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21

作品:《今夜星光灿烂

    集训进入第二周,强度有增无减。


    李导开始进行场景实战排练,不再停留在围读和训练,而是要求演员在简单搭建的实景中,真正地“活”成角色。


    许意欢最忐忑的一场戏,是林小雨与陈深在废墟中的第二次对话。


    那场戏发生在一个废弃的乡村诊所。


    陈深偶然发现林小雨手臂上有自伤的旧痕,两人在堆满杂物、弥漫着霉味的空间里,进行了一段近乎审讯与坦白交织的对话。


    排练厅一角被布置成了临时场景:破旧的诊疗床、生锈的器械架、剥落的墙皮上还有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污渍。


    灯光师打出一束从破窗户斜射进来的、带着灰尘光柱的效果。


    “这场戏的关键是‘距离’。”李导站在场景外,双手抱臂,“陈深是医生,他在职业本能驱使下去探究,但他的探究里带着自己的创伤投射。林小雨是患者,她抗拒,但又隐秘地渴望被看见——不是被拯救,是被‘确认’,对,我就是这么糟糕,你看到了吗?”


    许意欢穿着林小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坐在诊疗床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破损的塑料皮。


    陆景明站在器械架旁,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面是简单的衬衫长裤。


    他已经进入了陈深的状态,站姿看似放松,但脊椎是绷直的,眼神专注而克制。


    “Action。”


    林小雨低下头,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陈深走近两步,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一个既不过分侵入,又能清晰观察的距离。


    “那些伤痕,”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小雨沉默,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起。


    “林小雨。”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这不是剧本上的台词。


    许意欢心头一跳,但迅速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然躲闪,最终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有时候……就划了。”


    “疼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普通,但陆景明问出来的语气,让许意欢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理解的询问。


    “疼。”她老实回答,顿了顿,补充,“但疼的时候,会觉得……清醒一点。”


    陈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走到那扇“破窗户”前,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虚空”。


    阳光的光柱落在他肩上,灰尘在他身侧飞舞。


    “我读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在自言自语,“跟过一个导师,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常说,自伤行为有时候是一种‘锚定’——太痛苦的时候,现实感会模糊,身体上的疼痛,能把人拉回‘当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你划自己的时候,是在找那个‘锚’吗?”


    许意欢怔住了。


    剧本上,陈深应该继续追问伤痕的细节,或者进行一些心理分析。


    但陆景明此刻的演绎,完全跳出了框架。


    他不是在分析一个病例,他是在尝试理解一个同类。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陈深的眼睛里有专业者的冷静,但深处,有一种被竭力压抑的共鸣。


    仿佛他问的不仅是林小雨,也是某个时刻的自己。


    “我……”许意欢的声音有些发颤,林小雨的情绪和她自己的某种感受奇异地重叠了,“我只是觉得……身体里面太乱了。划一下,外面疼了,里面好像就……安静一点。”


    这话半是林小雨的,半是她此刻真实的感受。


    陆景明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逸散在空气中。


    “我明白了。”他说。


    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这四个字。


    许意欢感到眼眶一阵发热。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被彻底看见、被不加评判地接纳的冲击感。


    “Cut!”


    李导的声音响起。


    许意欢迅速从情绪中抽离,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陆景明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走到监视器旁,和李导一起看回放。


    陆景明的即兴再次被认可。


    陈深不能只是医生,他必须暴露自己的‘专业’背后,其实也藏着无力感。


    陆景明那个转身,然后说‘我读研的时候’——那种把自己的经历剥离出来、作为参考素材的感觉,被李导认为很精准。


    许意欢作为新人,能接住对方的即兴,并且表演不缺少层次感,将林小雨对陈深的信任是从这种‘他好像真的懂’的瞬间开始建立的,表达得很清晰。


    李导感叹这部戏目前做得最好的,就是选角这一环。


    许意欢闻言,松了口气。


    那场戏之后,她和陆景明在排练中的默契明显提升了。


    有时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调整,对方就能领会意图,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反馈。


    —


    集训的最后几天,剧组内部的氛围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工作人员私下里的议论开始多了起来。


    “陆老师这次真是拼了,我听说他推了很好的商业活动,就为了空出这完整的一个月进组。”


    “李导眼光毒啊,谁能想到陆景明还能演出这种沉到骨子里的破碎感?”


    “许意欢运气是真好,跟周瑾老师、陆老师搭戏,这成长速度……”


    “也不全是运气吧,她确实有东西。上次那场独白戏,我在旁边看监视器都起鸡皮疙瘩。”


    许意欢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但她尽量不去在意。


    她很清楚,在这个组里,唯一的通行证是表演。


    李导不会因为任何背景或关系而降低标准,周瑾和陆景明也不会因为她是新人而放水。


    她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专注。


    唯一让她有些困扰的,是陆景明偶尔过于精准的“点拨”。


    比如某次排练林小雨与沈玉兰的冲突戏,许意欢的情绪总差一口气。


    周瑾给了她很多建议,但她就是找不到那个“爆点”。


    休息时,陆景明递给她一瓶水,状似随意地说:“你可以试试,把对沈玉兰的怨,转化成对自己无能的恨。林小雨不是真的恨养母,她是恨自己——恨自己离不开这个家,恨自己明明痛苦却还贪恋那一点温暖。”


    许意欢醍醐灌顶。


    再比如,有场林小雨独自在河边发呆的戏,许意欢总觉得演得太“满”。


    陆景明看了排练后,只说了一句:“有时候,空白比情绪更有力量。林小雨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一片荒芜的空白。你试试放空眼神,让摄影机去捕捉你脸上的‘空’。”


    许意欢照做,效果果然更好。


    这些点拨总是及时而有效,但许意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陆景明对她……似乎关注得有点多。


    不是暧昧的那种关注,而是一种近乎导师般的倾囊相授。


    他在研习班时也帮助她,但那时是同学间的交流。


    现在,他是男主角,她是女配角,他的经验和地位都远高于她,这种不计回报的指导,让她既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试探着问过周瑾。


    周瑾正在泡茶,闻言笑了笑,眼角泛起温和的细纹:“景明这孩子,对表演是痴的。他认可了一个演员,就会不自觉地想帮对方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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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有压力,他是惜才。”


    惜才。


    许意欢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


    开机日定在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


    创作基地的院子里摆了香案,铺着红布,供奉着关公像。


    摄像机盖着红绸,主创人员依次上前敬香。


    许意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站在人群中。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青草和新叶的气息。


    李导上了香,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没有说长篇大论,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


    “《回声》这个片子,我们要拍的,不是故事,是人心上的裂缝如何透进光。裂缝可能不会愈合,光可能很微弱,但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的照亮,就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意欢、陆景明、周瑾,以及所有工作人员。


    “开机。”


    红绸被掀开,掌声响起。


    第一场戏拍的是林小雨与沈玉兰的日常早餐戏。


    场景设置在沈玉兰家的厨房,简陋但干净。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斑驳的木桌上。


    林小雨穿着那件旧裙子,沉默地喝着粥。


    沈玉兰坐在对面,动作缓慢地剥着一个水煮蛋,剥好后,自然地把蛋白放进林小雨碗里,自己留下蛋黄。


    没有台词。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许意欢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白,筷子顿了顿,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镜头推近,捕捉她低垂的眼睫,和咀嚼时微微鼓动的脸颊。


    没有眼泪,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细密的刺痛感,却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沈玉兰只是看着她吃,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伸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林小雨嘴角的一粒米。


    许意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Cut!”


    李导的声音里带着满意:“这个感觉是对的。日常里的刺,最疼。”


    许意欢松了口气,抬起头,对周瑾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周瑾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温暖。


    保一条之后,接下来是转场准备。


    许意欢走到监视器旁,想看看刚才的回放。


    陆景明也在那里,正和李导讨论下一个镜头的调度。


    她站在陆景明身侧,一起看屏幕上的自己。


    “这里,”陆景明指着某个瞬间,“你睫毛颤的那一下,特别好。


    林小雨对沈玉兰的感情太复杂了,依赖、怨怼、愧疚……全在那一下颤动里。”


    李导点头:“对,意欢的微表情控制越来越好了。”


    许意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这时,剧组的宣传摄影师正在抓拍工作照。


    他看到这边三人专注讨论的画面,举起相机,调整角度。


    “李导,陆老师,意欢,看这边——”


    三人闻声抬头。


    李导严肃地摆了摆手,示意别打扰工作。


    陆景明和许意欢则下意识地看向镜头。


    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李导说了句什么关于光线的话,陆景明侧耳倾听,嘴角自然扬起一个理解的弧度。


    许意欢听到一半,也明白了,眼睛弯了弯。


    “咔嚓。”


    画面定格。


    春日的阳光下,穿着戏服的陆景明和许意欢并肩站在监视器后。


    陆景明微微倾身,侧脸线条柔和,笑容放松而专注。


    许意欢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干净透彻,带着一种沉浸于创作中的纯粹喜悦。


    背景是忙碌的片场虚影,只有两人的笑容清晰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