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与浮华被厚重的隔音门隔绝在外。


    许意欢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烟灰色的长裙，一丝不苟的发髻，完美无瑕的妆容。


    她补了一点口红，又用指尖轻轻按压眼下，确保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两个女人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选择了最近的隔间，轻轻关上了门。


    “看到没，商里湖身边那位，新人演员。”声音成熟干练，带着圈内人特有的那种精明腔调，伴随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长得确实不错，听说演技也行，毕竟李锐都用了。”另一个声音接话，音量压得很低，“据风评，说是很有灵气。”


    许意欢站在隔间里，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板，呼吸不自觉放轻。


    “灵气？”第一个声音轻笑，那笑声里有种看透一切的世故，“再有灵气，没这层关系也进不了这种场合。你看到张导刚才递名片了吗？他下部戏的女二据说内定了平台的人，现在怕是得重新考虑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二个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司空见惯：“所以说，跟对人少奋斗十年。不过……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商里湖身边可没长久的。”


    水声停了，传来纸巾被抽出的细碎声响。


    “谁管以后呢，至少现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敢不给她面子。刚才秦容跟她说话那态度，啧啧，以前对新人哪有这么客气。”


    “那是给商里湖面子，又不是给她。她心里应该清楚吧？”


    “清楚不清楚又怎样，人在这个位置，享受就是了。多少人想爬还爬不上来呢。”


    交谈声渐远，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隔间里，许意欢静静地站着。


    指尖冰凉，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她们说的每句话都难听。


    但每句都是事实。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她试图维持的、脆弱的体面里。


    回到宴会厅，流光溢彩依旧，低声谈笑依旧。


    许意欢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走向商里湖所在的位置。


    他正与周世宏低声交谈着什么，察觉到她的靠近，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审视。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自然地伸出手，重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到身边。


    晚宴在一种浮于表面的和谐中接近尾声。


    回程的车上，许意欢安静地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却也冰冷。


    她能感觉到商里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累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


    许意欢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有点。”


    她没有撒谎。


    商里湖没再说话。


    但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有些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


    许意欢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两人一路沉默。


    只有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传递着无声的、复杂的连接。


    —


    回到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而柔和。


    许意欢换了鞋，正要道声晚安回房，商里湖却叫住了她。


    “过来坐。”他走向沙发，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意欢顿了顿，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商里湖没坐，他走到一旁的桌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将文件夹递给她。


    “看看。”他说。


    许意欢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


    《艺人许意欢解约协议》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在她指尖微微弯曲。


    她快速往下翻看，条款一行行掠过眼前：


    “甲方（星耀传媒）与乙方（许意欢）经友好协商……”


    “自即日起无条件解除双方签订的《艺人经纪合同》……”


    “不支付任何违约金……”


    “双方权利义务自此终止……”


    最后，签名处，王栋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星耀传媒鲜红的公章。


    日期是：今天。


    许意欢看着那份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不，应该说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摆脱那份不平等合约，摆脱星耀的束缚，重获自由。


    可是……


    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没有跟她商量，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一声。


    就这样，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了她的合约。


    那她和王栋、和琳达姐……


    特别是琳达姐。


    当年是她首先看中自己，在她还是个电影学院的学生时，就签下了她。


    虽然琳达姐手下有好几个艺人，分给她的关注有限，但这些年，也确实帮过她。


    介绍试镜机会，争取小角色，就连能遇见商里湖的那张艺术展门票都是她帮忙弄来的……


    现在她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这么解了约。


    琳达姐会怎么想？会觉得她翅膀硬了，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许意欢盯着那份协议，感觉那些字在眼前微微晃动。


    喉咙有些发紧。


    但她知道这是商里湖的好意，她没有不懂事。


    “谢谢您，商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商里湖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从最初的震惊，到翻阅协议时的复杂神色，再到此刻勉强道谢却情绪不高的样子。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高兴？”他直接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意欢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表面。


    “有点突然……”她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商先生。”


    依旧是那句干巴巴的感谢。


    商里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眸色深了几分。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早点休息。”


    许意欢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件夹，朝他微微颔首：“晚安，商先生。”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急。


    “许意欢。”


    商里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商里湖依旧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今天，”他开口，语气平淡，“不抱一下吗？”


    自从她正式搬进来后，每晚睡前一个短暂的、礼节性的拥抱，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一种无形的确认。


    许意欢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心情。


    心里还乱糟糟的，被解约协议的突然、洗手间听到的对话、以及这个夜晚所有复杂的滋味充斥着。


    但她知道，她应该履行“女伴”的义务，尤其是在他刚刚为她做了这么大一件事之后。


    于是，她转过身，走回他面前，伸出手，很轻、很快地抱了他一下。


    拥抱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她甚至没等他回抱，就松开手，准备再次转身离开。


    “许意欢。”


    商里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她松开手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微微一用力，将她重新拉回了自己怀里。


    这一次，不是她那种敷衍的、一触即分的拥抱。


    是他主动的、带着明确意味的、紧密的拥抱。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背，力道不轻，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冷冽熟悉的木质香气。


    许意欢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总这样，”商里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不悦的沙哑，“亲一下就退，抱一下就走。”


    他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到底是想让我晚安，”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还是不想？”


    许意欢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听懂了。


    他在不满。


    不满于她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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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来，那些始终停留在表面、带着明确边界感的“亲近”。


    那个落在唇角的轻吻，那些短暂如仪式的拥抱，那些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触碰。


    他在告诉她，这样的程度，已经不够了。


    黑暗的客厅里，只有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许意欢僵硬的身体，在他滚烫的体温和不容置疑的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失序，能感觉到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但奇异的是，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情绪在涌动。


    她其实……喜欢这个拥抱。


    喜欢他怀抱的宽阔和坚实，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喜欢这种被紧紧包裹、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安全感。


    她贪恋这一刻的亲密。


    她无法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许意欢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慢慢地、有些笨拙地，环上了商里湖的腰。


    然后，收紧。


    这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真实的拥抱。


    商里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紧紧相拥，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交织。


    许意欢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洗手间那些冰冷的话语，忘记了突然降临的解约协议带来的复杂心绪，忘记了所有关于交易、算计、清醒的警告。


    她只是感受着这个拥抱。


    感受着这份令人心悸的温暖和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商里湖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然后缓缓向下，掠过她的眉骨、鼻梁……


    许意欢的身体再次绷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


    他要吻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商里湖在距离她的嘴唇仅有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身体的僵硬，看到了她颤动的睫毛，看到了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紧张、无措、甚至有一丝……青涩的惊慌。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罕见的、近乎退让的耐心，在她唇边低语：


    “真不愿意，”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还是可以推开我。”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臂依然环着她，但力道松了些，给了她选择的空间。


    许意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推开他。


    她紧张，只是因为……没经验。


    是真的没经验。


    除了上次脑子一懵亲了他的唇角，她至今连吻戏都还没拍过。


    刚上大学时还没成年就被琳达看中，正式签约进入这个圈子后，她一心要事业，怕一时的恋爱关系会成为日后的麻烦。


    她没有不愿意。


    她喜欢他的碰触。


    喜欢他拥抱她时的力度，喜欢他手指摩挲她后背的感觉，喜欢他靠近时那种强烈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存在感。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心跳加速，肌肤发烫，甚至在他靠近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迎上去的冲动。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里湖没有再动。


    他在等。


    等她的反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许意欢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唇上，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的、充满存在感的力道。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一个无声的、将选择权交还给他的信号。


    商里湖的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如夜。


    他不再犹豫。


    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不是之前那种落在唇角的、一触即分的轻吻。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清晰占有意味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