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里湖言出必行，给了她充足的时间考虑是否与光影签约，期间没有催促，没有暗示。


    他宽容的耐心，让许意欢有机会更加审慎地做决定。


    她通过大学时认识的一位师姐，辗转联系到一位专攻文娱领域合约的独立律师，支付了一笔不菲的咨询费，将那份草案的核心条款发了过去。


    律师的回复在两天后到来，措辞严谨客观：


    “许小姐，仅从条款文本分析，这份经纪合约对你而言，保护性极强，给予的分成、自主权承诺及资源匹配，均远超行业新人乃至部分成熟艺人的标准。其中的限制性条款，如解约违约金，虽然数额巨大，但也附带着对甲方（光影）相应义务的约束，并非单方面捆绑。”


    “关键在于，合约中关于‘优质项目优先考虑’、‘匹配专属团队’、‘投入相应宣传资源’等承诺，定义较为宽泛，履约标准模糊。这意味着，甲方的诚意和后续的实际投入，将决定这份合约的真正价值。目前文本对你非常有利，但最终价值取决于执行方。”


    律师的结论很清晰：条款本身无可挑剔，甚至过于优厚，但真正的风险在于光影是否会兑现那些美好的承诺。而这一点，无法完全通过合同文字锁定。


    许意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析报告，沉默了许久。


    她与苏盈又通了两次电话，就一些细节条款进行了确认和微调。


    苏盈态度专业且耐心，每一次沟通都让合约更完善一分，也更让许意欢觉得，自己那些谨慎的挣扎，在对方周全的准备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最终，所有的自我辩论、利弊权衡，都指向同一个现实：拒绝的代价太大了。


    不仅是失去光影和它背后的资源，更是可能与商里湖产生隔阂，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甚至可能还有未知的风险。


    而接受的风险，至少在可预见的范围内，是可控的——只要商里湖还在她身后。


    第十天傍晚，她坐在客房的窗边，看着天际最后一抹绯红褪去，城市换上璀璨的灯火。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算了。


    她对自己说。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无法回头，那就走下去吧。


    至少，先把能抓住的机会抓住。


    在合同的框架里，尽力为自己争取，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


    签约日，光影传媒的小会议室。


    气氛正式但不压抑。


    周世宏坐在主位，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


    苏盈和法务总监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最终版本的合约。


    许意欢穿着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起，脸上化了淡妆。


    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紧张。


    她接过那份厚厚的合约，逐页翻看，确认每一处修改都已落实。


    纸页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停顿了仅仅一瞬，便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笃定的声响。


    尘埃落定。


    交换合同，握手。


    周世宏的手温暖有力。


    “欢迎正式加入光影大家庭，意欢。期待与你一起，创造一些精彩的作品。”


    闪光灯轻轻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用于存档的记录。


    许意欢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心里却是一片空茫之后的奇异平静。


    挣扎结束了，前路被清晰地铺开。


    有种解脱，也有些许认命般的释然，以及深埋在心底、不敢细看的、隐隐的兴奋。


    签约仪式简洁利落。


    结束后，周世宏先行离开，苏盈留了下来。


    “意欢，坐。”苏盈示意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亲切笑容，“合约签了，咱们就是自己人了。公司对你很重视，所以有些初步的工作安排，可以先跟你透个风，你也好有个准备。”


    许意欢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挺直了背脊。


    “公司最近拿下了《青云叹》的全版权，”苏盈开门见山，“你知道这个IP吗？”


    许意欢心里咯噔一下。


    《青云叹》——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星耀的催命符，王栋的噩梦。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听说过，原著很有名。”


    “是。”苏盈笑了笑，“我们计划把它打造成一部高品质的古装单元剧，每几集一个独立完整的单元故事，每个单元有不同的主角和故事线，又有主线串联，共享同一个宏大的世界观背景和核心主题。这样既能发挥原著单元叙事的特点，也更容易把控节奏和制作质量。”


    许意欢认真听着，心中疑虑更甚。


    星耀做不成的戏，光影接手改做单元剧？


    还这么快就有了清晰规划？


    “目前，贯穿全剧的男女一号，我们在接触几位一线实力派，很有希望。”苏盈继续道，“至于给你的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许意欢：“其中一个独立单元的主要角色。那个单元的故事核心是一个身世复杂、内心有巨大创伤和挣扎的年轻女性，戏份很集中，人设非常有层次，演好了会非常出彩。我们认为，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许意欢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角色描述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表演舒适区。


    “项目已经在前期开发阶段，剧本在磨了。”苏盈语气轻松，“这个角色，算是公司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准备，把握住机会。”


    “谢谢苏总监，谢谢公司。”许意欢压下心头的翻涌，诚恳地道谢。


    从光影气派的大楼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许意欢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青云叹”三个字。


    她没有立刻叫车回家。


    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店。


    在文学畅销区，她很快找到了那本装帧精美的《青云叹》原著小说。


    她拿起书，沉甸甸的。


    付了款，将书抱在怀里，计划回家后提前做做功课。


    —


    当天的晚餐，商里湖订在一家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高空景观餐厅。


    环形落地窗外，是整个北洲最璀璨的夜景，宛如倒悬的星河。


    餐厅内灯光幽暗雅致，桌与桌之间距离恰当，私密性极好。


    商里湖直接从公司来了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看到许意欢被侍者引过来，他抬眼，唇角微扬，眼神松弛愉悦。


    “庆祝你签约。”他示意她坐下，侍者立刻上前倒上香槟。


    晶莹的气泡在修长的杯壁上欢快升腾。


    许意欢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浅金色的液体入口，带着微酸和果香。


    菜品一道道上得慢而精致。


    两人聊着天，气氛融洽。


    商里湖问起她对光影的第一印象，问她对未来工作的初步想法。


    许意欢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对新开始的期待和谨慎。


    直到主菜过半，许意欢轻轻放下刀叉。


    窗外流光溢彩，映在她清澈的眼睛里。


    她看向对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像是闲聊中的好奇：


    “今天苏总监跟我聊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她说公司拿到了《青云叹》的版权，打算做成单元剧，还给了我一个单元里很重要的角色机会……我挺惊喜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商里湖的表情。


    他正切着盘子里的牛肉，动作优雅，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继续。


    “就是……”许意欢舔了一下嘴唇，终于问出憋了一天的困惑，“我记得《青云叹》……不是星耀传媒手里那个项目吗？因为男主角的税务问题，好像已经搁浅很久了，王总之前还为这个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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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突然就到光影了？而且……听苏总监的意思，项目推进得好像很快？”


    她问完，指尖微微蜷缩，有些忐忑。


    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越界，是否涉及商业机密。


    商里湖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向许意欢，目光平静，没有隐瞒，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跟星耀的解约协议，”他的声音平稳，在优雅的餐厅背景音乐里清晰可闻，“是我用光影接手《青云叹》这个项目，跟王栋换的。”


    许意欢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香槟杯细长的脚杆似乎硌疼了掌心。


    她看着他，瞳孔在短暂的瞬间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她这才知道，那份签得异常顺利、毫无条件的解约协议原来根本不是她之前模糊想象的、他动动手指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交换。


    用光影接手一个烫手山芋般的项目，换取她干净利落地脱离星耀。


    她一直觉得，对商里湖而言，解决她的麻烦大概就像拂去袖子上的一点灰尘，轻而易举，不值一提。


    她所有的焦虑、顾虑、权衡，从来都只围绕着自己。


    她沉浸在自己的得失计算里，却从未真正细想过，他为了“拂去那点灰尘”，背后实际运作和付出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只金丝雀，最多费点精致的饲料钱。


    却没想到，饲主为了把她从破旧的竹笼换到金丝笼里，还得顺手把那破竹笼改造成一件可能赚钱的工艺品。


    商里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继续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务实和平静：“帮你，是初心。”


    他承认得坦荡，“不过，我是商人，不做亏本生意。”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梳理思路：“我看过《青云叹》的评估报告，故事底子很好，世界观设定宏大，人物群像鲜明，故事基底扎实。星耀把它做死，是他们自身运营能力、风险控制和资金实力的问题，不是项目本身的问题。”


    “男主角税务？”他微微挑眉，带着一丝不以为意，“是麻烦，但并非无解。换掉他，然后彻底改变改编思路——比如从单一主角的戏，转向单元剧模式，淡化单个演员的绝对分量——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青云叹》在光影手里不会是个烂摊子。”商里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光影的资源、资金、平台关系，不是星耀能比的。他们看来是灭顶之灾的难题，对光影而言，可能只是几个需要协调的电话，或者一份需要重新评估的预案。”


    他看着许意欢，最后说道：“公司这么快就跟你透露这个项目，甚至有了初步的角色安排，本身就说明，前期那些最棘手的障碍，已经扫清了。项目已经走上正轨，进入正常的开发流程。所以，不用觉得这是什么烫手山芋，好好准备你的角色就行。”


    许意欢听着，一个字也没漏掉。


    最初的震惊和愧疚感，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他一直以来的帮助，原来是这样具体、这样有分量、这样……充满商业评估的。


    不是轻飘飘的施舍，而是有着明确对价和潜在收益的介入。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焦虑，在这种赤裸裸的商业交换面前，显得有点……矫情和小家子气。


    她端起已经有些温了的香槟，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谢谢。”她再次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也沉重了许多，“也……辛苦你了。没想到背后这么复杂。”


    商里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杯。


    晚餐的后半程，许意欢的话少了很多。


    她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偶尔投向窗外浩瀚的灯海，思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