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剧《时光微甜》的试镜地点，安排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写字楼里。


    走廊逼仄，挤满了前来试镜的年轻男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发胶、香水与紧张汗水混合的气息。


    许意欢坐在塑料排椅上，安静地等着。


    她手里捏着薄薄几页剧本，一个戏份不多的女四号——男主角青春记忆里一道模糊的白月光，功能大于人格。


    等待的时间里，她观察着周围。


    左边坐着个染了金发的男孩，正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练习一个夸张的笑脸；右边两个女孩交流着彼此的美甲，话题却时不时拐到“我上次那个广告导演说……”。


    每个人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铠甲，试图在这条拥挤的赛道里，把自己打磨成最符合市场需求的商品。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


    这种场合总是让她格外清醒，也格外疏离。


    “第37号，许意欢！”


    工作人员探出头喊道。


    她应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导演、副导演和制片人。


    导演低着头在看手机，副导演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疲惫，只有制片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商品的估量。


    “开始吧。”副导演头也不抬地说。


    许意欢要演的片段，是白月光在图书馆与男主角的初遇，一句台词，三个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平静褪去，眼神里染上了一点属于那个年纪的、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好奇，却又带着白月光该有的、不易接近的清冷。


    没有对手演员，她对着空气，完成了最后的回眸。


    表演结束，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导演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副导演这才拿起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回去等通知吧。”


    惯例的一句。


    许意欢心里的那点微末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刚才那片刻的投入，究竟有没有被真正看见。


    或许看见了，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个庞大的产业链里，一点点灵气和努力，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谢谢导演，谢谢制片。”


    她微微鞠躬，姿态依旧得体，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将里面那个决定她“生死”的小世界，重新隔绝。


    走在走廊上，方才表演时凝聚起来的那点热气迅速从四肢百骸流散，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源自认知的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价值在这里可以被如此轻慢地衡量，清醒地知道像她这样的“商品”实在太多，多到无人在意。


    她甚至分不清，这种疲惫感是来自于又一次可能的失败，还是来自于必须不断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每一次试镜，都是一次自我物化的过程，将灵魂暂时封存，只展示被需要的部分。


    她厌恶这种感觉，却又不得不一次次主动走进这个评价体系。


    走廊里，另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正被经纪人陪着，低声对词，看到她出来，投来短暂的一瞥，又迅速移开，像扫描一个无关紧要的二维码。


    许意欢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拥挤的走廊，下楼，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光线有些刺眼。


    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有那么几秒钟的放空。


    露台上商里湖那句“你胆子不小”带来的战栗，与此刻试镜房间里那句“回去等通知”的冰冷，在她心里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一个世界光怪陆离，充满危险与机遇，她铤而走险，才换来强者的一瞥。


    另一个世界现实而骨感，按部就班，她却连一个水花都难以溅起。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等。


    商里湖那样的人，身边从不缺谄媚的漂亮面孔。


    一次露台的偶遇，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热度很快就会过去。


    她需要一个新的、合理的契机，再次走到他面前，而且不能显得刻意。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搜索“山河集团近期活动”、“商里湖公开行程”。


    结果寥寥，且都是些她根本无法企及的高端商业论坛或慈善晚宴，安保森严，邀请函绝非她这个层级能够触碰。


    像有一盆冷水，夹杂着细碎的冰碴，从头顶缓缓浇下。


    那条看似被打开一道缝隙的捷径，实则依旧隔着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她甚至连敲门的砖都找不到第二块。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试镜后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同样在剧团挣扎多年，最终郁郁不得志的男人。


    他曾说过，这个圈子最可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被遗忘，是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惯性拖着，慢慢磨掉所有的棱角与光芒，最终变成墙壁上一块模糊的斑点。


    他去世前，拉着已经在学表演的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担忧，他说：“欢欢，要么就别走这条路，要么……就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别像爸爸。”


    她不能变成那样。


    无论用什么方法。


    刚回到租住的小区楼下，琳达姐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意欢，试镜怎么样？”


    “结束了。让等通知。”许意欢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从包里翻找钥匙，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还带着一丝未能从刚才的无力感中完全抽离的沉闷。


    琳达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显然是听懂了这行话里的潜台词。


    “唉，我就知道，那种小网剧，僧多粥少……”她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透出点罕见的轻快，“不过有个消息，算是个意外之喜！”


    许意欢打开门，走进寂静的小屋。


    “什么消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不抱太大期望。


    或许又是哪个犄角旮旯的网剧女五号。


    “有个综艺，《田园牧歌》，你知道吧？就是那几个过气……呃，不算太红但观众缘还不错的艺人，去乡□□验生活那个。”琳达语速很快，“他们下一期有个飞行嘉宾的位置空出来了，不知道制作方怎么筛的备选，居然把你的资料递上去了，那边觉得你形象不错，有点那种……嗯，清纯未经雕琢的感觉，契合他们那期主题，想让你去！”


    飞行嘉宾？


    《田园牧歌》？


    许意欢愣了一下。


    这个节目她有点印象，算不上顶流资源，但播出平台不错，有一定的固定观众群。


    对于她这种几乎查无此人的新人来说，能露脸就是胜利。


    “是哪一期？需要我做什么？”她冷静地问，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晕。


    “就是下周三录制，内容不难，好像就是帮忙干点农活，做做饭，聊聊天。重点是刷个脸熟，表现得好玩一点，有梗一点！”琳达叮嘱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比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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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一百个女四号都强！我回头把节目资料和往期视频发你，你好好看看，琢磨一下。”


    “好，我知道了，谢谢琳达姐。”


    “谢我干嘛，是你自己运气好，入了人家的眼。”琳达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我打听过了，这次能上，纯属巧合，那边没提什么额外要求。你好好准备，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就能打开点局面。”


    “对了，”琳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节目里有个常驻，叫赵哥，是老牌主持人，人挺照顾后辈的，你到时候机灵点，多跟他互动，让他带着你，镜头能多不少。”


    挂断电话，许意欢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给对面的楼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网剧试镜的失利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综艺机会，却像一道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照进了她略显灰暗的前路。


    从没有过的资源，在她参加艺术展、在她苦寻无路之后，到了她手里。


    这是……巧合吗？


    她下意识地，再次想起了商里湖。


    会是他吗？


    一个他根本看不上、随手施舍的小资源，如同投喂宠物的一颗零食？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太荒谬，也太自作多情。


    那个男人如同高踞云端的掠食者，目光所及应是更广阔的棋局，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进退，或许连他眼中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因这无法证实的联想，而顽强地摇曳了一下。


    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行走久了，任何一点微弱的光源，都会被视为出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份不切实际的联想压下。


    当务之急，是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


    许意欢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电脑，点开琳达发来的节目资料。


    屏幕上开始播放《田园牧歌》往期的片段，喧闹、刻意营造温馨。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艺人们或真实或表演的反应，眼神专注，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嘉宾因为过于“笨蛋美人”的设定而被观众吐槽“做作”，而另一个男嘉宾则因为默默干活、不善言辞而被剪辑得几乎毫无存在感。


    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节目常驻MC的性格特点、说话风格、可能产生的互动模式；


    往期飞行嘉宾的出彩时刻和尴尬瞬间；


    节目剪辑的偏好和节奏……


    她在“赵哥”的名字下面画了重点线，标注：“适时请教，展现尊重与好学，接住抛梗。”


    又在自己的名字旁写下几个关键词：“勤快不抢风头，自然流露懵懂（非愚蠢），寻找一个适度展现学习能力的时刻（如快速学会某项农活）。”


    她不是在准备一次轻松的游玩，而是在策划一场精准的亮相。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展现足够的记忆点，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和刻意；既要融入集体，又要在合适的时机凸显自己。


    清纯、未经雕琢，这是节目组给她的标签，也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但如何让这份“清纯”变得生动、有趣，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反差，才是关键。


    这个看似轻松的综艺舞台，对她而言，是又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战场。


    她需要设计好自己的“人设”，计算好每一个镜头前的反应，既要出彩，又不能过火。


    这无关喜好，这是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