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总觉得这话听着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撇过头，视线擦过妖鬼那张脸，落到他身后的锁链上。


    “月蚀之夜已经过了。”


    “你想出去吗？”


    她问。


    阑风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帘，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出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出去好像也是日复一日，浑浑噩噩。”


    “况且，天地之大，心若无归处，身又能去哪里呢。”


    他顿了顿，又反问：“花信姑娘想去哪里？”


    “我要待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我想搞清楚。”


    对方垂眸，听到她的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若是真的不知道去哪里，那就跟着我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后面要去哪里，但是至少我能保证今后不会再让你陷入像方才那样的境地了。”


    若说在煞气的记忆里，藤萝月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是出于少年心气，是不甘不服，是急于证明自己并不比谢陵衣差。


    那么此刻，她说的诚恳，认真，字字清晰，目光如铸，是叩问本心后郑重如誓的回应。


    藤萝月自认是抱着一种负责到底的态度说出的话，可她到底还是个半大姑娘，嗓音里犹带着未褪的青涩，口气却大得惊人。


    任谁听了，都只当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妄语。


    羽翼未丰，却妄图遮天蔽日。


    阑风那双原本空茫失焦的眼瞳倏然一凝。


    他的视线缓缓移转，最终稳稳地、静静地，落定在眼前这个神情格外认真专注的小姑娘脸上。


    他点点头。


    “好呀。”


    藤萝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子弹跳起身。


    “那老头呢？！”


    她朝四周扫视一圈，最后转过头和阑风平静的双眼对视上。


    “你看见他了吗？”


    阑风指了指洞门的方向。


    “被弄月禅师抓走了。”


    这可是查清乱鬼谷的关键线索啊！


    她急得跳脚，懊悔早该想明白的，就他师父那精明劲儿，怎么可能白白来这一趟。


    “生魂是不能脱离魂器太久的，那只生魂若不是有煞气支撑，早已经消散重归天地了。”


    藤萝月叹了口气。


    留不住的，怎么留也留不住。


    她又双腿盘坐了回去，面对着妖鬼。


    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她不想浪费这一天。


    “我要去一趟乱鬼谷看看。”她突然开口。


    阑风似乎并不对此诧异，他只是撩起眼皮，说：“如果花信姑娘不嫌弃，在下想与你一起去。”


    藤萝月下意识想说出不嫌弃，毕竟她上一秒还大言不惭地让人跟着自己，说要保护他。


    但是又想到此行前往乱鬼谷吉凶未卜，藤萝月一时也犯了难。


    阑风并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机会，似乎猜到她会有所顾忌，他摇身一变，化作一条手指头粗细的黑蛇，移动迅速，眨眼间就缠上了藤萝月的手腕。


    说是黑蛇，其实也不太准确。


    它的鳞片无光时确实是黑漆漆的颜色，但是一旦有光照到，就会显现出淡淡的莹蓝，像星空一样绚烂。


    “你——”


    藤萝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了一下。


    通身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艳丽蓝光的黑蛇沿着藤萝月的手臂一路往下，像是一副精致独特的护腕。


    蛇头微微抬起，分叉地舌尖伸出到半空，他说：“劳烦姑娘就这样将我带出水洞天了。”


    藤萝月的袖子在最开始为了给阑风止血，被自己撕下了，现在两条光秃秃地手臂，穿过净水时肯定会沾到阑风的身上。


    他还是妖鬼，身上煞气重，一碰到净水就极有可能直接被烫蒸发。


    她正愁要怎么将他带出净水的时候，就见那缠在手腕的蛇突然瘪了下去，然后慢慢和她的手臂融化在一起，深深印入她白皙的臂腕，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淡蓝色蛇痕图案。


    “走吧。”


    藤萝月听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道声响。


    —


    乱鬼谷距离清风门并不远，所以那儿有点风吹草动，附近的村民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去清风门找修士来斩妖除魔。


    藤萝月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茫茫天空中，云朵漂浮过脸颊，地面的一切都缩聚成小小一点。


    这和记忆里变成生魂飘过昼夜四季的感觉大不一样，那是时间像流水哗哗顺着自己的身体淌过，太过虚幻不真切。


    而现在，踩在一柄剑上翱翔天空，吸入一口上方凛冽的空气，胸膛起伏，再畅快地呼出一口浊气。


    心境一下子就开阔了不少。


    云是缥缈的，在手边，但依旧比那份记忆真实多了。


    藤萝月脚尖一点，操控着剑急转直下，慢慢落地到一片村庄前。


    这片村庄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小，只有孤零零几间房子，还互相隔得很远。


    奇怪。


    传言后来村民受不了都离开了，老一辈的也早已骨头埋入地底下了，为什么还会有人住在这里？


    她就近走到一间屋子前。


    先前没发觉，现在才注意到，这些屋子都矮得过分，屋顶堪堪就过了藤萝月半个头。


    藤萝月站在这间屋子前，被衬托得像是个庞然大物。


    她弯下腰，朝着那扇小门敲了敲。


    半晌，没见人来开门。


    她扭过头，正好对上一张老态龙钟的脸，两颗眼珠子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皱纹堆挤成两粒干瘪的种子，视线就从这两黑漆漆空洞的小孔中射出，盯着人看时总让人心里发毛。


    老妇手上拄着一根拐杖，她弯着腰，高度却差不多和藤萝月齐平。


    她拿拐杖敲敲藤萝月侧边的身子：“让让。”


    藤萝月直觉这人绝不是普普通通的村民。


    有妖气。


    她顺着拐杖打过来时轻微的力道偏过身，露出被她挡在后面的一扇小门。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老妇一拐一拐走近，身形慢慢、慢慢变得越来越小。


    当老妇拿起那根拐杖戳门的时候，她的个子变得比那扇木门矮一个头，刚好够她进出。


    拐杖尖抵着门，重重一推，吱呀一声，木门就从里打开了。


    门内不似寻常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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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放，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屋外的光射进里面就仿佛射入了一片深渊。


    老妇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近，佝偻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这片明显有异的黑暗里。


    藤萝月二话不说，就也想跟着进去。


    门内的那片浓浓的黑雾诱惑着打开这扇门的人，像是蕴藏着什么隐秘，拨动着人的好奇心，催促人快点进入。


    漩涡一样吸引着人不断靠近，藤萝月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穿过那扇木门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形也变小了。


    黑暗里，往前走出一步，她才发觉，里面是向下的一个斜坡，这门就是通向地下的一个洞。


    兔子洞？


    “不对，是狐狸洞。”


    熟悉的声音一响起，藤萝月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你怎么听得见我在想什么！”


    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生怕人发现自己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读取到不该读取的记忆。


    “实属在下不对，花信姑娘莫要动气。”


    这话一出，她发觉手臂上的那条淡痕在黑暗里发出蓝光，光越来越亮，那道蛇痕也越来越深。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那蛇又从藤萝月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它缠着手臂开始盘曲成一个小圈，蛇头一点一点。


    “这里有妖气限制着我不能现出人形。”


    他顺着手臂爬下来，落到地上绕了一圈。


    “附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所言所想都会通过你的心传输入我的脑中，所以我无法分辨清哪些是你说的，哪些是你想的。”


    “花信姑娘无需忧心我会读取你的记忆，未经你的同意，我是不会贸然做出此等无礼之事的。”


    藤萝月少有见到他如此慌乱的时候，低头，看到这通身银蓝的小蛇吐出分叉的舌头，摇头摆尾着急解释的模样觉得好笑。


    想到人形时那般冷淡疏离，与如今这副憨态可掬的生动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这就是他的原型？


    可惜它脱离了她的身体，无法读取她内心的想法，也回答不了她的疑问。


    “你说，这里是面狐的洞穴？”


    藤萝月跟着在地上蜿蜒爬行的蛇慢慢往深处走去。


    洞很深，坡度却还算平缓，藤萝月也想不到这么一间小小的木屋，里面居然大有乾坤。


    “这应该是他们的墓穴。”


    面狐的墓穴。


    藤萝月环顾四周，她深处手抚上坑坑洼洼的墙壁，这个洞越到后面打得越粗糙，洞口也越来越小。


    突然，在前面带路的阑风蛇身往后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它迅速攀上藤萝月的手臂。


    口中大喊：“快！快出去！”


    藤萝月被这一吼叫回了神，她身体紧绷，果断地转回身子脚下生风地往外跑。


    “你看到了什么？”


    她呼呼大喘着气，出洞的速度远比入洞地速度快上数倍。


    屋外的光亮照到身上的下一秒，整间屋子竟然直接在身后凭空消失了！


    藤萝月低下头，仔细看，在草丛中看到一粒米粒大小的貌似是房屋形状的东西。


    “芥子须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