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后，李双朝着打星梦暗暗努力着。她把自己的履历打了码挂到网上，希望能有拍摄团队找上她。几天下来，私聊她的共计五人，其中四人是骗子，唯一的正常人是主页全是cosplay的二次元女孩。


    二次元和她的朋友准备参加动漫节的群舞比赛，找李双是为了请她编一支武术主题的舞蹈，同时希望李双能一起参赛，酬金一千元。


    这数字也太小了！李双心说她既要编又要教，最后还得上台演出，前前后后忙活一个月，时薪算下来还不如在便利店打工。


    李双正欲拒绝，雇主又发来消息，承诺获奖后，愿意额外支付10%奖金。


    冠军奖金八千，哪怕得奖，李双所得到的酬劳依旧远低于市价。不过李双转念一想，二次元在互联网自带流量，晚点她可以把舞台视频挂置顶，既能引流，又显得自己全能，不亏。


    合作谈成，雇主爽快地转了五百订金。众人在麦当劳约见，整支团队加上李双共七人，四女三男，除了一名男高外，都是清澈的大学生。


    看到李双，团员们个个坐得笔直，称呼李双更是一口一个老师，搞得李双虚荣心和责任感大增。


    交谈中，李双得知她们都是网游《剑侠情缘三》（简称剑网三）的玩家，在游戏中属同个帮会。这群赛博同门态度一致而坚定，表明就是冲着冠军参赛的，甚至放话让李双往死里训练她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配合到底。


    李双无语又好笑，心说这群“大侠”抠归抠，雄心壮志倒是很足。


    会面结束后，李双花费三天，以剑网三的武侠主题为内核，编成了一套武术群舞，并录制范本发到了群里。李双清楚团队中仅有学舞狮的男高有体能基础，可她依旧没有降低动作难度。


    她的想法非常纯粹，她们想赢，那李双就“冷酷”地帮她们赢。为了轻松而牺牲观感的团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获胜的可能。


    范本一出，团员们大为震撼，好在无人抱怨或退缩。排练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刚开始，李双还能以“对业余人员要多点耐心”为准则，尽量和颜悦色，可时间一长，李双的急性子和完美主义就火山大爆发！


    李双就像个疯狂鸡娃的家长，所有团员都被她用不存在的小皮鞭抽得陀螺般旋转，做得好理所应当，做得不好，李双张口就骂“就你们这样还想拿冠军？不如洗洗睡啊，梦里啥都有”。


    被鸡的团员们既不还嘴也不跑路，大家都窝窝囊囊地低头挨骂，硬着头皮继续练，接着再挨骂，再练……直到李双说“今天就到这”，她们才扁扁地离开，走之前甚至不忘对李双说老师再见。


    李双心里明白，她们的“逆来顺受”其实是信任，她们坚信李双能带着她们走向胜利，李双便铆足劲加倍回馈。后来她干脆停掉了便利店打工，一门心思扑在备赛上，主打一个“只要你肯努力，我就往死里托举”。


    三周眨眼过去，在李双的地狱级特训下，小个子的女孩能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了，瘦弱的男孩转重剑转得有模有样了，四肢最不协调的姑娘，也能稳定将魔术动作的成功率维持在100%，李双骂了一万遍的走位终于趋近完美，用某位团员的话说——


    “哪怕喝了孟婆汤，下辈子听到这音乐，也会本能地在羊水里起舞。”


    排练尘埃落定，新的问题出现。演出所用的服装来自剑网三的门派cos服，华丽和还原度是有了，可跳起舞来束手束脚，饰品还动不动往下掉。


    李双皱着眉头说这样不行，外观必须做减法，仅保留必要锚点，影响演出效果的通通舍弃。


    大家立刻哼哧哼哧地改起了衣服，李双看进度缓慢，也下场帮忙。她以抓壮丁的心态询问程理会不会缝纫，没成想还真问对了！程理曾在制衣厂打过工，复杂的技术不会，基础缝改手拿把掐。


    于是，程师傅堂堂加入！他的存在使改衣效率直线上升，倒数第三天，服装及道具全部修改完毕。紧锣密鼓地彩排到比赛前一天的下午，李双提前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然而命运之神就是如此歹毒，李双回家的路上居然摔了一跤！脚指甲盖当场掀飞两个……


    倒霉的李双只能去医院，程理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李双本来都搪塞过去了，岂料门诊的报号声骤响，一下就戳破了她的谎言……


    “你在医院？”程理的语速瞬间变快：“发生什么了？算了见面说，你在哪家医院？我立刻过来。”


    李双沉默了几秒，心想要是程理受了伤还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她，自己一定也超生气。李双老老实实说了地址，17分钟后，满头大汗的程理朝着她跑来。


    望着李双青青紫紫的腿，程理的眼睛瞪得比十五的月亮还圆：“怎么搞成这样？拍片了没？很痛是不是？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李双心中一暖：“谢啦，你来得还真快。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走路没注意，摔了一跤。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有擦伤没骨折，等指甲长出来就好了。”


    “真是万幸，可明天……你咬着牙上么？”


    李双点点头：“必须的。大家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太多心血，不能因为我造成遗憾。况且我只是缺了两片指甲，不是住进icu，没有不上场的道理。”


    “听你的意思，你不打算把受伤的事告诉她们？”


    “是。说了伤口也不会一秒愈合，反而会军心不稳，那还不如不说。”


    程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我送你回去，明天和你一起去比赛。”


    “你明天不打工了？端午节三倍工资哎。”


    “十倍工资也没你重要啊。”程理拍拍肩：“把手搭这，我扶你出去。”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呢。”李双笑嘻嘻地把手臂挂了上去。


    “啊对对对，这都被你发现了。”


    “那后天的划龙舟比赛，你也和我一起去呗，在岸上给我加油。”


    “你还报名了划龙舟比赛？”


    “对呀。”李双咯咯笑起来：“不觉得划龙舟很有意思么？噢忘了你怕水。”


    程理担忧地说：“你现在受了伤，碰到水感染了怎么办？”


    李双摆摆手：“不会，我体质好得很，再不济，多贴两层防水贴啦。”


    “说得轻巧……”


    端午假期第一天，万众期待的动漫节拉开帷幕。场馆内人山人海，气氛火热。参赛选手们在舞台下聚集，等待着抽签决定登台顺序。


    瞟了眼身旁的舞团，李双不满地说：“不是二次元舞蹈比赛吗？凭什么他们穿个大裤衩也能参赛？”


    “因为他们在cos《一人之下》。”程理幽幽说：“《一人之下》的cos服就是大裤衩。”


    “啊？”现充双瞳孔地震。


    程理凑到李双耳旁：“我刚听路过的人说，他们是正经商业舞团，这波属于降维打击。”


    李双眉毛一竖：“我还是正经武馆出身呢，我不算降维打击？”


    “算，但人家有九人，你充其量算俩。”


    “可恶！”李双捏紧拳头：“程理，去！在他们水里下巴豆。”


    “投毒要坐牢的姐……”


    李双心情复杂，她预估到参赛队伍不会少，但万万没想到会有商业舞团杀进赛道。她本来还对拿下冠军挺有自信，现在心直接凉了一半。


    更令她心凉的事出现了，团长竟然好死不死抽到了最后一个登台，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天杀的商舞团抽到了倒数第二登台，正正好顶在她们前面。按照戏曲界的说法，商舞团是标标准准的“压轴”，倘若身为“大轴”的剑三团分量不够，难免评委会因为珠玉在前打低分……


    焦灼地熬到下午三点，商舞团上台。看完他们的表演，李双凉了一半的心直接死了……


    怎么《一人之下》还是带武术元素的IP啊！这不就和我们撞得透透的吗！！！


    不行！不能妄自菲薄！


    李双松开被捏扁的矿泉水瓶，面朝团员伸出手背：


    “我明白，大家肯定很紧张，可能还有点灰心。可别忘了，我们并非临时起意，我们摒弃个人时光，刻苦训练了整整30个日夜！动作、音乐、服装，每项都尽可能打磨到了极致。


    军娘，还记得一开始你总被长枪砸头吗？毒姐，最开始哭着下腰的你，现在也能笑着做到了；还有黄叽，一个月前我对你的印象只有黄毛，可站在这里的你，真的像藏剑山庄的翩翩公子了。诸君！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们自信地登台，漂亮地拿下胜利，好吗！”


    丐太率先叠手：“一笑翻江海！”*


    军娘笑着跟上：“生死九霄外！”*


    众人高呼：“九霄外！”


    程理捧着行李，目送“大侠们”登上舞台。身旁传来陌生人的聊天，“死侍”说上组基本锁定冠军，这组没戏了；“春丽”（成龙版）则调侃台上人表情坚毅得像要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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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毅就对了。”程理平静地说：“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掌声欢迎，最后登场的‘岁岁无虞’舞蹈团！”


    众人摆好造型，塑料配饰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竟反射出了钢铁般凌厉的光。


    乐曲声响，演出正式开始。团员们行云流水地起舞，接着走位。置身其中的李双心态平和，团员们给予了她充分的信任，那么她也选择无条件相信每个人！


    灯光微暗，音乐在高潮处停顿，众侠客附身蹲下，唯有李双扮演的“七秀”双剑出鞘，飞身上鼓！这是她结合游戏设计的“鼓上舞剑”，剑长两尺有余，鼓面却仅有三寸。舞起剑来衣袂翻飞，琮琤振彻，配着激昂的武琵琶，可称一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cos死侍的男生震惊地掀开面罩：“我收回刚才的话，这组有点东西啊！”


    “还是个冰秀！”成龙丽也大惊。


    表演到达尾声，七侠在舞台中央聚拢。音乐停止，李双也以漂亮的望月式定住，视线捕捉到她鞋尖渗出的血红，鼓掌的程理顿时鼻子一酸。


    评委正在打分，李双和团员们回到座位。一番剧烈运动下来，李双早就痛得接近脱力，看出她的不适，程理拉过椅子贴着她坐：“靠在我身上吧，这样你会好受点。”


    “嗯。”李双二话不说靠了上去，额头的汗顷刻打湿了程理的短袖。


    “喝水么？”程理递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李双接过来：“程理，不带滤镜的说，你认为我们能拿冠军么？”


    “能。”


    “这么笃定？上午你不还说商舞团是来降维打击的。”


    程理认真地说：“对比完你们的节目，我就不这么想了。商舞团的舞技确实没得说，台风也好，但我能明显看出，他们的编排不算太上心，磨合度也一般。我想他们大概率是临时起意参赛，没时间打磨细节，全靠实力硬顶。与他们相反，你们团舞技是差了点，但编排层次丰富，表现力绝佳，尤其是你鼓上舞剑那段，很绝！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是全场唯一用舞台‘讲故事’的团。哪怕我完全不了解剑三的剧情，我也能明白，你们表演的是‘江湖七侠舍生忘义，守护天下苍生’的故事，家国情怀的buff一下就叠上来了！有观感有深度，我想不出输的理由。”


    李双惨白的面容终于浮现笑意：“有你这些话，哪怕最后无缘冠军，我也没有遗憾了。”


    主持人再次登台，依次宣布了季军及优胜奖，以上获奖名单与岁岁无虞没有半毛钱关系。冠亚军名次即将揭晓，李双和程理仿佛回到了演讲比赛现场，只不过这次轮到李双紧张，程理负责安慰。


    “二等奖得主——异人disco！”


    商业团全体起立，兴奋地相互拥抱，脸上丝毫没有“与冠军失之交臂的哀愁”，唯有纯粹如孩童的喜悦。李双心说或许这就是二次元精神，赢不赢的是其次，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一等奖得主——”主持人拉长了声音吊胃口。


    “拜托拜托！”李双罕见地拜起了神佛。


    “岁岁无虞！”


    “Yes！”李双激动地握拳，要不是脚上有伤，她真想绕着整个场馆跑圈！


    拿到奖杯，众人合影留念，团长结清尾款。李双去卫生间换衣服，出来时看见大家还凑在一起，似乎在给某人打视频电话。


    “岁岁！看到我手里的奖杯了吗？我们赢了哦，我们带着你的那份赢了哦！”


    “黄叽先别喊。阿姨，三万块转过去了，您别客气，都是我们这些网友的一点心意。岁岁，你一定要坚持住，不能让病魔打倒你，好吗？”


    “等你病好了来广州玩啊，带你吃正宗广式早茶！”


    一道闪电劈在李双头顶。


    岁岁？岁岁无虞……难不成？


    如果说这段话还不够直白，那么视频那头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就是把李双的推测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训练的点点滴滴划过眼前，李双终于顿悟。


    怪不得你们抠门，怪不得你们“逆来顺受”，怪不得……你们如此坚决。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生病的岁岁。


    李双打开手机，将一千八的酬金与额外两百转给了团长，紧接着退群删好友。


    做完这一切，李双望向身旁的程理，目睹全程的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扶着伤痕累累的李双，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场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