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传媒的会议室里，空气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专业温度。


    周世宏坐在主位，脸上是经过商场多年浸润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他身旁坐着几位核心人员：那位戴细框眼镜、面前摊开数份文件的女士是艺人经纪部的法务总监；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是电影制作部门的负责人；另一位眼神锐利、穿着时尚的女士，则是负责商务和品牌合作的副总裁。


    苏盈为许意欢拉开椅子后，便安静地在她斜后方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许小姐，之前在‘云缦’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深入聊聊。”周世宏的开场白轻松自然，迅速消弭了初次正式会面的生疏感，“今天请你过来，是想代表光影传媒，正式表达我们对与你合作的诚意和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意欢脸上，语气诚恳又不失分量：“商总很看重你的潜力，而我们光影，在评估了你的作品——特别是李导《回声》中的表现后，也一致认为，你值得被投入资源进行长期、系统的培养。”


    许意欢微微颔首，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清楚，这“看重”和“评估”的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线始终牵在商里湖手里。


    “具体的事项，让林总监和苏总监为你详细说明。”周世宏示意了一下。


    法务总监林女士推了推眼镜，将一份装帧精良的文件夹推到许意欢面前。


    “许小姐，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艺人经纪合约草案，请你过目。”


    许意欢翻开文件夹。


    纸张厚实挺括，印刷清晰。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条往下看。


    林女士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地在一旁响起，为她划出重点：


    “首先是分成比例。考虑到许小姐的潜力和未来发展，我们给出的基础分成是税后净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随着商业价值提升和作品成绩，比例还有上浮空间。这个数字，在业内同阶段艺人中，是极具竞争力的。”


    许意欢指尖微顿。


    她记得在星耀，她的分成是百分之三十，而且是在扣除所谓“运营成本”之前。


    百分之六十五……这几乎是飞跃。


    “关于工作自主权。”接话的是苏盈，她的声音更温和，但也条理分明，“合约期内，公司为你提供的影视项目，你有权在阅读完整剧本后提出异议或拒绝。所有与你相关的重大商业决策、形象定位、宣传方案，都需要经过你的确认。公司会为你组建专属团队，包括执行经纪人、宣传、商务、造型等，团队核心成员由你参与面试选定。”


    电影部的负责人接着补充资源规划：“基于对你的定位评估，我们初步规划是：签约后一年内，启动一部中等成本的电影项目，你可以担任女主角，题材倾向于文艺或剧情片，巩固你在《回声》中建立的质感印象。同时，会为你争取一部S级制作剧集的重要女性角色，确保曝光和国民度。商业方面，品牌合作会严格筛选，初期目标定位于有调性的轻奢或高端美妆品牌。”


    一条条，一款款。


    顶级的分成，受保障的自主权，量身定制的资源路径，专业的团队支撑……每一条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钻石，摆在许意欢面前，闪烁着诱人而坚实的光芒。


    这是无数像她这样的演员梦寐以求的起点，不，这甚至是很多人奋斗多年也未必能触摸到的终点。


    然而，当林女士的指尖轻轻点在合约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上，用依旧平稳的语调念出那行字时，许意欢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


    “合约期限为五年。合约期内，若艺人方单方面提出解约，或因艺人方严重违约导致合约终止，需向光影传媒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或相当于合约期内艺人已获总收入三倍的金额，以较高者为准。”


    五千万元。


    或者，已获总收入的三倍。


    许意欢的视线在那串零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断绝所有退路的数字。


    它像一道冰冷的铁闸，隐藏在那些慷慨优渥的条款之后。


    她瞬间读懂了这看似严苛的条款背后，那未曾言明的双重含义：


    当商里湖站在她身后时，这条款是保护她的铠甲，防止公司背弃承诺。


    当商里湖抽身离去时，这条款就是锁住她的镣铐，让她无法轻易脱离“山河”这艘巨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周世宏适时地开口，笑容依旧：“当然，这些都是草案，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沟通。光影是真心希望能与许小姐携手，创造一些不一样的作品和价值。”


    许意欢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他们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评估，有期待，有职业化的友好。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慎重：


    “谢谢周总，谢谢各位老师。这份合约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光影传媒提供的平台和资源，对我而言是非常珍贵的机会。”她顿了顿，迎上周世宏的目光，“不过，签约是件大事，涉及未来多年的规划。我需要一些时间，仔细考虑这份合约的每一条款，可能也需要和家人、朋友简单沟通一下。请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她的回答得体、圆融，既表达了对机会的珍视，也没有立刻被“惊喜”冲昏头脑。


    这是一个谨慎的艺人该有的反应。


    周世宏脸上笑容不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快点头：“当然，应该的。慎重是好事。苏总监会保持与你的沟通，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提出来。我们期待你的好消息。”


    会议在一种友好而充满余地的氛围中结束。


    苏盈将许意欢送到电梯口，递给她一份精简版的合约要点摘要。


    “许小姐，路上可以再看看。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


    回程的车上，许意欢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摘要。


    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广厦，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看着纸上的字，那些优渥的条件在眼前跳动，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个天文数字的违约金，以及周世宏那句“商总很看重你的潜力”。


    签了，就是光影的艺人，也就是山河旗下的人，更直白地说，就是“商里湖的人”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在夏天感到一丝寒意。


    她的事业、资源、未来的每一步，都将与那个男人深度绑定。


    他会为她铺路，为她扫清障碍，将她推向她曾经渴望的高度。


    可然后呢？


    有一天，当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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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系”结束的时候——无论以何种方式，因何种原因——她的事业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此刻承诺的资源，是否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她是否会从云端跌落，甚至比在星耀时更不堪？


    业内会如何看她？


    一个依靠金主上位，金主撤资便立刻打回原形的花瓶？


    会被扒光扔到大街上——这个粗粝却形象的比喻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让她心口猛地一揪。


    何止事业。


    她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那些普通住宅楼。


    她现在住在哪里？


    商里湖的公寓。


    享受着那里顶级的安全、舒适、便捷和景观。


    习惯着那种伸手即可触及的、被精心安排妥当的生活。


    她已经快要想不起，自己挤在那个老破小出租屋里，算计着水电房租，担心着房东涨租，深夜独自面对冰冷墙壁时的心情了。


    商里湖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占据她生活中越来越多的部分。


    从工作机会，到居住空间，到社交圈子，再到……那些亲密而令人心跳加速的接触。


    这种渗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就像温水里的青蛙，等到察觉水温滚烫时，或许早已失去了跳出去的力量和勇气。


    有一天，如果这一切突然被抽走……


    那种剥离感，恐怕真的和当众被扒光、赤身裸体扔在冷漠喧嚣的街头，没什么区别。


    失去的不仅是优渥的物质，更是被这种生活重塑的习惯、依赖、乃至一部分的自我。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可是……


    许意欢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摘要上。


    “电影女主角”、“S级项目”、“专属团队”、“顶级分成”……这些词汇，每一个都闪烁着梦想成真般的光芒。


    她想起在星耀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想起一次次石沉大海的试镜，想起琳达姐递过来的那些“甜宠网大”和“炒CP综艺”策划案时，自己心底那份清晰的、不甘的刺痛。


    她想起《回声》片场，那场让她筋疲力尽却酣畅淋漓的雨戏，想起李导喊“过”时，那瞬间充盈全身的、纯粹的成就感。


    才华需要舞台。


    野心需要燃料。


    而眼前这份合约，几乎是以一种“奉上”的姿态，提供了最顶级的舞台和最充足的燃料。


    一条通往她曾经只敢仰望的、专业与荣耀之路的捷径，就铺在脚下。


    她是俗人，或许也不够聪明。


    她在心底对自己苦笑。


    那些关于独立、关于尊严、关于未来可能万劫不复的恐惧，如此清晰而尖锐。


    可与此同时，对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光彩、便利、快速上升通道的渴望，也同样真实而灼热。


    她无法轻易地说“不”。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情感在贪恋温暖，而野心……那簇从不肯熄灭的火苗，正在疯狂地汲取着这份“合约”作为养料，灼灼燃烧。


    车子缓缓停下，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许意欢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摘要折好，放进包里。


    推开车门，走进那栋需要刷卡、保安严密、大堂永远光洁如镜、弥漫着昂贵香氛的大楼。


    电梯匀速上升，金属门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