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的操场人头攒动。舞台正中的男生正在激情献唱《追梦赤子心》，唱得撕心又裂肺，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给面子的观众纷纷鼓起掌，唯有程理不为所动，他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怀中的花束，嘴角含笑的模样，如同给洋娃娃梳头的孩童。


    花当然是买给李双的，鉴于她不肯说具体喜欢哪种，程理采取了“广撒网”战术，花束中包含了22种不同品类，总有一朵能戳中李双心巴。谨慎的程理甚至准备了后手——一盒卤鸡爪！谁说鸡爪开花不是花？


    程理已经能想象到李双捧着花时喜上眉梢的模样了。他倒没有指望一束花就能让李双对他的好感度飙到100%，但增加那么1%，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智多鲸：我从后台出来了，你在哪？


    收到消息，程理立即起身张望，换回私服的李双果然出现在了观众席。夜色昏暗，四周声音嘈杂，程理挥着手朝她走去。李双眼睛忽的一亮，张开双臂向程理跑来。


    程理顿时心跳加速，踌躇几秒，也羞答答地敞开了怀抱。


    程理的羞涩仅持续了半秒，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李双压根没看见他，冲刺的目标也与他无关，而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红发青年。


    女孩扑在斯塔怀中，扬起的面孔难掩笑意，眼中更是盛满了小星星。酸溜溜的程理正打算上前打断，就瞥见斯塔也捧了束花，它小的多，却也精致得多，所有花色还都是清雅的蓝。


    她早就说了喜欢蓝色，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懊悔的程理僵在原地，怀中色彩缤纷的花束与之相比，竟显得俗不可耐了起来。


    手机微震，智多鲸再次发来消息。程理叹了口气，拦住了路过的男生。


    “兄弟，刚才的九节鞭表演得不错，这束花送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程理强行把花塞了过去。简单调整完呼吸，程理提着鸡爪，面带笑容地走了过去。


    “我在这呢！小双，你们的武术表演确实精彩……哎？斯塔哥也来了？”


    李双的舞台妆没卸干净，面颊中还沾着亮闪闪的粉末，她乐颠颠地举起花：“是啊，他本来说最近忙，我都不抱希望了。”


    斯塔笑了笑：“这不想给你个惊喜么？程理，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斯塔豪横地勾住二人的脖子：“人齐了，吃饭去。”


    刚走出去几米，李双冷不丁说：“程理，你是不是说要送我花来着？”


    程理脚步一僵：“我……我买了盒鸡爪开花！”


    “这么个花啊……”李双接过塑料盒，眉尾塌下又扬起：“鸡爪花我也很喜欢，谢谢！”


    “你喜欢就好。”


    夹在中间的斯塔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


    “每次出来吃饭你都选海底捞。”李双套上围裙：“不过既然是你请客，我勉强可以忍。”


    “海底捞怎么了？”斯塔也套上围裙：“不能吃辣的菜鸡，特指你，涮番茄锅，我们强者涮牛油锅，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李双作势要揍他：“明明是你又懒又敷衍！程理你说对不对？”


    “我么？”未落座的程理有些局促：“我吃什么都行，不挑。”


    “看人家多好，就你嘴刁。”斯塔对程理招招手：“站着干嘛，坐下呀。”


    兄妹俩各占了一侧座位，程理看了看右边的李双，又看了看左边的斯塔，正打算坐到左边，就被斯塔推了一把。


    “我这么大个子，你非得和我挤一块？坐小双那边去。”


    程理一言不发地照做，心中惊涛骇浪。


    作为李双的暗恋者，程理自动将一切接近李双的男性视为情敌。目前来看，头号情敌毫无疑问是与李双亲如兄妹，又恰好没有血缘关系的斯塔。虽说李双从未表现出对他有任何恋爱倾向，但保不齐这人已经自我攻略、情根深种……


    可恶，明明刚才还送了小双花，现在怎么如此大度？你到底是对小双没有意思，还是在以正宫的架势挑衅我？


    李双把点菜平板推到程理面前：“想什么呢？眉毛皱这么紧。”


    意识到失态，程理火速恢复往常的风轻云淡：“你来选就好，我不知道有什么必点品。”


    李双瞄了眼认真刷手机的斯塔，凑到程理耳旁小声问：“你是第一次来吃海底捞么？”


    程理缓慢点头，李双呼吸一滞，眼中流露出与他预料中分毫不差的怜惜。


    “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双把果盘也推了过去：“正好斯塔请客，你多吃点。”


    “那我就不客气啦。”程理爽朗一笑。


    程理没来过海底捞，也对此并无羞怯，但他不介意引导李双产生误会。李双是个富有同情心，又容易心软的好姑娘，而道德低下的程理稍稍利用了这两点。揉红眼睛装柔弱？低声下气装可怜？只要能和她拉近关系，那就都无所谓！如若有必要，他甚至愿意咳两口血来博取关注。


    等待上菜期间，李双与许久未见的斯塔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插不进话的程理不声不响地剥起葡萄。他动作轻柔，速度却极快，转眼间，整碗葡萄尽数褪去表皮，只余甘美晶莹的果肉。


    程理扎上牙签，摆到餐桌中间：“吃点葡萄吧。”


    对面的斯塔眉毛微挑，而身旁的李双面露不忍：“原来你剥半天葡萄不是自己吃吗？请你吃饭是把你当朋友啦，你不用这样……伺候我们。”


    “我只是想和朋友分享，不行吗？”


    “行！”李双反手拆开鸡爪盒：“那这个也一起分享。”


    程理勾勾唇角：“好。”


    “葡萄皮剥得好干净，你难不成在奶茶店进修过？”


    “具体指的是哪家？”


    “哪家？还不止一家么！”


    “那当然，你忘记我打工狂魔的外号了么？”


    交际重心不着边际地朝程理倾斜，被“冷落”的斯塔反应平静，全无夺回话语权的意向。锅底和小菜没多久就全部上齐，晚餐正式开始，整体气氛还算和谐，直到斯塔涮着毛肚悠悠说：


    “李双，刚想起来，我好像忘记订酒店了。”


    程理筷子一僵。


    李双幸灾乐祸地咧开嘴：“明天就是劳动节假期，你现在才找宾馆，得大出血咯。我知道个又破又旧的青旅，但价格超便宜，要不要告诉你？”


    心急如焚的程理附和：“我也——”


    “小没良心的，我特意来广州看你，你就让我住青旅？让我在404打个地铺得了，晚上还能陪陪你。”


    李双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不行！”程理大喊。


    李双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对吓了一跳，斯塔则戏谑地望着他：“我和亲爱的妹妹住在一起，天经地义，为什么不行？”


    “‘亲爱的妹妹’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恶心啊！”李双吐槽。


    “别打岔，让程理说。”


    全体目光向着程理看齐，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解释：“广州现在是挺暖和的，可昼夜温差大，湿气重，打地铺容易着凉，客厅的木沙发更是硌骨头。斯塔哥这次来，重点是度假吧？要是睡眠质量不行，恐怕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又怎么能玩得开心？”


    “你为‘我’考虑得还真多啊！”斯塔竖起大拇指。


    “毕竟你是客人嘛。”程理不甘示弱地阴阳怪气：“我知道一家民宿，价格不贵，楼下就是地铁——”


    斯塔摆摆手：“我又想起来了，我提前订了酒店来着。”


    被摆了一道！尴尬的程理战术喝水。


    “猪脑子。”李双挖了勺猪脑在斯塔碗里，“给你吃。”


    住宿风波暂且过去，饭局接近尾声。隔壁桌的小朋友过生日，六个服务员围成一圈，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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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牌大唱生日歌。李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用肩膀撞了撞程理：“说起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六，早就过啦。”


    “不就是你失联那段时间？不打紧！”李双加了份布丁，又兴致勃勃地举手：“你好！这里也有人要听生日歌！”


    “什么？不必真的不必！”


    程理的拒绝没起到任何效果，六个服务员像鬼一样缠了上来！李家兄妹甚至双双加入了战局，八个载歌载舞的社交恐怖分子将i人程理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为他戴上生日帽，3D环绕的歌声魔音入耳，惹得围观群众纷纷侧目。


    “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


    “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


    满面通红的程理强颜欢笑，看不见的脚趾早已扣出了完整的秦始皇陵……


    白兔造型的布丁出现在程理面前，李双在兔屁股上插好蜡烛：“虽然迟了几个月，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番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被遗忘的蘑菇在汤中上下翻腾，空气中飘浮着甜丝丝的香气。程理注视着李双亮晶晶的眼眸，紧绷的神经蓦地放松了下来。


    四周一片欢声笑语，整座广州城灯火通明，上千台无人机在瑚江之上组成烟花，镭射灯在高楼外立面写下“劳动人民万岁”，不打烊的商家铆足了劲揽客，五湖四海的游人来来又去去，凉茶铺的甘蔗水卖出了一杯又一杯；还有几小时就要进入假期第一天，喜欢的女孩面对面说生日快乐，哪怕被人围观，又有什么不好？


    程理轻轻吹灭蜡烛，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


    谢谢你走进我的人生。


    从海底捞出来后，斯塔强烈要求上广州塔。三个人都以为免费，哼哧哼哧地坐着地铁去了，到了才发现登塔要收门票，光起步就要一百五，每上一层加八十，参与项目更是直接翻倍。


    知趣的程理主动提出在一楼等待，哪知斯塔用力揽过他的肩膀，拖着他走向售票处，嘴里还说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这种搞笑又令人感动的话。心有触动的程理随即打开赛博黑市闲鱼，以八折的价格拿下了三张通玩票，来自香港的李家兄妹目瞪口呆，像土包子一样直呼666。


    经过一番漫长的排队，三人终于坐上了摩天轮。广州塔的摩天轮是全世界最高的横向摩天轮，略有倾斜的轨道与地面垂直，绕着塔顶旋转的轿厢行进缓慢，宽敞的厢底与护栏都给予了恐高的程理充分的安全感。


    “如此良辰美景，”斯塔掏出手机：“我们来合照吧？”


    “好啊好……”李双搓了搓手：“我俩拍吧，程理不喜欢拍照。”


    “还有这种事？”斯塔瞪大眼。


    程理点点头，迅速扬起笑容：“今天可以破例，来吧！”


    “好耶！”


    “快快，马上就要到最高处了。”


    “斯塔蹲下！自己长多高没点数吗，我和程理都入不了镜了！”


    “我好像踩到谁了，是小双吗？”


    “李双有那么大脚么？有没有可能踩的是我……”


    “对不起！”


    “好了都看镜头！”李双拍拍二人的背：“三二一——Cheese!”


    闪光灯消失，三颗脑袋同时探向相册。李双一张张翻过连拍模式下的照片，挑出斯塔翻白眼的几张大声嘲笑；斯塔也不甘示弱地寻找着李双的“表情包”，同时对她的土狗拇指表示了不屑；笑岔了气的程理颤抖着蹲在地上，气若游丝地恳求她们别再说了。


    衣服是火锅味的，塔顶的风大到令人眩晕，耸立的楼宇却变得无比渺小。学业、家庭、未来……一切烦恼都在假期的诱惑下远去。多年以后的人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夜晚，命运也曾慷慨地展开过画卷，属于未来的答案藏在霓虹灯下，藏在笑声中，也藏在她与他的合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