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庆幸姑姑生女娃 否则家财无关他


    原来周阿青也被娘娘赐了法术!王红叶感到意外, 心里有些吃味,更多的却是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决定。


    周阿青会法术,娘娘对她定是器重的。周阿青被拐多年, 娘娘也盼着她早日和亲人团聚。自己主动帮助周阿青,正合了娘娘的意, 娘娘现在更喜欢自己了吧?


    这样想着,王红叶不禁笑了, 牵起周阿青的手, 说道:“不用带别的东西吗?福来县应该挺大的, 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到那里没准要逗留几日。”


    “那,带点干粮、药和水?”周阿青其实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她有的只是独自进山打猎的经验。


    “水不用带,口渴了,找个好人家讨口水喝便是。”王红叶看向周阿青,打趣道, “我以为你什么都考虑好, 用不着跟我商量呢。”


    “哪有, 别高看我。”周阿青尴尬地挠头,露出憨厚本性, “咱们商量一下,东西要带齐全,免得需要用的时候没有。用不着的东西别带, 行李多了背着沉甸甸的, 来回一趟会很折磨……”


    两人出了赵有田家,一起为出远门准备。


    王红叶希望娘娘更满意她。


    周阿青要找到母亲,顺便收拾拐卖她的仇人。


    而何贵芳命人看住陈氏族亲, 要把他和书生放在一处,书生很是抗拒:“我乃读书人,有功名在身,岂能……岂能……”和一个乞丐共处?


    乡人并非一无所有,尚且野蛮刁钻,令他沦落至此。乞丐一无所有,其想法行事只会更野蛮刁钻。


    瞥了一眼陈氏族亲身上的伤痕,书生不敢显露厌弃之色,怕激起对方的怒火,使自己遭难。他不会打架,若是跟人动起手来,少不得忍受皮肉之苦。


    他跟何贵芳说:“我姓周,家在德林,颇有资财。小生自幼衣食无忧,捱不得苦,斗胆请神巫大人安排舒适的住处、洁净可口的吃食,待我家人来接我,一应费用必如数奉上。”


    话才说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神巫知道德林是什么地方,在哪里吗?


    她会施展离奇古怪的邪恶法术,确实不是寻常的乡下愚鲁妇人。可她终究是个出身粗鄙的女流之辈,厮混于乡野之间,整日与蒙昧无知的小民打交道,能有什么见识?


    正想着如何开口才能在不惹恼神巫的前提下告诉她德林是个繁华大城,周书生便听到神巫从容地开口:“德林人?”


    她竟然知道德林!


    难怪山神娘娘青睐她,她有些见识,不是一般人。


    周书生仰头打量何贵芳,如此高大壮实的身躯,怎就投生做了女人?若为男子,无论是从军还是看家护院,都能轻易成就一番事业。


    暗叹了一声,书生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神巫太高大,近了她,他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浑身无一处自在。


    人总会畏惧比自己有力量的人。


    但周书生不会承认这一点,他颇有些自得地说:“德林是座大城,周家是个大族,我父亲虽然不是家中族长,却和族长仿佛。我家的祖宅比你们村还要大上许多,仆人也比村里的人多上许多,吃穿用度俱是上等。”


    “祖宅是你的吗?仆人是你的吗?”一个小孩不知打哪钻出来,亲昵地抱住神巫的手臂,圆滚滚双眼瞧着周书生,丝毫不怕生人,“你跟我那个死掉的爹好像。”


    像死人?


    小孩说话真难听!


    周书生瞪了一眼小孩,碍于神巫当面,他没有出言教训对方。


    小孩当然是高天阔,她对周书生嘻嘻一笑,猫儿似的蹭了蹭何贵芳,说:“他跟青姨一个姓吗?青姨的家会不会在德林?”


    嘴里讲着话,她一边盯住周书生,仔细地看他,想知道他的长相是否跟周阿青有相似之处。


    她和娘一块出门,大家会说,她的鼻子长得像娘,嘴巴长得像爹。如果周书生是周阿青失散的亲人,眼睛耳朵应该会长得差不多?


    可惜高天阔不是善于记忆外貌特征的人,睁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有从周书生脸上看出像周阿青的地方。


    大人是怎么看出她鼻子像娘的?


    高天阔撇撇嘴,放弃辨认。


    何贵芳也从周书生的姓上想到周阿青,问他:“你听说过周阿青吗?你家里有没有一个小名叫阿青的孩子,在二三十年前被恶人拐了去?”


    姓周的人那么多,周阿青是哪个阿猫阿狗?周书生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至于被拐走的孩子,周书生不以为意地道:“大家大族的,总有些人看顾孩子不上心,害得孩子走丢,丢了之后发了狂,悔不当初。我有个姑姑便是丢了孩子,男人也出意外死了,她变成寡妇。本来她好好的一个人,就那样疯了颠了,天天不着家,要寻回失散的孩子……”


    姑姑是族长的独生女。


    族长命里没儿子,要姑姑生个男孙。


    但姑姑一心惦记走丢的女儿,发了誓要为死鬼丈夫守节。任凭族长找来诸多年轻俊俏有才华的男子,姑姑心如磐石,连看都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渐渐地,人们开始叫她疯小姐、疯女人,将她视作异类。


    周书生生得晚,从小到大没见过疯姑姑几次,对她的认识全凭他人描述。他是不理解她的,孩子丢了便丢了,找不回来便找不回,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男人死了固然可惜,但周家有钱有势,姑姑身为族长的爱女,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唉,女人就是眼界窄,太容易耽于浅薄的情爱。


    为着个短命男人,为着个无福孩子,一位生来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变成人人看不起的疯婆子,害了自己一辈子不说,更是连累得整个家族遭人嘲笑,实在可怜可恨。


    不过,周书生只是小时候觉得疯姑姑可怜。他年岁大了些,明事理了,便暗自庆幸姑姑是个疯的癫的。


    这是为何?


    如若姑姑不疯不癫,老老实实地听从族长的安排,再招赘一个男人成亲,再生下一个孩子,好死不死这孩子还是带把的,命里无子的族长岂不是欢欢喜喜地有了香火延续?


    周家确实是大族,可那万贯家财、丝绸绫罗、金银玉器、雕梁画栋的朱门大宅却是族长费尽心机挣来的,容不得旁人分得一星半点去。


    以后族长老了死了,他的偌大家业通通传给姑姑生下的男丁,周书生占不到丝毫便宜。


    还好,还好!姑姑是疯的!姑姑这辈子只生了个女娃!女娃还丢了!


    族长无后,要么把家财分给族里兄弟侄儿侄孙,要么从族里挑个幸运儿过继。


    周书生是做梦都想跪下叫族长一声爷爷的,倘若美梦不能实现,被族长分得些家财也是好事美事。现在他只想着念着族长赶紧下了地府见阎王,最好爷爷辈、叔伯兄弟们全跟着下地府,好让他独享族长打下的金山银山。


    说起来,疯姑姑丢了孩子也有二三十年,那孩子大名周青胜,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故,端的是好名字。


    奈何好名字给了个夭寿的女娃。


    周书生的名字自是比不得周青胜的,他阴暗地想:名字起得好又如何,命比纸薄,还不如起个贱名,没准更好养活呢。


    在他看来,周青胜走丢二三十年,疯姑姑四处寻她不到,她多半死在哪处,指不定尸骨都腐了朽了化作泥了,永生永世也找不回来。


    神巫口中的周阿青,绝不可能是他失散的堂姐周青胜。


    当然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从五虎村安然脱身,周书生并不想栽在这,无缘无故断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他观察神巫何贵芳的神色,对方也在注视着他,让他有种被熊罴注视的焦灼感。神巫魁梧得不像凡间之人,胳膊比他的大腿更粗,他很难不忌惮她。


    “你姑姑失散的孩子叫什么名?”何贵芳问,“孩子几时失踪的?今年多大岁数?”


    欺骗神巫是不智之举,况且他受制于她,周书生乖巧答道:“那个孩子随我姑姑姓,叫周青胜,走丢了快二十年吧?走丢的时候是三四岁?还是七八岁?我不记得了,我跟姑姑的关系很生疏。”


    姑姑一直在找孩子,族长也在找,高额赏金挂了几十年。


    德林城里,人人皆知周青胜,月月都有“周青胜”来周家认亲,或自称找到真正的周青胜,要求领取赏金的。


    然而周青胜一直没有找到。


    周书生不希望周青胜有朝一日被找到。


    “巧了。”神巫说,“你姑姑失散的孩子也叫阿青,也是三十来岁。她身上有什么易于辨认的特征?”


    “我认不出,我姑姑见了亲孩子,定能认得出。”


    这时,高天阔插了一嘴:“青姨跟这个书生是不是一家人,娘娘也看得出吧?”


    何贵芳轻轻地拍她:“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亦无所不知,你不要擅自揣测娘娘。”


    “哦,我知错了。”高天阔低头。


    “娘娘是神仙,我们是凡人,仙凡有别,娘娘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仰仗娘娘。”何贵芳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认真地教她,“凡人的事应该让凡人自己解决,凡人解决不了,才会求神拜神,请神仙相助。”


    “我懂了!”高天阔心思活络,十分聪明,“娘娘有本事,是很厉害的神仙,我们凡人也是有本事的,虽然本事不大,但我们不能让神仙小看!”


    何贵芳赞许地点点头。


    周阿青和周书生大约没有血缘关系,不然山神娘娘多少会给点提示。


    至于娘娘看不出二人有无血缘,何贵芳是不信的。娘娘贵为天庭正神,岂能辨不清小小的血缘关系?且等周阿青与王红叶归来,周阿青是不是周青胜,到时自能明了。


    面前的周书生不是讨喜人,钱财亦拿不出来,何贵芳让他与陈氏族亲住一处,便施展轻身术进山找寻何玉仙。


    娘娘说何玉仙毫发无损,她信。


    可是她要亲眼见到何玉仙健康完好,她才能放下心中的担忧。


    偶尔她会想,何玉仙如果是高天阔就好了,机灵活泼,率真可爱。但何玉仙到底不是高天阔,她羞怯内敛,心里有事不肯说,何贵芳也不好逮着她逼问。


    此番何玉仙躲藏起来,避而不见,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何贵芳不怪她,只后悔自己与她疏离,以至于何玉仙受了委屈也不敢找养母哭诉。


    这些天里,何贵芳都在想,该待何玉仙亲切些的。何玉仙心思敏感,感觉到一丁点疏离就会跑得远远的,她不温柔些,何玉仙怎知道她在意自己?


    悔够了,何贵芳又忍不住怨何玉仙。


    夫家待她不好,她尚能豁出脸面,来找养母要钱补贴夫家。养母对她予取予求,她为何不肯念着养母的好?养母要找她,她躲得严严实实,要养母为她伤心,让养母费神劳力寻觅她的踪迹,真是个窝里横的贱皮子,令人恼火。


    吁!怨也罢,悔也罢,亲手养大的孩子躲起来不肯见人,无论如何也是要找出来的。


    何贵芳必须告诉何玉仙,母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赵有田一家子全死了,是他们罪有应得。她不会同情他们,她不在乎他们,她只要何玉仙好好的,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现实有事导致断更这么久,我对不起大家!


    这是第一章,今天还有两章。不敢承诺每日更新多少字,只能保证接下来的日子会更新到完结。


    第18章 全天下他最命苦 恨老天让他做人


    且说周书生, 其所求不能实现,被迫与乞丐模样的陈氏族亲共处一室,禁不住埋怨神巫冷漠无情, 可怜自己来一趟乡下,竟身陷囹圄。他十分勉强地对陈氏族亲笑了笑, 躲到一边,思维不着边际地发散。


    他想, 倘若他从疯姑姑的肚子里出来, 是那金尊玉贵的少爷, 每逢出门玩耍,必带十个八个能打的家丁做护卫,岂会沦落到被刁钻乡人欺负?


    他恨他不会投胎。


    都是姓周的,他怎么就做不成族长的血亲后裔?


    无奈投胎由不得自己挑选。


    周书生又想,人家族长有本事挣得万贯家财,他的亲爷爷、亲爹为何赚不得些许钱?都怪他们没本事,连累他吃苦!


    旋即, 周书生想到生下他的母亲。


    她是有两分姿色的, 除此之外便什么长处都没有了, 娘家全是死要钱还不会做人的穷鬼。如果母亲有手段,会算计, 嫁得个有权有势不缺钱的丈夫,他出生后还用愁这辈子活得不开心?


    哀兮叹兮,老天苛待他, 他在人世间飘零, 将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周书生蹲在地上,垂头丧气,怏怏不乐, 仿佛全天下的苦全让他一个人吃完了,世间没有谁能比他更命苦。


    即便是与亲儿失散多年的姑姑,即便是自小被拐的周青胜,全不如他可怜。


    他被打得肿胀通红的脸又疼又发热,说话都不利索了,被戳出一个凹陷的心口似乎也作痛起来,这让他更恨回家送信的男仆。


    该死的狗材!眼睁睁地看着少爷受罪,半点作为也没有,将他千刀万剐也不无辜!


    脱身后回家去,定要狠狠责罚他!


    看这狗材下次还敢不敢像个没事人一样旁观少爷遭难!


    至于山神娘娘和神巫,他是怀着满腔怨气也不敢显露一丝恨意的,怕娘娘生气,怕神巫一怒之下惩罚他。


    想起王红叶施展邪术作弄自己,周书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颤巍巍的手抚过心口的凹陷,觉得浑身冰凉,沉浸在莫大的恐惧和兴奋中。


    恐惧的自然是那诡谲法术非他所有,兴奋的却是世间真有神仙。


    区区村妇都能学会法术!他乃人中龙凤,若得了娘娘恩赐,学会神奇法术,便是家财万贯的族长,在他面前只怕也得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唯恐惹了他皱眉!


    那么,如何才能讨得娘娘喜欢?


    写诗歌颂娘娘?


    不,不行。文章本天成,他无那妙手取之。


    况且娘娘心眼小,任凭王红叶和神巫刁难责罚他,不发一言,他要如何做才能挽回娘娘对他的印象?


    周书生凝眉寻思着。


    神仙之所求,无非扬名天下,在各个繁华之地建庙,引得无数愚民拜祭。


    他是没本事帮娘娘扬名的,也没钱给娘娘建庙,但周家族长有钱,疯姑姑有钱。


    哦,疯姑姑要找到丢失的女儿,娘娘若能给些线索指引,使疯姑姑寻回周青胜的尸骨,疯姑姑必然心甘情愿为娘娘建庙。


    可疯姑姑的女儿倘若活着呢?


    更甚者,周青胜不仅活蹦乱跳的,还生下了男丁,族长那万贯家财岂不是后继有人?


    女人跟男人到底不相同,二十岁不嫁人,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嫁人后两三年里没怀孕生育,便被怀疑不能生,多的是人劝说丈夫纳妾或再娶。


    是以,周青胜如果没有死,必然是有孩子的,指不定她孩子不止一个,生了足足六七八九十个呢。


    除此之外,男人很难确定一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亲骨肉,但周青胜从疯姑姑的肚子里出来,一定是疯姑姑的亲儿。而周青胜无论生了什么玩意,猫也好狗也罢,都是族长的、疯姑姑的后代,没可能造假。


    除非……


    除非疯姑姑不是族长的独女。


    想到这里,周书生的目光闪烁不定。


    族长伤了命根子,一辈子只能有疯姑姑这个孩子,要是娘娘治好他的病……


    不,不行!


    族长绝对不能有后!


    让疯姑姑找回活的周青胜也不行。


    最好是他得到娘娘的指点,他帮助疯姑姑找回周青胜的尸骨,疯姑姑对他充满了感激,族长因此对他青眼相看,决定过继他当孙儿,将万贯家财悉数传给他。


    可惜事情的发展未必如他所愿,他见不到娘娘,更不能引起神巫的兴趣。


    周书生叹气,看向畏畏缩缩的陈氏族亲。


    对方比他更恐惧神巫,刚才站都站不稳当,两腿瘫软如泥,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到屋子里的。


    周书生暗忖,他更年轻,且头脑清醒,四肢俱全,实在不应该惧怕这样的一个人。


    现在陈氏族亲仿佛镇定了些,不像那些蛮横粗俗的乡人,刁钻得难以交流。周书生便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你瞧着不像穷苦人,如何沦落至如此境地?”


    陈氏族亲看他衣着举止并不粗鄙,亦有意结交:“我惹怒了惹不起的人。仔细想想,恐怕是我积攒的家财令人眼红,被人设下卑鄙圈套,以至于我一时糊涂着了道,家财尽失,身份无了,连儿子都反目成仇,欺我憎我弃我,再也不认我。如今我饥肠辘辘,无片瓦遮头,只剩下一条命,也不知将来能不能翻身。”


    说着,陈氏族亲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咕叫声,他确实饿得慌,眼睛都冒绿光了。


    讲到儿子反目时,他情难自已,潸然泪下,哭声悲切。


    周书生知晓他遭遇,不是很可怜他,反而提起警惕,稍微离他远些了,方说:“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做到。”


    占了别人的便宜,不为别人做事,结果别人是高人入世,陈氏族亲占便宜不成反而赔上自己的一切。


    实属活该!


    周书生是不愿意承认的,他没多少家财,见得有家财的陈氏族亲变成乞丐,面上固然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心里除了畅快却还是畅快,没当面笑出来算他为人谨慎。


    你瞧,他很清楚他对陈氏族亲的态度,故而他担心他被看出来,会挨打。


    他如果真个同情陈氏族亲,他断然不会疑心对方想动手揍他。


    陈氏族亲没在意他。


    盖因王红叶不久前拔去陈氏族亲满身的贪欲,新的贪欲尚未成规模,这个吝啬鬼点点头,竟然赞许周书生的话,反思道:“怪我财迷心窍失了智,不曾想过,一个女人敢找我,必是有所依仗。”


    咦,高人是女人?


    周书生一愣。


    陈氏族亲瞧着周书生,说:“我犯了贪欲,你一个斯文人,犯的是口舌之罪?”


    周书生摸了摸鼻子,颜面发烫,声音低了些:“我自诩聪明机智,少了敬畏心,今知错也!”一边朗声念诵,“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世间绝顶的美姿仪!小生孤陋寡闻,不知娘娘之高名,言辞自负,责罚俱是我该受的,心中不敢有任何不满,只有感激!娘娘怜我惜我,故小惩大诫,我定当铭记,从此谨言慎行,时刻心怀敬畏。”


    女人爱俏,女神仙也会喜欢凡人夸她漂亮吧?


    虽见不得娘娘的真容,但周书生能想象,娘娘听了他的赞美会欣喜。


    娘娘是否欣喜尚未可知,一旁的陈氏族亲听了,暗骂一句马屁精,跟着附和道:“娘娘神仙姿容,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必定香火旺盛,名传千古!”


    论拍马屁的本事,他不比周书生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书生说道:“不知娘娘是否能听见,小生有个姑姑,生下的孩子被拐子带走,从此骨肉离散,至今不得相见。姑姑是我的至亲,姑姑之女是我堂姐,我日盼夜盼,无时无刻不希冀着她们团聚!听闻神巫亦有认得的人遭了拐子祸害,要寻回亲父亲母,如今可有一些线索?”


    四下安静,娘娘没回应他。


    周书生接着说:“我姑姑不能来此拜祭娘娘,我替她拜!”


    他朝着五虎山跪下,磕头三下,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求娘娘告知我堂姐的下落!若能寻得堂姐,无论她是否活着,我和姑姑必是娘娘的虔诚信徒,终生不忘娘娘的恩德,出钱出力为娘娘修建庙宇,世世代代为娘娘烧香,逢年过节献上供品,岁岁祭祀娘娘!”


    陈氏族亲亦下跪叩头,他贪欲少了,头脑变灵光,口中念道:“小人贪财,为了谋取钱财无所不用其极,连累许多人受苦。今日钱财尽去,我方知钱财俱是身外之物,他人敬我只因我有钱。我受了煎熬,忍饥挨饿,已大彻大悟,不敢幻想钱财还复来,只求余生侍奉娘娘,传颂娘娘恩德,混个温饱便心满意足!”


    故事里不都那样写的嘛,某人一时糊涂犯大错,只要下定决心改过,依然能享些好处,纵使不如从前,也胜过不知悔改导致的一无所有。


    被饿得没了力气,陈氏族亲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钱财全部回来,而是一口热饭。


    他非常虔诚地祈求娘娘让他吃饱,居然真的成了山神娘娘的忠实信徒,发自内心地向娘娘贡献香火。


    而娘娘会怎样对他呢?


    诸位看到这里,也都知道,山神娘娘是一位有求必应的神仙。


    张二狗要当老爷、老爷要报复张二狗、张二狗做了鬼后还要做老爷、高石头要钱、王阿婆要高石头不得好死、五虎村人要减田租分田产、何玉仙要摆脱痛苦生活、王红叶要丑汉子变俊俏……如此诸多心愿,娘娘一一应了。


    娘娘心软,从来不拒绝凡人的祈求,只要凡人在心愿实现后向她还愿。


    陈氏族亲饿着肚子,想要吃饱,娘娘也听到这个心愿。


    于是,有人带了稀粥来,给陈氏族亲吃。


    闻着米香味,这人狼吞虎咽,饱腹后擦了擦嘴,跪地对娘娘说:“我身上脏,好几天没洗澡了,我想穿干净衣服,我还馋肉味,要是我有个住的地方就更好了……”


    贪欲在他身上不断地滋生,他的虔诚随着肚子吃饱而淡去,他的头脑已经不像挨饿那时一样灵光,他希望娘娘赐予他更多——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下一章了


    第19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痛苦煎熬长诚心……


    石窟中, 山神娘娘坐在小山上,俯视着村里的陈氏族亲。


    如今她是神仙,过去她是孤魂野鬼, 而在做鬼之前,她是人。无论做鬼或做神仙, 她都保留着为人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换变得凶戾暴虐, 变得冷漠无情。


    山神守山, 亦为山所困。她享用山下的香火, 观看山下小小的人世,时常生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恰似此时的陈氏族亲,让她想到做人时接触的宗教。


    但凡是信众多的,信仰虔诚的,教义中都有劝人忍受痛苦的内容。而宗教盛行的地方,人们往往过得困苦,乃至于安于困苦。


    痛苦能使人对神仙极尽虔诚。


    神仙不必有所作为, 只需被受苦的人看见, 只要受苦的人一直在受苦, 神仙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就能得到身心虔诚的信徒。


    可惜山神娘娘不是天生地养的神, 也不是宗教创建者虚构的神。她有名有姓有来历,她叫江春年,她是有喜怒哀乐的神, 也是一位慈悲为怀的神, 以普度众生作为降临此世的目标。


    既然陈氏族亲什么都想要,膨胀的胃口与他的贪欲成正比,那就满足他吧。


    山神娘娘从来不拒绝凡人许下的心愿。


    山下, 陈氏族亲挠着身上的痒处,盼望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衣服让他洗澡更衣,最好来人年轻貌美,对他满怀着同情,能透过他的邋遢外表看到他对娘娘的诚心。


    与他同屋的周书生也得了稀粥,因肚子不饿,吃得慢,见陈氏族亲吃饱了立刻跪拜山神娘娘,向娘娘提出诸多要求,忍不住笑了一声。


    贪心的人永不满足。


    周书生觉得陈氏族亲就该一直饿着。


    “你笑什么?”陈氏族亲扭过头,双眼盯住周书生,面色有些凶狠。


    “我在想,娘娘喝不喝稀粥。”周书生止住笑,“娘娘这样的神仙,应该不喝稀粥,我觉得我突然产生的想法很可笑。”


    陈氏族亲看着周书生,还是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笑。


    周书生很讨厌。


    周书生恶意揣测神巫大人,为什么没有被乡人一棒子打死?


    乡人还是太淳朴,太老实了,不敢闹出人命。


    虽然心里想象着周书生被打死的凄惨模样,但陈氏族亲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面朝五虎山,接着祈祷。


    不知为何,他总是念着刚才喝的稀粥,屡次侧头看周书生手里盛着稀粥的碗,越看他越觉得腹中空虚。刚才吃下的稀粥,分明还在肚子里,可那种饱腹的满足感犹如昙花一现,使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刚才他真的吃饱了吗?


    稀粥是水比米多的,喝了跟喝水差不多,他饿得好快!


    该死的乡人,他要吃饭,要吃肉!凭什么只给他水一样稀的粥?喝了还不如没喝呢!


    呜,好饿!


    区区一个吃饱的心愿不能满足陈氏族亲滋生的贪欲,些许稀粥如何能满足他随着贪欲扩大的胃口?更要命的是,他的稀粥喝完了,周书生还在磨磨蹭蹭,他按捺着,渴望着能填肚子的稀粥,投向周书生的目光渐渐凶恶起来。


    周书生并不迟钝,见他这么在意稀粥,犹豫了下。


    是给他稀粥平息即将发生的争端,还是不给,让他见识见识书生的武力?


    今朝重文轻武,周书生别说跟人打架斗殴,便是让他去抓一只鸡,他估计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会轻易地让鸡挣脱逃走。


    心里头怯了陈氏族亲三分,周书生开始为自己开脱,为着一碗稀粥起争端不值当。


    可是,稀粥是他的,不管他饿不饿,要他让给陈氏族亲,他不愿意。


    就在他打算给稀粥又不太肯给的时候,陈氏族亲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走向周书生,双眼紧紧盯着那碗剩了一半的稀粥。


    饥饿激发了陈氏族亲的凶性,他看上去不像来抢稀粥,更像拿着刀准备害人。周书生又惧怕了三分,头脑尚未反应,双手已递出稀粥,生怕自己因此挨打。


    没必要。


    他寻思着,为着半碗稀粥,没必要跟陈氏族亲闹翻。


    而陈氏族亲被饥饿折磨,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稀粥必须夺来喝,管他臭书生是双手奉上还是自己抢的,重要的是稀粥必须进自己的肚子里。


    拿到碗他就举起来往嘴里倒去,稀粥经过嘴,流过咽喉,进入肚子里,带来短暂的满足感,然后产生了更强烈的饥饿,更可怕的空虚。


    他明明喝了稀粥,不仅没饱,反而更饿!


    倘若王红叶在这里,将会看到陈氏族亲身上的贪欲疯狂生长,如杂草盖过无人行走的小路般,将他的形貌模糊。


    “啊~”


    饱腹的欲求得不到满足,陈氏族亲发出嘶吼声。


    “哐当!”


    他砸碎了碗,泛红的眼睛锁定周书生,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把对方的稀粥夺过来。


    周书生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禁不住后退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神巫大人在外面,你别惹恼她!”


    其实周书生想问陈氏族亲发什么疯,怕刺激到对方,才改成相对委婉的问题。


    神巫会用法术且冷酷,陈氏族亲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喃喃说道:“我饿……我好饿!我为什么这么饿?我想吃东西,我要吃下一头牛!我要吃饭!”


    他越说语气越急切,讲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里透露着委屈。


    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让他吃饱?


    娘娘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信奉娘娘,跪拜娘娘,所求所想不过是吃饱二字,娘娘为何不满足他?


    不,娘娘给了他稀粥。


    他吃饱了,他明明吃饱了,心满意足了,可他为什么饿得那么快?


    为什么!


    陈氏族亲觉得自己饿得不行,这种饿,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的饿,甚至胜过他从前对金银珠宝的渴求,他从未如此饿过。


    他捂着自己装了稀粥却感觉空荡荡的肚子,甚至想用失去的一切财货换取一次饱足,他可以不要回那些东西,他可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只要他此时此刻吃饱!


    谁能帮助他?谁能解救他?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


    陈氏族亲猛地跪下,朝着五虎山上象征着娘娘的石窟小山用力叩头,哭着哀求:“娘娘,我好饿!我什么都想吃!我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想吃饱!我要吃饱!求求您让我吃饱!求求您不要折磨我!”


    贪者的虔诚在痛苦煎熬中孕育。


    陈氏族亲挨着饿,又做回那个忠实的信徒,对娘娘产生了极纯粹的的香火。那香火闪闪发光,几乎不含杂念,凝固而近似于实质,仿佛一枚宝石。


    山神娘娘握住这枚香火,垂眸看着不断叩头的陈氏族亲。


    他还在持续产生香火,他对吃饱的欲求不能满足,使得他对神仙的信仰那么强烈,就连神使何贵芳都比不过。


    真是个好信徒。


    于是,山神娘娘终于回应了他:“你太贪心。如果你克制贪欲,时常感到满足,那么你永远不会饥饿。”


    娘娘的声音宏大而温柔,响在陈氏族亲的脑海。


    他停止叩头,望向不高不矮却因神仙而有了灵性的五虎山,头脑忽而恢复了清醒。


    不贪心就不会饿,知足就能饱腹,娘娘显然希望他做个安贫乐道的人。


    但人怎么能不贪心?别人有而自己无,如何做到知足?若他从来不曾拥有,得不到的东西不去盼望也许是对的,偏偏他拥有了又失去,他不是圣人,他无法接受现状。


    他要停留在拥有一切的时候,他要得到更多,他要永远站在高峰。


    贪念增生,陈氏族亲的饥饿感瞬间变强。


    他支撑不住,头晕眼花地跌落在地上,空虚的肚子一阵火烧火燎地痛,他不禁泪流满面,呜咽道:“我……我做不到……娘娘,饶了我!求娘娘饶了我!”


    “克制贪欲……时常满足……”


    娘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的脑海里不住回荡。


    “……你永远不会饥饿。”


    贪心的人永不知足。


    陈氏族亲一边虔诚地信仰娘娘,祈求娘娘救得他脱出苦海,一边恨娘娘无情,他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如此严厉地惩罚他?


    信仰是香火,恨亦是香火,山神娘娘品尝着他的香火,很满意这位信徒。


    故事常常那样写,某人犯下大错,认为他只是一时糊涂,非有意为之。当他下定决心改过,所有人都会原谅他,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难得可贵。山神娘娘不喜欢这些故事,她喜欢善恶有报,认为犯错可以补偿,但犯错导致的罪恶无法消弭。


    陈氏族亲的贪心自私使得许多人痛苦,哪怕是他的儿子都受不了他,他应该被神仙教化成一个懂得知足、乐于分享的好人。


    他献上的香火充足而味美,山神娘娘舔了舔唇,赐下最后的启示:“你应分享好处,应相助她人,应让她人感到快乐,痛苦可减轻减缓……”


    陈氏族亲听到了。


    他听得很清楚,可他什么都没有想,饥饿的折磨太残忍可怕,他经受不住,他一头撞在墙上,撞得自己头破血流,撞得自己失去意识。


    在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闭上眼,嘴角露出放松的笑。


    周书生躲在角落里,看着陈氏族亲拜神,看着他疯也似的叩头,最终撞晕自己逃避痛苦,一时茫然无措,浑身冰冷。


    他想,山上的神仙真的是神仙?


    一位真正的神仙,怎会将人折磨得如此凄惨?


    另一边,他又想,陈氏族亲骗人钱财受了惩罚,明知神巫在外面,还敢动手抢夺他的稀粥,挨些惩罚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对,陈氏族亲的痛苦是他自找的,幸得娘娘圣明,对他不留情。


    若是他没有被惩罚……


    周书生想起他走向自己那凶狠的表情,不禁抱了抱手臂,庆幸陈氏族亲被惩罚。


    第20章 周阿青近乡情怯 王红叶惊见歹人……


    庆幸过后, 周书生感到深深的恐惧,为亲眼所见的陈氏族亲之遭遇而恐惧,为五虎山上高深莫测的山神娘娘而恐惧。


    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一句真话。


    娘娘也许在看着他, 洞悉他脑内所思所想,知晓他的一切算计。


    他想, 娘娘对他有何看法?娘娘是否打算惩罚他?他的心不虔诚,妄想欺瞒娘娘骗取好处, 娘娘肯定恼了他, 属于他的铡刀迟早会落在他身上。


    没准娘娘惩罚陈氏族亲, 目的是杀鸡儆猴呢?


    想到自己可能像陈氏族亲那样备受折磨,周书生焦灼不安,下意识地朝五虎山跪下,颤抖着求饶:“娘娘圣明!娘娘恕罪!小生狂妄,成天胡思乱想,多有不敬之处,今后下定决心悔改!请娘娘神仙不计小人过, 给小的一个机会……”


    求饶求了半天, 娘娘也没理会他。


    他不敢起身, 保持着跪拜姿势,希望娘娘见到他的诚意, 宽恕他的冒犯。


    向娘娘许愿不能随意,向娘娘承诺更不能轻率,周书生已不敢觊觎族长的家财, 也不敢将姑姑称作疯姑姑。


    他恭恭敬敬地道:“我姑姑丢失亲儿, 我应叫她来到娘娘面前,让她恳求娘娘指点孩子的下落,方能彰显诚心。”


    顿了顿, 周书生又说:“堂姐丢失多年,小生希望她康健,生活舒心。姑姑寻觅亲儿多年而不得下落,小生希望她少些悲痛,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能亲自来拜见娘娘。”


    至于无后的族长,周书生本来想违心地请求娘娘赐他一个男儿继承偌大家业,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因为周书生忽然想起娘娘在五虎村分田地给女子,竟灵机一动,对娘娘说:“族长的万贯家财为何非要男丁接手?姑姑是族长唯一的孩子,也曾掌管过家业,浑身本事不输男儿,族长该把家财传到她手里的。”


    传不传家业在于族长,而守不守得住家业,在于姑姑。


    利益当前,哪管神明不神明,豺狼虎豹们一拥而上,只有吃到嘴里的肉才是真实的。


    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周书生固然惧怕娘娘,发誓做个好人,其心依然险恶叵测,不想让姑姑轻松得了他觊觎多年的丰厚家产,哪怕那家产本来就属于姑姑。


    话分两头,却道周阿青与王红叶准备妥当,背着行囊往福来县去,路上无波无澜,顺利非常。


    到了福来县城,天色将暗,倦鸟归巢,而阿银与刘马这两个人牙子所住的乡下位置颇远,周阿青二人只得找一家客店暂时住下,待到明日天亮再出发。


    客店当家的是个女人,不高不矮,胖乎乎的很是富态,笑起来十分亲切。周阿青见她脸上有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年纪约五六十,眼神柔和,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母亲。


    母亲是用得起仆役的富人家,如今应该还健在吧?


    她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板,心里想着母亲,眼睛微微有些酸涩,不由得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揉到少许潮湿的水汽。


    明天找到人牙子,很快就能知道母亲是谁。


    团圆之日将近,周阿青的心变得紧张、忐忑,担心母亲与她阴阳两隔,担心母亲身体不好,担心母亲……厌弃她是个穷酸猎户,甚至忘了她,不想和她相认。


    她感到不安。


    母女失散二三十年,她被拐时年幼,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母亲却是成年人,有钱,更有仆役使唤,为何迟迟不来寻她归家?


    在赵有田家做童养媳,每次被打被骂,满腹委屈的时候,周阿青会忍不住幻想母亲像神仙一样降临在自己身边,惩罚欺负她的人,带走她,让她做回吃饱穿暖的小姐。


    奈何幻想只是幻想,她始终等不到母亲,渐渐的,她不再幻想了。她明白了一件事,远在天边的母亲是不能指望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为何母亲一直不来寻找她?


    周阿青得见了母亲,才能知道答案。


    之所以她寻亲,也是为了答案。


    她其实已经认命,不再期盼回到富贵人家。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因年少时吃了太多苦,她的心变得贫瘠,长不出远大的理想,毕生所求不过三餐吃饱,冬天不怕寒冷,有一间屋子住,不被人欺负。


    现在她能吃饱穿暖,房子是她自己砍树修建的,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死光死绝了,买下她做媳妇的猎户四兄弟也全死了,周阿青拥有了过去盼望的富足和自由。


    “阿青?”注意到周阿青呆呆地看着和气的客店老板,王红叶拍了拍她,歉意地对老板笑笑,“要一个房间,两个人住,还要热水和饭菜。”


    周阿青回过神,心情低落,索性任由王红叶安排。


    须臾,两人坐下,伙计送上茶水。


    客店内的厨房传出炒菜香味,勾人馋虫。


    邻桌有几个男客人,看着像读过书的,身上却一股汗臭,说话很吵。出门在外,不好招惹是非,周阿青和王红叶对视一眼,默默地忍了喧嚣。


    这三四个男客正在聊县城里的一桩离奇案件,讲城东有户人家,比寻常人富贵一些,前些日子闹出人命,死掉的人手脚断了,牙齿也被逐个敲落,生前分明受了残忍对待。


    对王红叶来说,案件、死人是很稀奇的事,她竖起耳朵,听得入迷。


    男客甲说:“凶手必是寻仇来的,不然谁下得了那个手?我杀鸡都心生不忍,何况凶手杀的是个人。”


    乙感叹:“若是寻仇,那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把人折磨到这样的程度。”


    丙问:“凶手抓到了吗?”


    丁摇头:“没呢。我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说那死人是捞偏门的,赚的不义之财,仇人多到找不出凶手是哪个。”


    甲好奇:“捞哪门子的偏门?他赚的钱很多吗?”


    丁显然了解过,说:“他干的拐卖行当,把人家小孩偷走卖了,害得别人骨肉离散。又把好人家的女眷骗去,用下作手段毁了清白,再卖给富户做妾……干了这些伤天理的歹事,叫人寻仇杀了,实属活该!”


    乙却道:“寻仇也不能那样折磨人,自己的小孩不看好,被偷走怪得了谁?妇道人家若是懂事理,不抛头露面,不跟生人说话,岂会让人骗去?你说他捞的偏门赚钱,他老早不干这行了,洗心革面要做个好人,走在街上见到乞丐,他还施舍些银钱哩。”


    丁冷笑一声:“你讲的话敢让凶手听到么?凶手没准在旁边,是老板,是伙计,是邻桌的外地女人!她夜里摸进你家,把你脖子割下来,你死了可别后悔。毕竟是你昧着良心说话,得罪了凶手,死了得怪你自己口无遮拦。”


    这话近似于诅咒。


    乙背心一寒,连忙打量四周。


    见柜台里打算盘的老板、上菜的伙计、邻桌两个女人都看着他,他立刻害怕起来,连忙摆手:“我瞎说的!我不捞偏门!我觉得孩子要看好,女眷也要看紧,不能被坏人逮住机会害人!”


    “吃饭!上菜了,都吃饭,别聊了!”甲打圆场,拿起筷子,“我饿了,你们不饿么?”


    菜里肉不多,众人赶紧举筷去抢,顾不得聊案件凶手。


    王红叶和周阿青来得晚了些,热菜尚未上桌。


    喝着茶,王红叶悄悄用法术看邻桌四男,乙很害怕,丁的头顶盘旋着猩红的、危险的想法,甲和丙皆是无甚出奇的普通人。


    而老板和伙计,她看不到她们的爱恨憎怨,她的法术只能对男人生效。


    丁想干坏事,王红叶凑近周阿青,小小声地提醒她防备丁。


    周阿青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弓箭,说:“不必怕他,他不如我力气大,不如我敏捷。”


    王红叶欲言又止,想问周阿青是否要阻止丁干坏事,又觉得丁脑中的恶念无关她们,没必要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唉,村外的世界真危险。


    旅途疲惫,歹人在侧,王红叶想念村子里安宁的生活,盼着周阿青尽快找到母亲,结束这次外出。


    客店的饭很香,菜也好吃,厨子舍得放油,但价格昂贵。


    王红叶知晓周阿青是搬空陈氏族亲家财的高人,可她依然心疼花销,说:“我们可以吃便宜的,肉好吃,咱们天天吃,吃习惯了怎么办?”


    周阿青见她发愁,笑了:“先吃习惯再说吧。”


    王红叶不经常吃肉,长得瘦弱,她捏了捏王红叶的细胳膊,道:“不吃肉,你怎么打得过你那不听话的男人?”


    邻桌四男客吃饱后付账散去,周阿青两人住店的,吃完了还在喝茶聊天。


    老板凑过来,在边上坐了,未语人先笑:“你们两个女人怎么会来到县城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拿了一盘糕点,示意两人吃:“我请客,不收你们钱。”


    说完,老板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吃了。


    王红叶嘴馋,想吃,却不敢伸手,怕糕点里下了药,吃下后任人摆布。


    周阿青也没伸手,说:“我俩是来寻亲的,你知道六曲镇怎么去吗?我们有亲人住那里。”


    六曲镇是阿银和刘马住的地方。


    陈氏族亲的前妻也在那,那里的河流弯曲了六次,故得名六曲。


    老板是本地人,又开着客店,当然知道六曲,说:“我侄儿的岳母就住在六曲,他和我侄媳妇明天正好要回六曲,你们可以一块走。”


    就在这时,客店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矮些,是个戴头巾的妇人,年纪与老板仿佛,神色冷漠,满面风霜。跟在后面的女人年轻些,四肢粗壮,作仆人打扮,正拿着李子在啃。


    桌边三人抬起头,周阿青与那戴头巾妇人对视,都觉得对方的模样似曾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