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下，阿瑶的一只眼睛里燃起幽幽的荧光，她启唇，问的却不是身边的猪妖。


    那无头神像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摔了一下。


    见没有人回应，阿瑶轻嗤，念了一句什么，满堂疾风乍起。


    山岭上，一路滴下的血迹化为黑色，透过厚厚的积雪腐蚀地面，在严寒的冬日冒出烧灼的烟气。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于地平线，尖啸一瞬暴起，大地山林为之一颤。


    飞鸟弃林。


    浓重的黑雾从山脚横冲直撞席卷而来，庙门被破开，一众妖邪的惨嚎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炸开的血雾。


    冰天雪地里，炸开无数朵花。


    “诡、诡诡诡、诡……”猪妖手里的灰鼠炸成肉糜，他吓得跌坐在地，对着近在咫尺的黑雾抖个不停，他看看黑雾，又看看阿瑶：“你你你、鬼鬼鬼、鬼啊啊啊啊！”


    阿瑶站在黑雾后面，盖头早已不知所踪，她一只眼仍是瞳孔扩散被控制的模样，另一只眼却是绿色的竖瞳。


    “我想……为婚宴，加一道菜，你意下如何呢？”她依旧是僵硬被控制的，歪着头，睁大眼，红衣绿瞳苍白肤色。


    诡望她一眼，上前去吞了猪妖手里那只铜铃。


    明明只是一团黑雾，可猪妖分明看出它大狗一样乐颠颠的献殷勤，只可惜这殷勤只对阿瑶。


    身上的束缚松开，阿瑶眯着眼睛享受般深吸一口气，好久才慢悠悠睁开眼，居高临下看着颤抖的猪妖和周围一动不敢动的邪物。


    她转动手腕欣赏似的看着手背上的咒文，不满地撇撇嘴又看回猪妖：“我其实，挺爱吃猪肉的。”


    那猪妖已然坚持不住瘫软在地，阿瑶懒得看他。


    黑雾蹭蹭阿瑶的脸，殷勤托起阿瑶流血的手，轻柔的包裹住受伤的地方。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伤口迅速愈合的轻微痛痒，睁开眼时，双眼都化作了竖瞳。咒文没有解开，但是总是压住了。


    “出来。”


    满室黑暗，没有动静。


    阿瑶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出来。”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阿瑶看了诡一眼，那黑雾浑身一抖，浑身闪起隐隐雷光，不一会从神像后面叼出了一只脸盆大的毛绒红蜘蛛，蜘蛛被摁在地上，黑拱来拱去，叼蜘蛛腿玩。


    阿瑶蹲下，对着蜘蛛言简意赅：“解咒。”


    脸盆大的红色蜘蛛眨巴着八只眼睛看她，努力控制着发抖，仿佛只是一只普通蜘蛛。


    阿瑶的耐心告罄：“不解杀掉你。”


    “知道吗，傀咒最快的解咒之法，就是杀了施咒之人，我先杀了你，再杀去无极冰海去一个个试，总能找到。”


    “但是，你的把柄又或者……亲人，应该在他手上吧？”


    说完，那红蜘蛛抖得更厉害，八只豆豆眼愣是看出来惊恐的神色，八条腿更是抖出了筛糠的声响。


    “红珠，我其实并不介意你背叛我。”阿瑶望着蜘蛛惊疑不定的八只眼，竟然笑了：“无非就是他给我下了咒，那又有什么关系，你也看到了，即使我没有灵力这也不能奈我何。”


    “你很聪明，见过他的模样，又见过诡的模样，你难道没有什么猜测吗？”


    “红珠，他现在却只不过是一团黑雾啊。”阿瑶声音轻轻，听来却是让蛛浑身发冷。


    地上的红色大蜘蛛再也控制不了内心的害怕，变成了人形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求殿下，恕、恕罪……”


    “我说了，你背叛与否我都不在意，可红珠……”红珠冷汗直冒，听见那个声音笑咪咪的，不疾不徐带着诱惑：“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你想不想要？”


    红蛛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瘫着的猪妖突然拱到近前来，抖着嗓嚷嚷。


    “我要我要！那个、那个阿瑶姑娘，不阿瑶大人，放我走我能解咒……”


    噗哧——


    阿瑶累了，根本不想跟他废话，诡覆上指尖变成利刃，只消一下，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滚烫的液体狂飙，洒在雪里溶出一洼一洼。


    她突然想起来的，猪说要把自己送给她来着。


    “喏，给你，奖励。”阿瑶双手抱着那颗心取了会暖，抬手放在了蛛的脑袋上：“你喜欢吃内脏吧？送你了，喏还有猪血吃不吃？都快冻住了。”


    “殿殿殿殿下，我我我我不不不了……”鲜血顺着脸颊滴落，身边是瞪着眼的猪妖，红珠总觉得那只手下一秒就要伸进她脑子里，于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辛瑶摆摆手，黑雾悠悠飘来衔着一条蜘蛛腿可把她拎远了。


    总算都走了。


    望着黑雾消失在视线里，她松了口气，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靠在无头神像的底座上，脱力往下滑。


    累，她的眼神都有几分迷蒙。


    手臂上旧伤叠新伤，痛死了！


    簌——


    忽凭空燃起一簇鬼火。


    啧，还不能睡。


    “辛瑶？”来人幻化成半透明的鬼影围着撑头歇息的阿瑶飘了一圈，试探着戳了戳她的脸颊：“你怎么醒了，这还没到时候吧？”


    阿瑶有气无力抬了抬眼皮打掉来人的手，恹恹地应付：“暂时的，再不醒就死了。”


    “这一地狼藉是？”


    鬼火是蓝色的，幽幽闪着，阿瑶余光扫过复又闭上了眼：“杀猪儆蛛。”


    那鬼表示理解，影落在地上，半虚半实的身型一转变为实体，此刻才能看清是一个面容姣好，弱柳扶风之姿的女子，只她的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洞，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一动，身上散架的骨头嘎吱作响，阿瑶听起来只觉得更加头痛：“快去把她们带走吧，去鬼城住着或是入轮回，总比散落在这荒山野岭好。”


    “她们在哪？”堕音皱起鼻子嗅，什么都没闻出来：“估摸着是没办法入轮回了，都不知死了多久，我竟然一点气息也闻不出。对了，罪魁祸首呢，我也带回去。正好檀筝不在，炼狱由我做主。”


    “‘罗床底，砧板上，枯井里，悬房梁’，邪物是这么唱的。猪还未死透，你想带走吧，想吃还可以吃了他。”


    说完阿瑶脸色更加苍白，闭着眼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看起来她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能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堕音扶着阿瑶往庙的后院走去，她将阿瑶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开了阵法搜魂。


    “十年前我也受伤了，失了记忆落到这里。”阿瑶长话短说，一开口，只觉口中血腥气根本压不住，只随手抓起一团雪吃，化开口中不适的黏腻：“一只猪妖不知道从哪得了邪咒，造出邪物，然后把我抓了。”


    阿瑶依旧闭着眼睛，感到无比厌烦。好不容易封了邪灵，消停了十年，这才多久又卷土重来。


    为什么每个邪物出世，都有一个灭世或者一统天下的欲望。


    烦不烦，累不累？


    她好累。


    “你当真失忆？”堕音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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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的大战她没有完全参与，只知晓倾尽三界之力最终不过把邪灵囚困无极冰海，其他内情并不清晰。至于辛瑶的实力......堕音暗暗捏了一个诀，隐隐一道灵力闪入阿瑶的后颈。


    什么反应都没有，阿瑶仍然无知无觉地嚼着口中的雪。


    甚至，她连灵力都尽失了。


    “你吃猪肉吗？”


    “不吃，阿瑶你的灵力为何一点也探究不到，以你的能耐不至于......”


    “你吃猪血吗，猪肺煲汤，猪肝补血，吃吗？”


    “不吃，救你的是什么东西，你既失了灵力又是怎么从邪物手下脱困的？”


    “那猪心呢，又或是猪皮冻？似乎都......”


    “我不吃！辛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你，接下来所有的所有都是空谈你明白吗！”


    数次被打断，堕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恼怒看向阿瑶。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大雪停了，此处山间也不曾有风，枯枝黑压压的透不出月光。


    好一会，阿瑶终于睁开了眼。在黑暗中，她的那双眼眸更加黑沉，面色苍白如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堕音。


    “阿音，我们认识也有百年了吧？”


    “是、是啊。”


    阿瑶的嗓音低幽，不甚有什么气力，自言自语般喃喃问了句“是吗？”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为了他们这份计划，几乎死过一次了。


    堕音竟莫名有些紧张，衣袖之下的指骨逐渐收紧，阿瑶的声音太小她听得有些模糊：“什么？”


    “算了，”阿瑶深吸一口气，笑得虚弱又和善：“既然是朋友，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快累死了吗？”


    “你不吃，也不打算给我搞点吃的吗？”


    “我......该死的，那猪妖欺人太甚，还有那邪物怎么能伤你至此......也罢，今日我也不问你了，喏，吃的。”她站起身，递出一个猩红的油纸包。猩红的搜魂法术收拢，冤魂所在的地方都亮起了暗红的虚影，在破庙里显得更加森然可怖，“我搜到魂了，我先带她们回去，这猪妖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掳了这么多女子与他诞下孽胎，若不是撞上你，只怕日后更多人遭难，我那幽冥岂不是鬼满为患。”


    “对了，庙后的柴房那些怪物怎么办？”


    “......杀了吧。”阿瑶又闭上了眼睛，慢慢啃着大饼，不想再说话了。


    很轻巧的一声，诛邪法阵落下，连一丝惨叫都没有听见。


    猪妖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本身就重欲重财的猪妖在被邪气勾出更大的恶念之后，炼就邪物、诱骗人族女子，生下怪物之后拿去卖钱。


    因着这只猪妖没有权欲，才没有发生更大的祸事，可是下一次，也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阿瑶感受着手背上隐隐的刺痛，正要说什么，二人忽见东南方的天上雷鸣电闪，有强大的灵力漾开。


    阿瑶猛然睁开眼。


    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堕音将一颗丹药塞进阿瑶的嘴里：“我没别的吃的，你先将就一下吧，当心别把自己冻硬了。魂我先带走了，青丘我会去看的，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恢复。”


    鬼火再次一窜，堕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阿瑶吞下那颗苦涩的丹药，眼底的青绿幽光缓缓沉寂，又变成了那双有几分呆的纯真黑眸，她茫然眨了几下眼睛，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