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妖鬼

作品:《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温惊沂最先愣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适感,他并不习惯被人这般触碰。


    他略微抬眼,想要看看她是否是故意的,却只能看见她笑得弯弯的眉目。


    他微微蹙眉,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晚汀将两只手都缩了回去,低下头,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对不起。”


    他没说话,耐心等着她的后话。


    她低垂着头,用鞋尖搓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在风里有些含含糊糊的,像她本人一样不好意思:“我思虑不周,不该贸然去触碰师兄。”


    温惊沂低头望着她发间的几粒碎花,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话,只略微点了点头,便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好冷淡的碎玉仙君。


    宋晚汀见他的反应在心里暗暗道,发愣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看见,便道:“看起来比镜子里的我好看些。”


    话落,没听到温惊沂的回答,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惊沂要问的或许不是这个。


    鞋底的那片落叶已经被搓得不成样子,她感觉脸颊热烘烘的。


    方才她的确是故意触碰温惊沂的倒是没错,她想看看他的底线在何处,总不能真的像雪原上的花一样,碰都不能碰吧?


    不过她当时的眼睛是看不见温惊沂的,所以也是在试探着摸索,究竟碰到了何处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


    现在看温惊沂的反应,应该没有碰到非常不该碰到的地方。


    反正最起码她的命是保住了。


    “我是说,我瞧见了,师兄的眼睛看我是很正常的,只有看树上的灯的时候,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宋晚汀接着道。


    温惊沂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了那些他看不清的灯。


    “从前我是看得见的。”温惊沂说话时的字句很缓,听上去没什么情绪,“至少在师尊陨落前,我是看得见的,我清楚地知道哪一盏灯代表我,哪一盏灯代表师尊,更甚至我知道哪一盏灯代表你。”


    宋晚汀安静听着。


    “我以为世间命理尽在树上的这些灯里,可直到师尊陨落,我却没从灯上得到过任何讯息,我才明白,命,是没有道理的。”他垂眸时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声线清冽有如碎玉撞冰。


    宋晚汀听明白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她说起这个。


    他是在责怪自己没能挽救师尊的命吗?


    温惊沂偏头看向她,声线疏淡:“师尊嘱托我要照顾好师妹,所以你走火入魔算是我之过,是我近些时日未曾对你上心。我知晓你走火入魔的缘由,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没有人算得清命理,世事无常,哪怕是我,也未必能一帆风顺地走到最后,同理,师妹未必今后不能扶摇直上。你不必……忮忌于我。”


    他说到最后的“忮忌”一词时,顿住了,似乎是并不习惯于说出这个词。


    宋晚汀听见这一番话,登时觉得自己刚刚才冷却的面颊又开始发烫了。


    天杀的走火入魔!天杀的清郁丹!竟然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吐出来了!


    明明暗暗的情绪在她脸上轮番滚了一圈,最后她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对着温惊沂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师兄不用担心,或许是新生大比就要开始了,近来有些焦躁和压抑,服下清郁丹以后好多了,不会再出现走火入魔的状况了。”


    怜青宗素来的传统,新入门的弟子会在入门三个月后进行大比。有太多人盯着她这个渡桑尊者的新弟子了,她总归不能输的太难看。


    温惊沂点点头,眸光淡得像秋水:“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宋晚汀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若没有发生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她是不会去找他的。


    就在刚才,她收回手的一瞬,她清楚地看见他施放了清洁术。


    他没有刻意避着她藏着掖着,但施清洁咒的动作很快,若是不刻意关注的话,是看不见的。


    可偏偏,宋晚汀瞧见了。


    他释放了两个清洁术,似乎是怕一遍不能将她的气息彻底清洗干净。


    或许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妖鬼,仅仅只是陌生的脏东西。


    脏东西,是不配触碰他的。别说是碰他的脸了,就连碰他的手都不配。


    宋晚汀望着他疏冷的模样,面上的笑丝毫没有被冲淡,反倒笑得更灿,只是袖中藏着的手紧紧攥着拳,有些颤抖。


    温惊沂果然不喜欢她这个师妹。她不过是师尊陨落前强塞给他的责任罢了。


    按照情理来说,这是本该是正常的。


    可是,她总觉得不甘心,那些莫名而来的嫉火几乎要烧穿她。


    *


    随着弟子大比的临近,宋晚汀修为迟迟没有增进,最后她一拍脑袋,觉得是自己缺乏历练。


    遂在某天天一亮,她一拍脑袋去弟子堂接了个任务便下山去了。


    宗门任务总共分为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青笺令、玄玉令、金章令和紫绶令。


    因为是刚入门派不久,对诸多事宜还不甚熟悉,很多弟子更是从未自己击杀过妖鬼,所以眼下大多新弟子最多只能接到青笺令。


    不过她此次接到的并非青笺令,而是玄玉令。


    青笺令大部分是不涉及到妖鬼的,大部分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善后工作,而玄玉令,便有可能直接近距离接触到妖鬼。


    任务地点在距离宗门不远的云水城。


    云水城是座小城,千百年来都无甚存在感,但近期,它的名字却频繁登上弟子堂的任务牌,涉及的任务竟然直接从玄玉令起步。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云水城彻底变天了,其中藏着妖兽,低至筑基期,高至——谁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云水城至今还没有出现过高阶妖鬼出没伤人的事。


    宋晚汀御剑半日,总算在曜日高旋的时辰到了云水城。


    此时云水城正是最为热闹的午市。


    因为妖鬼大部分畏光,而早晚的光线比之午时多少有些黯淡,故而这里的大型活动都选在午时。


    宋晚汀掏出定鬼盘,边嚼着午市买来的锣子烧,朝着城西走去。


    愈往城西靠近,阴云便愈浓重,压盖在头顶,几乎窥不见一点金乌。


    当她停留在一家宅院面前时,定鬼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俨然要转出火星子,但最后又缓缓停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指向这座宅院的大门。


    宋晚汀抬头看,这座宅院黑金色的大门紧闭着,配合着压顶的阴云和忽然开始肆虐的狂风,看起来下一瞬好像就要从里面跳出来一个渡劫期妖鬼,一口气把她嚼碎吞下去。


    宋晚汀咽下最后一口锣子烧,走近大门,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手轻轻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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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指节在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响。


    宋晚汀等了好一会,里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也没有人来给她开门。


    她心下一凛,心头当即便闪过几个不好的念想。


    可按理来说,玄玉令上出现的妖鬼,不该是穷凶极恶的妖鬼才对。


    她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刻意抵挡着。


    那看来只能用蛮力了。


    她闭了闭眼,而后在指尖凝结了灵气,点在门上。


    下一瞬,门整个爆破开,发出一声巨响,木屑漫天飞溅。


    与此同时,她拔出冰骨剑,直直插向一只正在一个人身上啃食的妖鬼!


    冰骨剑破空而出,沿路的空气都被冻出了一道道碎冰,几乎是在碰触到那妖鬼皮肉的一瞬间,便贯穿了它整个脊骨。


    它歪头,嘴里发出了两声不明所以的凄厉叫声,伸手想要拔出剑身,却被冰骨剑上的火光烫得皮肉焦卷起来。


    她的剑名唤眠光剑,但整个剑身实际上是她北域冰龙的骨头做成的,故而剑身常年散发着不化的寒气。


    但由于她本人是火系单灵根,所以剑身又会燃烧着烈火,这才造就了冰火共生的奇景。


    烈火在冰骨剑上燃烧着,而后在妖鬼的身上一点点燎烧过去,直到它彻底化作灰烬。


    宋晚汀快步走到妖鬼身前,眠光剑从妖鬼身体里抽身落入她手中,她紧紧握住,而后再次干脆利落的连捅了数剑,直到妖鬼漆黑的血溅到面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


    妖鬼彻底死了。


    她的视线从妖鬼身上移到被妖鬼压着的人身上,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探了探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


    这是具尸体都僵硬了的死尸。


    她刚才杀的,也是个未完全成型的妖鬼。


    她视线又缓缓转移,在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


    院子里落满了被啃食过的尸体,就像是落叶一样,一层堆着一层。


    从他们的衣着相貌来看,这座宅院此前应当是个高门大户人家,人丁兴旺,还有数不胜数的丫鬟仆役伺候着。


    那便奇怪了。


    一只尚未成型的妖鬼,怎么可能能解决掉这么多人呢?


    莫说杀完了,它便是光吃,胃口也不见得有这么大。


    除非——


    下一瞬,眠光剑挡在身侧,堪堪顶住了硕大的爪牙!


    妖鬼尖利的爪子几乎要抓破她的皮肉,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声,而后祭出三张符箓,贴在它头顶,她瞬时放开剑身,闪避到一边!


    而后她偏头,擦去手臂上滴落的鲜血,清楚地看见那妖鬼巨大的口腔撕裂开,完成了一个看上去近乎是残忍可怕的笑。


    它头顶的符箓自燃起来,化为飞灰。


    眠光剑被它抓在手里,其上的极寒之气和燃烧的烈火对它不起丝毫作用。


    它望着她,血淋淋的口撕裂地更大,仿佛在张扬地向她挑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边的阴云好像更浓密了,似乎有一场雷暴正要降临人间。


    宋晚汀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这所谓的玄玉令,只怕是出错了。


    这是一只,元婴以上的妖鬼。


    风摧枯拉朽地在刮,发丝打在她面颊上,宋晚汀紧抿着唇,召回眠光剑,眼里一片冰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