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汴京城的爆竹碎屑还没扫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儿。


    徐家小院里早就有了动静。


    屋里炭火昨夜没断，暖烘烘的。


    知画喊徐竹筱起床。


    “小姐，快起床吧，今儿儿可是正月初一，得赶早换新衣。”


    徐竹筱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坐在铜镜前头等着知画给她梳妆。


    一边等一边感慨了一下，还是有钱好啊，连梳头发都不用自己来了。


    知画手巧，不多时就已经梳好了。


    一顶精致的小珍珠冠被小心翼翼地戴在发顶，再配上一对蝴蝶银簪子，又戴了两朵绒花。


    金灿灿的葫芦坠在耳垂下，沉甸甸的，晃得人眼花。


    徐竹筱摸了摸耳朵，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儿明眸皓齿，端的是个漂亮小娘子。


    等着换好衣服出门，就看见了从正屋出来的苏棠和徐青山。


    苏棠穿了一身紫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中插了一根金篦。


    款式有些老旧，头上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旁边是一根银的仙鹤衔芝步摇，虽是银的，可做工精致，丝毫不比金首饰逊色。


    一旁的徐青山扯着身上的褐红色长袍，总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大红灯笼。


    “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


    “艳什么艳！大过年的，就要红红火火！”


    苏棠掀开帘子走出去，瞪了他一眼，“赶紧穿好，别磨磨蹭蹭的，孩子们都等着拜年呢。”


    徐青山立马闭嘴，嘿嘿笑了一声，挺了挺腰杆。


    别说，这料子穿在身上是暖和，看着也精神。


    正说着，徐竹卿从东屋走了出来。


    徐竹筱眼前一亮。


    自家这哥哥，平日里总是一身青衫布衣，看着素净得有些清冷。


    今日却换了一身偏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那原本清冷的气质被这一抹红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家子齐聚堂屋。


    徐青山和苏棠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脸上都笑开了花。


    徐竹卿领着徐竹筱，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爹，娘，新年好！祝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好好好！都起来！”


    徐青山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


    红纸包得厚厚的，看着就喜人。


    “这一年你们都乖，爹娘心里高兴。拿着，想买啥买啥！”


    徐竹筱接过来一捏，是交子。


    甭管多少面额的，最低也是一贯一千文了。


    从前在村里过年，顶多几十文。


    “谢谢爹！谢谢娘！”徐竹筱眉眼弯弯，甜甜地喊道。


    徐竹卿也接了红包，温声道谢。


    拜完父母，轮到兄妹之间了。


    徐竹筱转过身，笑嘻嘻地冲着徐竹卿伸出手，摊开掌心，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哥，新年好呀！祝哥学业有成，早日高中！”


    徐竹卿看着她这副财迷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那红包看着比爹娘给的还要厚实几分。


    徐竹卿现在也不差钱，炸货铺子的分红，三成给了徐竹筱，一成给了徐竹卿，剩下六成则是在苏棠手里。


    “谢谢哥！哥对我最好了！”


    一家子拜完年，外头的日头也升高了些。


    徐家刚搬来汴京不久，在这繁华地界儿也没什么正经亲戚。


    至于邻居，也就是和林瓦匠一家走动得勤些。


    苏棠领着一家人，提着两盒点心，敲响了林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娘子那个大嗓门先传了出来。


    “哎哟！快进来快进来！”


    林娘子今儿也换了身新衣裳，虽然料子不如苏棠身上穿的好，但也算不错的衣服，是苏南那边的细棉，也不便宜。


    她一见徐竹筱，眼睛就亮了。


    “啧啧啧，瞧瞧这丫头，打扮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这珍珠冠真俊！这金葫芦也压手！”


    林娘子是个爽利人，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拉着徐竹筱的手就不松开，从头夸到脚。


    “林婶子新年好。”徐竹筱乖巧地福了福身。


    “好！好！”林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转身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糖果塞进她手里，“拿着吃！别跟婶子客气！”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儿话。


    除了林家，周围其他邻居大多是大门紧闭，或是客气地寒暄两句就关了门。


    毕竟是生面孔，汴京城的人情味儿虽浓，却也不是对谁都敞开的。


    徐家也不在意。


    反正自家日子过得红火就行，管别人怎么看呢。


    离开林家，一家四口往自家院子走去。


    徐家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底下，立着个修长的人影。


    少年穿了一身湖蓝色的锦袍，外头罩着件厚实的斗篷。


    他也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鼻尖冻得有点红，像玉石上染了点胭脂色。


    徐竹筱远远招手。


    “玉哥！过年好。”


    沈竹安也笑着回她一句。


    “筱娘，过年好。”


    然后正儿八经的给徐青山和苏棠拜年。


    “徐叔，徐婶，过年好。”


    “好，好！”


    苏棠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红封。


    “拿着，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谢谢伯母。”


    沈竹安接过红封之后，又转头看向徐竹卿，“竹青兄，稍后可要一同去拜访夫子？”


    徐竹卿点头：“正有此意。”


    俩少年也是麻利人，既然定了行程，便不再耽搁。


    徐竹卿回屋拿了备好的束脩礼，同父母打了招呼，便和沈竹安一道走了。


    两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口。


    苏棠挽着徐竹筱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道：“走，娘带你去看皮影戏！听说御街那边搭了台子，演的是《大闹天宫》，热闹着呢！”


    母女俩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汴京城的正月初一，那叫一个摩肩接踵。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灯笼，虽然还没到晚上点灯的时候，但看着也喜庆。


    卖糖葫芦的、卖吹糖人的、卖面具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烤肉香和爆竹残留的火药味。


    好不容易挤到了皮影戏台子前。


    虽然只是个临时搭的棚子，但围观的人可不少。


    那白色的幕布后头，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


    几个色彩鲜艳的小人儿在幕布上翻飞腾挪，光影交错间，仿佛真有个孙大圣在云端翻跟头。


    苏棠看得入神，手里捧着一包刚买的热乎乎的栗子，一边剥一边往徐竹筱嘴里塞。


    “娘，这也太甜了。”徐竹筱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甜才好，日子就是要甜。”


    苏棠看着台上那个挥舞着金箍棒的小人儿，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筱娘啊，你说咱们现在的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似的？”


    徐竹筱咽下嘴里的栗子，侧头看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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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


    苏棠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怎么是做梦呢？这栗子是热的，这衣裳是暖的，这钱……”她拍了拍胸口，“也是实实在在揣在怀里的。”


    苏棠笑了，笑得有些感慨。


    “是啊，真好。”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都吐出来。


    “去年这时候……哪敢想还能来汴京城看皮影戏啊。”


    徐竹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那时候在苏家……”苏棠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家里孩子多，我姨娘去得早，大年三十晚上，嫡母赏下来的不过是一盘饺子，至于上街……”


    那时的她，想也不敢想。


    苏棠并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


    她性子泼辣，遇事那是真敢上的主儿。


    但在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节日里，看着眼前这繁华盛景，心底那个曾经被压抑的小姑娘，终究还是忍不住冒了个头。


    “还好，娘那时候胆子大，看准了你爹是个实诚人。”苏棠忽然转过头，看着徐竹筱，眼底满是骄傲，“事实证明，娘没看走眼。虽然咱们以前穷了点，但在那个家里，我想吃啥吃啥，想骂谁骂谁，自在！”


    徐竹筱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最厉害了。”


    她抬头看着那幕布上的光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去年大年三十……


    她在干什么呢？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徐竹筱，也没有这满头的珠翠，更没有这么疼爱她的爹娘兄长。


    那时候她是写字楼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


    大年三十的下午五点。


    别的部门早就放假回家了，只有她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只为了赶一份那个秃顶经理临时要的报表。


    窗外万家灯火，手机里全是群发的拜年短信。


    她一边啃着便利店买来的冷饭团，一边在心里把那个经理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经理还假惺惺地过来说：“小徐啊，辛苦了，做完这个早点回去，这也算是给你个锻炼的机会。”


    锻炼个大头鬼。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能换个活法就好了。


    哪怕没有空调wifi，哪怕没有外卖快递。


    只要能有人真心实意地疼她，能安安稳稳地吃顿年夜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担心房租涨价。


    没想到，老天爷还真听见了。


    如今站在这北宋汴京的街头，虽然寒风凛冽，虽然没有暖气。


    但身边有娘亲热乎乎的体温，怀里揣着哥哥给的巨额红包，家里还有个乐呵呵的老爹等着她们回去吃饭。


    还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沈竹安。


    徐竹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伸出手，悄悄握住了苏棠有些粗糙的手掌。


    掌心温热。


    “娘。”


    “咋了？”


    “以前的日子都过去了。”徐竹筱看着苏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咱们只会越来越好。咱们要在汴京城扎根，要开最大的铺子，要住最大的宅子，让你天天都能看皮影戏，看到腻为止！”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好！听你的！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台上，孙大圣一棒子打散了妖魔鬼怪，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徐竹筱也跟着鼓掌，笑得眉眼弯弯。


    去他的报表，去他的经理。


    这一世，她是徐竹筱。


    她是汴京城里最快乐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