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揣着钥匙扣，慢吞吞挪到厨房门口：“是你买的么？还是说……你去参加比赛啦？”


    “去比赛了。”择菜的程理头也不回。


    “你不是讨厌运动，而且怕水吗？”


    “钥匙扣参加就送，下水有救生衣，所以还好。”


    “谢谢。”李双小声说。


    “不用谢。”程理的语调毫无起伏。


    厨房一片安静，空气里仅能听到空心菜被折断的脆响。


    李双再次鼓起勇气，挤到程理身旁：“我来帮你，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洗个菜还是没问题的。”


    程理沉沉地看了李双一眼，将红豆和绿豆混合着倒进碗，推到李双面前：“去沙发上坐着分吧。”


    李双垮下脸：“你嫌我烦。”


    “我没有！”程理的脸瞬间通红，他瞄了眼李双的腿，抬到天上的音量又坠进地里：“怕你站久了膝盖疼嘛……”


    “我不怕疼。”李双的脸色转阴为晴，强行把手伸进了水池。


    程理无奈地说：“手碰到水不冷吗？”


    “拜托！外面现在30°。”


    程理瘪了瘪嘴：“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睡觉，你呢？”


    “上午比赛，下午打工。”


    “你是超人么……”


    程理弯了弯唇角：“也可以是。”


    看到他的笑容，李双知道机会来了，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凌晨的时候是我昏头了。你明明是为我好，我却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程理动作一滞，缓声说：“我也有错，我没发现你心情不好，更不该搬出斯塔吓唬你，抱歉。”


    “那……和好？”


    “嗯，和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声。凝滞的气氛随着水汽蒸发，化作满屋粽香。


    程理不愧是能单独做完整桌年夜饭的男人，巴掌大的煎锅在他手中竟也舞得虎虎生风。夜色堪堪降临，餐桌已经被他摆得满满当当了。


    “蒸排骨、干煸虾、炒菜心、裹蒸粽，还有手撕鸡。”程理满意地扫视台面：“再拍个黄瓜就可以开饭了。”


    “我毫无参与感啊……”李双嘟囔着收拾垃圾。


    “有件事必须你来做。”程理取出一把艾叶，郑重地交给李双：“把它挂到门上，才算真正过上了端午节。”


    “好嘞。”李双笑逐颜开地跑了。


    晚餐正式开始，李双用平板播放电影《保罗》，讲的是地球人主角邂逅外星人保罗，与之结成友谊，又帮助其乘坐飞碟回家的故事。虽然这电影和端午节完全不搭，但李双认为，她与程理刚刚和好，必须看部温情的友谊电影治愈一下。


    “这外星人长得好‘外星人’。”


    “你说，真正的外星人，究竟长什么样呢？”


    “说不定像鱼，又说不定像蜥蜴。”


    “裹蒸粽好吃么？是我老家肇庆的特产哦。”


    “好吃！咸香咸香的。”


    “还有种做法是切成片，裹上蛋液油炸，下次做给你吃。”


    在美食的刺激下，李双脑中的多巴胺疯狂分泌，说话也没轻没重起来：“程理，不说你的脸，凭厨艺就能轻松迷倒万千少女啊！”


    “真的么？”程理眨眨眼：“那有没有迷倒你？”


    李双一阵捶胸顿足：“好怀念那个被调戏了以后只会娇羞地让我闭嘴的程理啊！现在的程理只会反向调戏我，一点也不可爱。”


    程理挑眉：“原来你更喜欢可爱一点的？”


    “也没有。”李双白了他一眼：“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程理托着腮：“没有特别喜欢的，但一定有不喜欢的。我来猜猜……你不喜欢比你矮的。”


    “肯定啊。一样高也不行，我都170了，他起码得178吧。”


    “嗯？只要178么？”


    李双振振有词地说：“因为我大哥就178，他博学又靠谱，看在他的份上，我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还有178的优质男人。”


    “那身材呢？要像斯塔哥一样么？”


    “噫……干嘛突然提他。”李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壮我觉得像牛蛙，太瘦又像竹竿，匀称适中就行。”


    “颜值也可以适中么？”


    “不行！”李双秒切战斗脸：“我这么靓，高低得谈个帅哥！”


    “噗……外在已经有了，内在呢？”


    “性格啊……”李双掰着指头：“高高在上的拽男pass，脑袋空空的即使是帅哥也pass，问一句回一句的木头更是直接pass。”


    “明白了。”程理摩挲着下巴：“你喜欢平易近人、有内涵、开朗主动、不胖不瘦的高个帅哥。”


    “差不多。我有特殊技能，希望他也有，比如唱歌好听，或者像你一样做饭好吃。”


    “做饭原来也算特殊技能么？”程理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你之前一直说不想谈恋爱，如果有一天遇到了你上面说的这种人，他也正好喜欢你，你会为了他破例么？”


    李双淡定地啃虾：“我确实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不过要是遇到了特别钟意的，谈一下也不是不行。在学校看到出双入对的情侣，偶尔也会羡慕那么0.1秒的。”


    程理沉思片刻：“你怎么不提关于家境，财力之类的要求？”


    “我遇到过外表斯文体面，被我拒绝却又恼羞成怒的家伙；也遇到过请我吃糖水，告白失败又找我A钱的low货。所以我认为家境啊、财力什么的，都没有人品重要。”李双爽朗地摆手：“遇到多金帅哥固然好，遇不到，我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等等——”


    李双学着程理扶起下巴：“我现在有你这个朋友，不是一个人啦。”


    程理耳根微红：“和你做朋友，我也不孤单。”


    “来，好厚米！”李双举杯：“端午节——”


    程理笑着碰杯：“快乐。”


    “呐，最后一个问题。”程理推了推镜框：“他……可以是近视眼么？”


    李双心说程理这小子这两天吃熊心豹子胆了，调戏人调戏个没完，再不压力一下，只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于是李双靠进椅背，像个大佬似的翘起腿：


    “程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说话敞亮点。你是不是喜欢我呀？要是喜欢我，我可以看在你是朋友的份上，让你在我的追求者队列里插个队。”


    “只是插队？”程理歪头：“你都有心开后门了，不能直接让我上岗么？”


    ……


    空调呼呼地吹，李双背后的汗哗哗地流。她放下腿，用喝水遮掩发烫的面颊。


    “你、你小子！挺会啊，说没谈过恋爱，怕不是唬我的吧！”


    程理紧盯她慌乱的眼睛：“这是质问，还是好奇？”


    ……


    “我去切西瓜！”


    李双落荒而逃。


    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满头大汗的李双恨不得把脑袋也塞进去冰镇！原本以为只是好朋友之间相互“犯贱”，可程理刚才的话，明显已经超出开玩笑的范畴了！


    不是吧不是吧，他是认真的？


    正当李双CPU狂转之际，程理起身穿鞋：“时间不早啦，我回去了。”


    “这就走了？”李双提着水果刀杀了过去，意识到不妥，又赶紧藏在身后：“才刚到八点。”


    “八点不早了哦。”


    “吃完西瓜再走，你买的西瓜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放冰箱呀，明天继续吃。”


    “我不想吃隔夜水果。”李双挡在门前：“你是不是有别的行程？”


    “嗯……没有。”


    “那干嘛急着走？”


    程理脚步一顿，过了几秒，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李双靠近，直到对方退无可退，他的影子也彻底将她笼罩。程理把手背在腰后，微微欠身，望向李双的目光晦暗不明。


    “小双。”程理低低地说：“你是生病又受伤的独居女性，我是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你确定要在晚上，让我继续呆在这间屋子里吗？”


    又来了又来了！


    李双别开脸，满不在乎地说：“不好意思，我一般不把你当男人。”


    砰。


    一声令人意外的闷响，程理单掌抵住李双背后的门，他捉住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喉结上，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赤裸的挑衅：


    “是不是男人，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李双愣愣地立着，她左手握着刀，右手却在抚摸一个男人的喉结。


    好奇妙的触感。李双想。


    像一块柔软的石头，虽然柔软，但仍然是石头。


    李双猛然意识到，“水母”这个外号放在程理身上，算是实至名归。水母是一种看起来温和无害、缥缈呆蠢的生物，但鲜少有人知道，99%的水母都带毒！摸一下轻则红肿，重则进ICU。李双目前的感受介于两者之间，程理的心脏在她手掌中央跳动，酥酥麻麻的，可她的头却眩晕了起来，连带着大脑也宕了机。


    “既然你盛情邀请，”程理骤然松手，步伐轻快地回到座位：“那我就吃完西瓜再走吧。”


    李双同手同脚地走进厨房，取出瓜，一刀劈了下去。


    夜色静谧，两人在阳台吃着西瓜。楼下灯火通明，打扮成爱莎模样的小朋友在露天舞台纵情高歌，四周人来人往。


    “差点忘了。”李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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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回屋，重新出现在阳台时，手里多了瓶气泡酒。


    “要不要？”李双把酒倒进西瓜：“忘了你不喝酒，当我没问。”


    “我喝。”程理把瓜递了过来。


    李双迟疑了几秒，倒了一半给他。


    程理用勺子抿了一口：“没什么酒味，更像汽水。”


    “一度的气泡果酒，可不就是‘汽水’么？”李双伴着酒咀嚼果肉：“你今年变化好大，明明之前说讨厌酒精，讨厌镜头什么的。”


    “猜猜我为什么转性？”


    “哈哈。”李双扯了扯嘴角：“你不会想说，是因为我吧？”


    “嗯。”程理侧过脸，晚风撩拨他的发丝：“喝酒、照相、运动……还有太多太多，我总是被迫去做这些事，时间长了，心中自然只剩怨恨。认识的人中，只有你给我选择，不觉得我扫兴，也不觉得我不合群。”


    李双意外地问：“原来你也会因为不合群而焦虑么？”


    “我不焦虑，我只是厌烦。厌烦这个总是在寻求认同的世界，被理解其实是件概率极低的事，但不知怎么，它的解法被包装得无比简单粗暴。坐上酒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么？一起拍照片，大家就‘相亲相爱’了么？也不会，对吧？可偏偏许多人认为，不肯喝酒的，一定‘不是一家人’；不肯合影的，一定‘脾气古怪’。”


    “对你来说，这些事代表的意义竟然这么沉重么？”


    程理垂眸：“我也不想的。可有的事一次又一次发生，我就不得不这么想了。”


    不等李双开口，程理扬起笑容，眼睛亮亮地注视她：“在你身边，我可以放松下来，尽情表达喜恶，不必担心被你误解。不过，也有糟糕的地方……”


    “糟糕？”


    程理轻声说：“依赖，会滋生期待，而期待，会诞生索取。”


    李双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没有回答。


    “西瓜吃完了，我该走了。”程理转身进屋。


    “我送送你。”李双跟着他走到门口：“对了，改衣服的五百，转你支付宝还是微信？”


    “不用了，都是小事。”


    “什么小事，不管了！我转你支付——”


    程理按住李双手背：“别和我争了，我不需要。”


    “为什——”


    程理深吸一口气，快速说：


    “因为是你，所以心甘情愿。”


    声控灯蓦地熄灭，李双在黑暗中与程理对视，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手掌的温度也渐渐滚烫。


    砰！


    烟花飞上天空，四射的光穿过边窗，将楼道点亮，也将千万种颜色涂抹在二人侧脸。


    “如果你特别过意不去的话，”程理徐徐开口：“给我一个拥抱吧，时限就到……烟花结束。”


    李双抽出手，退后了一步。她站在门内，程理站在门外，门廊灯将光影一分为二，黑与白的界限无比分明。


    沉默中，程理的眼眸逐渐黯淡，嘴角却扬起：“开玩笑的！我真的走啦，这袋垃圾我顺便——”


    一阵疾风，女孩从光中跃出，像是勇敢的小鹿跳进湍急的溪流。她环住程理的腰，下巴也抵在他肩头。两个人的脖颈几乎贴在一起，只要李双愿意，随时可以在程理侧脸印下一个吻。


    砰——


    烟花盛放依旧。


    “心跳吵到我了。”李双说。


    “抱歉。”程理的声音颤抖，回抱她的力量却大得吓人：“但是烟花还没结束，所以不能放你走。”


    李双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推开他。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窗口，姹紫嫣红的。它们绽放，凋零，又再次出现，如青春般易逝，又如生命般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你真奇怪。”李双忽然说。


    程理收紧臂弯：“你讨厌我了吗？”


    “我没这么说。”


    程理用下巴轻蹭李双头发：“小双，能和你一起过节，我好开心。”


    “开心就好，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明天白天我要打工，晚上来找你好不好？”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挺好。”


    最后一枚烟花爆开，宁静的紫色融进夜幕，大地重归平静。


    程理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目光略带幽怨：“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一定要告诉我，身体不舒服，更要告诉我。无聊就给我发消息吧，我每条都会回的。不无聊也要发！因为我会无聊。”


    李双点点头：“我会看着办的，路上小心。”


    程理提起垃圾，走到拐角处，朝着李双雀跃地摆手：“小双，晚安！”


    “嗯。”李双合上门，不顾膝盖的伤口，她屈膝在地，并以手掩面。


    要死了。李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