打地铺或每天步行大老远回家。


    面对周琼文的提议,王红叶受宠若惊:“我……应该用不着,毕竟我有地方住。”


    “住在别人家难免欠别人的人情。”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替她下决定,“姑且委屈你在棚屋里住一段时间。待娘娘庙建成,我给阿青盖房子,顺便给你也盖个院子。”


    “这、这如何是好!”王红叶听出周琼文的提携之意,羞赧地说,“我……我很穷,没有钱盖院子。”


    一边讲,她一边暗含着期待,偷偷看周琼文。


    周琼文笑着说:“没关系,你跟阿青差不多年纪,我看你就像看着个孩子。你是有本事的,难道住不起院子?我先垫钱给你盖院子,以后你有钱了,没准看不起小院子呢。”


    “怎么会!我没住过院子,我很看得起!”王红叶喜笑颜开,“周姨真好!你放心吧,我有钱了一定会把房钱还给周姨!”


    对她来说,周琼文是她接触不到的贵人,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香喷喷,没有一丝异味,言谈举止文雅从容。


    她呢?她的头发总是有点凌乱,天气热就出汗,出了汗身上会发臭,头发不仅有臭味,一摸还满手油光,时不时的掉点皮屑下来,她甚至有虱子!


    在周琼文面前,王红叶总是不自在,怕自己被对方嘲笑、讨厌,不敢接近,内心深处又盼着周琼文温和地对待她,宽容地接纳她的缺点。


    周琼文确实温和宽容,面上从未露出过嘲笑的神情。


    得知王红叶长虱子,周琼文让她先把头发洗干净,她随便洗了洗,周琼文按住她:“头发不是这样洗的。”


    那要怎么洗?


    “浸湿,用茶枯慢慢清洗。”周琼文作示范,“你的手,要抓挠头皮,按摩头皮。洗一次不够干净,多洗两次,总能洗干净的。”


    “贵人都这么讲究吗?”王红叶长见识了,“我娘给我洗头,抹一把灶灰,用手抓一抓,头不痒了就洗好了。”


    周琼文笑而不语,跟她一起洗了头,再用梳子梳顺她的头发,上篦子,将头上的虱子、虱子卵篦下来。周青胜却没有这样的耐心,洗了两次头,嫌烦,操起剪刀,咔嚓几下,把长发变成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毁损?周琼文见了,怀疑周青胜心里藏着事,周青胜一脸淡然:“长头发不好打理,剪短了哪都方便。”


    至于旁人惊讶侧目,周青胜不在乎。


    周琼文放下心,王红叶看了看周青胜的短发,又看了看周琼文的乌黑长发,心里是既向往短发的方便又想要漂亮的长发。


    可是,就在她决定向高贵的周琼文靠拢时,周琼文说:“阿青,来帮我剪头发,我也想知道短发到底有多爽利。”


    周青胜拿起剪刀。


    王红叶眼睁睁看着周琼文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被剪掉,狠了狠心,向周青胜提出同样的要求:“我、我也要剪短发!”


    “当真?”


    “当真!”王红叶不反悔。


    于是她也变成短发,不能梳发髻,不能戴簪子钗子,简单朴素,满头清爽。


    没过多久,赵麻子见到她笑盈盈地回来,不禁大吃一惊:“你疯了?你的头发呢?”


    “短发爽利,我喜欢!”王红叶高高地抬起下巴,不高兴地说,“你说话难听,可闭上那张臭嘴吧!”


    赵麻子立刻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又长坏了。


    其它人看到王红叶的短发也很惊奇,问她是不是赵麻子让她不高兴,使她拿自己的头发发脾气,王红叶说:“他确实让我不高兴,但我剪头发只是我想剪,跟他没有关系!短发洗头快,晾干也快,人家大小姐都剪了短发呢!”


    大小姐指的是周琼文,众人愕然,因周琼文的富贵身份,大家将短发视作乡下人难以理解的城里潮流。


    对此,周书生有话要说:“我们城里人才不会剪短发!姑姑定是伤心了,才会剪短发!”


    除了一些男人,没有人理会他。


    周琼文跟周青胜都是短发,每天有说有笑的,哪里看得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而王红叶,她从周琼文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短发和如何洗头。


    周琼文是周青胜的母亲,并不是她的,可周琼文给她一种母亲的感觉。她跟着周琼文,好像重新做了一次女儿,学到许多理应由母亲传授给女儿的生活经验,那是她真正的母亲没有传授给她的东西。


    或许,她的生母也没有从姥姥身上得到生活经验吧。


    王红叶下意识地拒绝了母亲不愿意传授她生活经验的假设。


    短发的确便利,欧阳翠与金竹跟着剪短,身为神巫的何贵芳也剪了短发,顿时引起更多人效仿。


    贵人剪短发可能是奇怪癖好,神巫剪短发绝对有自己的原因,人们纷纷猜度,难道山神娘娘也青睐短发?


    山神娘娘确实青睐短发。


    因为山神娘娘自己就是短发,山神娘娘的像要塑成短发的样子。


    人们未曾亲眼看见过山神娘娘,被告知娘娘短发后,短发已经不是潮流了,而是虔诚的象征,也是获取娘娘喜爱的暗示。


    在娘娘庙建成之日,漫山遍野来拜神的女子,将近一半多剪了短发。王红叶的短发不再引人注目,她还给女儿剪短发,女儿很高兴,像她一样喜爱潮流,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


    说回分田地,王红叶得了田地,她女儿亦不例外,小小年纪就做了田地的主人。


    赵麻子虽然未能分田,可妻子女儿的田地,不就相当于他的?他同样笑得很开心,毕竟他从前是无田无地的佃农,如今翻了身,不必再为地主耕种。


    要说谁不开心,除了家中没有一个女人的,便是曾经拥有大枣村大半田地的陈地主了。


    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更是地主的命根子。


    纵然有钱财到手,陈地主也不乐意出卖自家田地。


    奈何娘娘要分田地,他胆子小,如何敢跟娘娘对着干?陈氏族亲那样的下场,陈地主万万不能接受,唯有忍气吞声,希望自己的顺从能在娘娘跟前挣个好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