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碎玉
作品:《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听闻温惊沂的道号之所以是碎玉仙君,是因为当年的拜师大典上,他身上那块幼年时便带在身边的玉忽然碎裂,温惊沂望着那块碎玉竟莫名破境了。
如今,温惊沂才过百龄,修为便已至大乘期,距离渡劫期只是临门一脚。
世人都说那便是老天赏饭吃,他堪称真正的天之骄子。
每个拜入怜青宗的弟子都曾期盼过能拜入渡桑尊者门下,成为温惊沂的师弟或者师妹。
只可惜,渡桑尊者已经快百年未曾收徒,众人也便渐渐歇了念头。
可今岁,渡桑尊者竟然真的收了个弟子!
众人望向宋晚汀的目光中不仅仅有惊叹,还有审视。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能成为碎玉仙君小师妹的姑娘究竟有怎样的不同寻常之处。
宋晚汀被很多视线簇拥着,但她第一个想法却不是高兴,而是心中多了几分凝滞,手脚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发放入门牒前,来勘察她品性的该不会是温惊沂吧?
那还真是……
宋晚汀勾唇的时候略微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被她压制下去了,整个面容都染上了欣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而后宋晚汀在一众新弟子口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名,在大家口中,她只是“温惊沂的新师妹”。
宋晚汀对此有一点不爽,便不再和任何新弟子交谈,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方才给她解围的温柔师姐。
师姐名唤谢听柳,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阳羡谢氏。
师姐有一张柔和的脸庞,像一朵山茶花,唇瓣总是微微上扬,好似下一刻便会从中长出一个温意的笑来。
听柳师姐走在前头的时候,宋晚汀跟在后面,觉得整个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感觉听柳师姐浑身都飘着仙气。
她心情变得极好,甚至能短暂地将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抛诸脑后。
可惜听柳师姐将新生带到拜师大典的广场上便离开了,宋晚汀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不自觉涌起对新生活的向往。
拜入怜青宗,能多见见听柳师姐,实在美好。
没过多久,不知是哪座峰上有几声旷渺的钟声破九霄而来,荡平大典广场上的嘈杂声。
层层白玉阶从天上落至地面,好似漫长修真途的通天之阶。
透过清渺的云雾,隐约能看见几道身影立于长阶之上,飘渺清逸,似从九天而来。
三千弟子立于阶下,次序排开,有如浩荡百川流。
拜师大典正式开始了。
几声清冽的鸟鸣声破空回响,三千弟子折身三拜,谢天地清朗太平。
宋晚汀立于其间,发上盘缠的绢花被风吹走零星几朵,她伸手接住,抬头,隔着漫漫玉阶,望向了高台上长身玉立的少年仙君。
少年仙君遥在天边,看不清面容,宋晚汀无法辨明她所望着的人是否也看过她一眼。
应该是没有的。宋晚汀不做丝毫迟疑地便得出结论。
温惊沂立于长阶之上,满身清傲,好似万物皆不入他眼中,自然也包括她宋晚汀。
宋晚汀将绢花握在手里,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躁意。
听旁人说,温惊沂如今才一百一十二岁,不过比她大上一些,可却已经站上常人不可及的高台之上。
宋晚汀未曾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温惊沂,眼睛里有着堪称露骨的艳羡——或者说,忮忌。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你也会因为迟迟筑基不了而被丢进冰窟里自生自灭吗?你也会……
她心里的恶意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抓心挠肝地想要从何处找到些平衡。
到最后,她只是仰头望着温惊沂,那张明媚灿然的脸上的表情,似是痴迷,似是沉醉。
这便是如今的天榜第一,传闻中一剑便终结了百年乱世的剑道魁首,好似高悬于天的太阳,亮得刺目,却又叫人忍不住抬头看。
直到听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宋晚汀才从金乌的光辉中短暂抽身,视线落回前方,穿过身前回头张望的弟子一步步走向前方。
她将手放在定仪石上,体内炙热如烈阳的火系单灵根就这般显露出来,引起一片哗然。
宋晚汀面上泛起一个谦逊的笑,而后经由一旁的师姐指引,踏上白玉阶。
单灵根,看起来自然风光无限,只可惜……
宋晚汀抿抿唇,一步步向上去。
白玉阶每踏上一步,其上便会如冰裂一般出现道好看的裂痕,宋晚汀在心里悄悄数着一共出现了几道裂痕。
最后短暂站上高台,瞧见月白衣袍的一角时,宋晚汀终于数清了。
一共四千三百一十二道裂痕。
宋晚汀抬头,撞入少年如冰似玉的眼睛里。
从芸芸众生走到碎玉仙君温惊沂面前,一共是四千三百一十二阶。
少年仙君目光清冷,眼睫纤长而密,垂眸时眼睑下投下了一小片浅影,那双眸子是极淡的琉璃色,像盛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却好似能轻易看透人心底的虚妄。
宋晚汀忙低下头,好似被这双冷若寒泉的眼睛烫到了。
垂首之间,她心脏像是被投入一颗火种,瞬间燎烧得狂跳不止,疯了似的往喉咙口撞,连带着灵魂都在悸动震颤。
她混沌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地意识到一点——温惊沂,当真不知晓她曾做过什么事吗?
她久久未曾抬头,往日清明的脑海在此刻忽然卡了壳,竟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而后她便听到少年碎冰撞清泉般的声音传来:“师尊闭关不宜出,由我代为行礼。”
闻言,宋晚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师尊何时闭的关?”
温惊沂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问题,思索了一下,道:“师尊于六年前闭关。”
宋晚汀呼吸声都仿似一起暂停在六年前了。
看来,勘察她品性的当真是温惊沂。
好消息:师兄是天榜第一温惊沂。
坏消息: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温惊沂可能还知道这件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宋晚汀笑了两声,嗓音清润。
温惊沂似乎看了她几眼,而后直接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交给她,并不似其他尊者一般会先告慰几句再给。
宋晚汀双指捏着玉牌,玉上温温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她低头望去,没瞧出这块玉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可就在她将玉拿到手的那一刻,狂跳不止的心忽然便平静下来。
这里是她的师门,她有师尊还有师兄。
她似乎真正有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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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想要再看一眼温惊沂,就像旁侧的弟子一样再说些什么,看见的却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寒阶。
她抿唇,给温惊沂此人下了定义:轻慢俗世,清绝似孤月。
*
怜青宗总共四座峰,初代宗主分别提名为揽月、琢玉、归玄和祈遂,而其中的祈遂峰划分给了渡桑尊者。
拜师大典结束后,谢听柳师姐便带着宋晚汀去了祈遂峰。
按理来说应该是师尊亲自给她安排住所,但渡桑尊者六年前便闭了关,那想来,或许是温惊沂操办的。
毕竟祈遂峰上除却一些负责洒扫的弟子,就只有温惊沂师徒二人,现在算上宋晚汀,也不过堪堪三个人。
偌大一座山峰,仅仅只有几个人,想来应该也是寂寥无边。
宋晚汀站在洞府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朝里走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人少地大,故而给她安排的洞府极大,感觉能装下整个宋家。
洞府里明珠扣顶,暖玉铺地,正中央是一方铺着软榻的静室,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侧还立着一架雕花书架,整齐码放着数卷玉简,其上隐隐有灵光浮动。
宋晚汀走近,拿起玉简,便感觉有灵光一股脑冲进她脑海,叫她整个人神清目明起来,好半晌她才低头去瞧上头的字和栩栩如生的图案,看出来皆是些修行心法。
而这些修习心法竟然直接便从金丹开始,就好似布置这里的人知晓她的修为如今到了几层。
宋晚汀心里闪过一丝怪异,布置这里的人难不成真的是温惊沂?可是他当时明明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不过一路舟车劳顿她也累了,便也没再细想,收拾收拾便入了夜,她躺上床榻睡过去。
梦里又是那一院的梨花,案上宣纸被打湿。
梦中的她拖着一身的血腥气提笔写了好多柔婉绵长的情诗,似乎不为写给谁,只是将瞧过的话本里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词句从脑海中倒出来。
她面色浮白,失了血色的唇抿着,无甚表情,也无甚情谊。
漆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其上字迹清瘦挺拔如松枝雪影,正是一句:“不辞青山,相随与共。”【1】
宋晚汀隔着虚幻的梦境将视线落在其上,心跳簌簌,好似一字一心动。
院外寂寥无声,荷塘水面平静,唯有雨落时的一点涟漪。
宋妄禾尸身残留的那点烧焦气味早早被风卷蚀走,院落里那些腌臜东西再也不剩下什么。
宋晚汀起身,将宣纸盖在烛火上。
烛火舔舐着宣纸,将纸上那几句情意一点点吞食入腹。
飞灰溅在宋晚汀手背上,一阵浅淡的灼烧从手背上传来。
宋晚汀抬眸,于昏黄烛火中,瞧见一人倚在窗前冷淡看她,院外梨花飘摇落至他肩头,带着潮冷。
他眉目疏淡,无甚情绪,可那双眼睛漆漆凝着她,好似要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中。
剑未出鞘,但宋晚汀已经感觉到了锐利。她低声在心里暗骂几句。
温惊沂微抬眼睑,望向她,剑出鞘。
下一瞬,宋晚汀从梦中惊醒。
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榻前真的立着一道与梦中相匹的身影。
宋晚汀呼吸滞住,心跳如擂鼓——
温惊沂真的替天行道,来收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