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弟子，弟子并非是收供奉办事，玄天宗也并不是，弟子只是、只是……”


    他嗫嚅许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额上冷汗滴下，最终还是顶不住压力伏跪在地。


    净尘只用一股轻缓的风托起倒地不起的怜青，又化一股清流包裹他的身体，替他止血缓解伤势。确认怜青的伤不成问题，他才看向地上跪着的严明长老以及一众面面相觑的弟子。


    “未经细问，便擅自定罪，一点颇多亦不闻不问。严明，你还记得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要坐上这刑法堂长老的位置吗？”


    严明长老似是羞愧难当，低下了头，净尘点到为止，扬手设了结界，将战战兢兢的一众人封在了刑法堂。


    玄天宗的法度纲纪当然不能随便揭过，只是，眼下只怕是有更急的事情。


    “有苏小友，”他伸手去扶怜青，无意间碰到了腕间的坠子，只看见这孩子如同惊弓之鸟撑着力气一下退开许多：“莫害怕，我闭关十年之久，只怕是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唯恐天下不乱。”


    “你这坠子……”正要问些什么，远处的闷雷响起，怜青神色一凛，净尘亦是皱起眉：“罢了，你且随我来。”


    “先解决掉眼下的事情，妖君既让你来寻我，我自会告诉你一切。”


    ——————


    小河镇上笼罩着巨大的结界。


    结界之外是云雾翻腾，结界之内是平和寂静，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里所有的生灵都已经被她送走了，无人的街道空旷的房屋，没有任何声音。辛瑶一个人走着，小黑蛇盘在她的头顶，睁着绿色的眼睛好奇张望。


    辛瑶把它从头上拿下来，伸手穿入小蛇的身体，方才从封印中收回的力量此刻源源不断注入。


    “嘶嘶？”


    “我留了一些，别担心。”


    小蛇放心了，又瘫在了辛瑶手上，懒洋洋地收着这些力量。


    风渐渐盛，满地的雪被卷起，刮在脸上刀割一般。随着魔气注入小蛇的身体，地面开始抖动，偌大的法阵若隐若现从雪中升起。辛瑶收手，法阵爆开，在结界之内荡出一圈又一圈巨大的回音。


    一柄隐有雷光的纯黑色长鞭缓缓从碎裂的法阵中显现，嗡鸣带起大地的共振。


    封印彻底开了。


    邪物出世为天地所不容，辛瑶明白，结界之外愈发沉闷的雷声就是最后的警告。


    只可惜，她势在必行。只要能隐藏住邪器带来的雷劫，炼出的这柄长鞭就能名正言顺的彻底属于她。


    成败在此一举，可辛瑶没什么紧张的感觉，甚至还有闲心与小黑蛇开玩笑。


    “小诡，你说这天雷今天应该挺累的吧。”


    不仅要劈她，还要劈归澜，又要被她引下来，再过会只怕还要被那些人借用。


    小黑蛇翻了个白眼，嘶嘶两声，不安地绞紧辛瑶的手臂。


    绞得紧了便有些痛，辛瑶把小黑蛇掰开，把它揉成团放在肩上。她已经感觉到，他们来了。


    仙气，妖力，人修，灵族，魔族，鬼族，三界六族全部到齐，与十年前一样的大阵仗。集六族之力开六道轮回阵，三界之间几乎没有生灵可以逃过这样声势浩大的困杀阵，十年前，她就是与他们一起开了这六道轮回阵法封印了归澜的真身。


    如今不过对付一个分身，何须如此大的手笔？


    懒得猜什么原因了，来得正好，于她而言，阵仗越大越好，他们来了比单单一个归澜更能助她一臂之力。


    浑水摸鱼，这邪器她拿定了。


    穹顶结界之中，狂风吹乱辛瑶的头发，她的眸中褪去那层懒散漫不经心，红衣猎猎，蓄势待发。


    他们在结界之外看不见她，她却能看见他们，辛瑶的布阵之术本就卓然，此刻有滚滚云雷的掩饰，更加难寻破绽。


    他们就在她的上方。


    堕音与归澜已然缠斗着靠近。


    她看见他们散至六角，已然准备好结印，小黑蛇见状，化作一缕烟气钻进了辛瑶的眼睛。


    辛瑶沉吟不语，飞速掐诀，一缕青烟在不起眼的地方穿过结界，没入了空中的人群。


    空中，堕音寻出一个破绽与归澜分开。


    下一瞬，六道灵光汇聚，化作一道困住归澜的巨大光柱猛冲向天地。


    就是现在！


    “千钧万重，引雷！”


    辛瑶没有犹豫，念咒结阵，箭步上前稳稳握住长鞭竭力一挥。顷刻间，巨大的力量让小河镇所有的屋宇化为齑粉隧狂风消散，空中的结界在光柱落下的一瞬间消散无形。


    光柱撞击大地，天雷霹雳而下，起浪荡开百余里，碎雪飞溅，尘烟四起，周遭的生灵四散奔命，辛瑶却逆着雪浪而行，不躲不闪飞身跃入光柱。


    巨大的声响和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阿瑶！！！！！！！！”


    巨响之中，没有人听见那个撕心裂肺几乎泣血的声音。光柱突然狠狠波动，本来半晕在一角神智不清的怜青突然暴起冲向净尘。


    “有苏怜青，你做什么！”净尘单手维持着输出仙力，腾出手来一把摔回怜青，厉声呵斥：“这里只有你一个妖族，你不能离开。”


    开阵需要六族之力，眼下能找到的没有被邪气污染过妖力的妖只有怜青一个。


    怜青被狠狠摔了回去，妖力耗尽和失血让他难以保持清醒，他不过摇头一瞬，又强撑着站起来。


    “……我没有妖力了，我没有用了，让我去救阿瑶……阿瑶……”


    “没有妖力就用你的血，没有血就用你的肉，你的妖丹！今日必须封印邪物归澜的分身！”


    净尘不再看怜青，他本无意这么对这个孩子，可是他是特殊的，他必须奉献自己的妖力，妖力不够亦可以奉献鲜血，今日不封印归澜的分身，将来只会有更多的人遭难。


    “你们伤到凡人了，阿瑶……”


    “阿瑶在里面，我看见了，那个红衣服的女子……”他求着每一个人，净尘在取他的血和妖力，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能去求其他人，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六道轮回阵就能停：“求求你们了，阿瑶还在里面，我的未婚妻还在里面……”


    “求你们停下来，她只是人族，一个普通人……”


    这个原本清俊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如纸，脏污和血痕在脸上和身上纵横交错，声音嘶哑，哭得几乎不成人形。


    没有人在看他，他还在求着。


    在被带来的路上他就一直担忧着阿瑶的安危，没有看见那道红色的身影他还松了一口气，可是刚刚大阵开启的一瞬间，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她。他开口阻止的那一瞬，她便被光柱吞没。


    “求求你们……至少给我一个救她的机会……”


    终于，或许是有人于心不忍，终于开口：“光柱打下的瞬间，只要是六族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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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不可能活着，现在只怕是魂魄都要被打散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他呆愣一瞬，复又魔怔般不住摇头：“她答应我要等我回来的，我给了她很多很多防御的法宝，她可以活、她可以活……她可以活着！你们快停下！停下！”


    他再次挣脱束缚向人猛撞去，然后再次被打回来死死摁在地上。


    “那座小镇里根本没有任何生灵，就算有此刻也灰飞烟灭了！”


    “没有……没有！不可能，不可能！”怜青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要说什么，能说什么了。


    他被压着，动弹不得，没有反抗之力。


    眼泪流了满面，滚烫的泪流下来，又在风中被吹得冰凉。


    好痛，不知是身上的伤还是心上的伤。


    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她那一袭红衣，乌黑如丝缎的长发。她从雪地里把他抱起，仅仅是昏迷前的一眼他一眼就记住她了，怎么可能认错。


    阿瑶……


    阿瑶……


    无形的威压让他的失去反抗的力量，喉咙已经嘶哑无法发声，只能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祈求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忽然，光柱再次一瞬波动。


    “林师兄！”一个灵族弟子御剑冲下去接住那脱力摔下云端的身影：“禀仙尊，林师兄晕过去了。”


    “先带走他。”净尘挥手示意带他先行离去，人族修士本质上也只是人族，更不像怜青有那黑玉，必然是不能取血续力。


    林姓弟子被带走，下一瞬，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光柱并没有断。


    事态紧急，玄天宗内只挑出了一名勉强符合的人族修士，此刻他晕过去了，那么六道轮回阵中来自人族的力量……


    光柱之中的邪灵分身不比真身难缠，几乎没有多的挣扎和言语，不一会就束手就擒。


    净尘挥手收了阵，光柱散去，化作一个巨大的封印，把光柱中那道残影镇入地面。所有人沉默着落向地面，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逐渐暗淡尘封的封印。


    净尘的面色凝重，若他没有看错，怜青手上那枚黑玉便是魔君辛瑶的护心鳞，这种法器保命不保伤，极其珍贵，他本以为怜青所说的未婚妻阿瑶便是辛瑶，可雪原之中没有一丝魔气，只有邪灵的邪气。


    不死心再探，除了一丝浅到几乎无法察觉到血腥之外，什么都没有。方才的光柱之中，他明明白白感觉到的也是邪物的气息。


    所有人御空落地再次检查封印，人群之中，灵族先行带着灵力耗尽的人回了玄天宗，少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凭空出现一张陌生男子的脸，转眼又消失不见。


    红珠微不可查地抬眼看了一眼，就被叫住：“是，玉靥大人，我也感知到殿下了。”


    “她很虚弱，走吧。”


    净尘沉默着看着所有人离去，又看着许久都一动不动的少年：“有苏小友，便随我回玄天宗吧……”


    怜青依旧没有动，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阵法融去了大部分的雪，露出小河镇积年的冻土。他垂头跪坐着，视线一片模糊，人影重重。


    与他无关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飘来，他伸手触碰，是雪花，而他的指尖已然苍白到仿佛要融入雪色。


    风吹来一缕红衣残片，一抬头，漫天的雪落了。


    那场他期待落在大婚或生辰的雪，原来落在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