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救命奏章

作品:《大明王朝1556

    京师,严府暖阁。


    炉火通红,却驱不散暖阁内弥漫的森然寒意。


    严世蕃裹着厚厚的貂裘,蜷在铺满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只独眼懒散地透过窗棂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已经是正月初十了,京师一连数月晴冷无雪,干风卷起尘土,刮得人脸皮生疼,也刮得人心惶惶。


    赵文华垂手站在榻前,额角却渗着细汗,脸上是极力压抑的亢奋:


    “东楼兄,都安排妥了!礼科给事中夏琛、兵科给事中孙骏的弹劾李默的弹章,卯时初刻已呈入通政司!言路清正,不畏权贵,此乃为国除奸之正气!”


    他向前微倾,语速加快:


    “还有那王诰,本为甘肃巡抚,才具平平,素无抗倭之能。若非李默一力举荐,狼狈为奸,岂能窃据漕督重职?漕运总督事关东南抗倭大局,岂容他任人唯亲!弹章字字如刀,一并递至御前!此刻……”


    说到这,赵文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笃定和一丝即将见证对手覆灭的激动:


    “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


    严世蕃并未立刻答话。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半眯着,看着窗外翻卷的尘云,手指却开始在锦褥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但他那嘴角却勾起一抹毒蛇啮齿般的浅笑,像是深谙猎物的毒牙终于咬下:


    “好!李默自诩清流砥柱,此次看他如何自辩?王诰…漕督这个位置,他坐得太烫了。胡汝贞也该挪挪地方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残忍:“让风,吹得再劲些、更烈些!”


    ……


    西苑,玉熙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精舍内炸开!


    紫檀条案上,一份被狠狠掼下的奏章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嘉靖帝猛地一拍案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反了!都反了!”嘉靖帝的声音尖利得近乎撕裂,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


    “李默!好你个李时言!竟敢…竟敢如此妄议朕躬!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胸膛剧烈起伏,玄色道袍的衣襟都在微微颤抖:


    “朕登极三十余载,夙夜乾惕,敬天法祖。在他李时言眼中,朕……究竟是何物?”


    他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剐向黄锦:“昏聩之主?亡国之君?!嗯?!”


    黄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传旨!”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玄色巨鸟:


    “着锦衣卫立刻将李默拿进宫来!”


    “遵…遵旨!”黄锦声音发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就要冲出精舍传旨。


    “慢着!”


    临了,嘉靖的视线再次落回奏章,停在那个重若千钧的朱批“败”字上,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改拿为召!即刻召严嵩、徐阶,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七卿入宫觐见!”


    ……


    玉熙宫精舍大门洞开。


    九位身着绯色官袍的顶级重臣,在黄锦的引导下,屏息凝神、迈着沉甸甸的步子鱼贯而入。


    他们按品秩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头也不敢抬。


    嘉靖帝朱厚熜一身玄色道袍,盘膝坐于八卦台上,双目微阖,宛如入定。


    他手中并未捻诀,只是那过于平静的面容,让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万岁爷越是安静,风暴便越是可怖。


    皇帝突召众臣入宫,众大臣都是心下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许久,嘉靖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没有丝毫修道之人的出尘,只有洞察一切后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像薄冰碎裂的轻响。


    “臣在。”李默躬身出列,声音沉稳,如古松苍柏。


    嘉靖没有拿起奏章,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案上那几份摊开的“罪状”,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有科道官参你,主持乙卯年铨选,策问之题曰:‘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


    他微微一顿,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坨。


    李默心头一凛,正要开口解释,嘉靖却抬手止住他,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朕问你,”嘉靖的目光锁定李默,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汉武晚年,巫蛊之祸,牵连储君,动摇国本。唐宪宗,平定藩镇,中兴在望,未及功成,为阉竖所弑……这‘晚节’、‘败’字,朕思来想去,颇为费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刺骨的玩味:


    “你是觉得,朕的朝堂里,已满是江充、皇甫镈之流?还是说……你李默,已经在替朕担忧,担忧朕这江山社稷,也会因‘用匪人’而‘败’了?”


    每一句询问,都像是用最钝的刀子割肉。


    没有咆哮,但那冰冷的剖析,直指“诽谤圣躬”、“影射君父”的死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李默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透。


    他知道“失察”可以辩,“引喻失当”可以争,但帝王直接将你钉在“诅咒江山”的意图上,这几乎是死路!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金砖:


    “陛下!臣万万不敢!此题只为警醒百官,为君分忧,当以史为鉴,慎选贤能……”


    “慎选贤能?”嘉靖帝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精舍内显得格外瘆人。


    他不再看跪伏在地的李默,而是伸手拿起了条案上的另一封奏章——正是弹劾王诰的那封。


    “朕这里还有一封奏章,弹劾的是漕运总督王诰。”他掂量着那份奏章,目光却扫向严嵩和徐阶,语气深不可测:


    “说他这漕督之位,全赖李默举荐,任人唯亲,才不堪任……严阁老,徐阁老,你们以为如何?”


    严嵩心头一凛,正欲斟酌措辞——


    精舍门外廊下,陡然响起一声刻意压低了音量、却因极度急促而显得尖锐变调的禀报:


    “万…万岁爷!通政司八百里加急!扬州、军情急报!漕运总督王诰、巡盐御史杜延霖联名密奏呈至!”


    这声禀报,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劈入这压抑到极致、一触即发的精舍之中!


    这也太巧了!


    所有大臣,包括跪在地上的李默,都忍不住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严嵩的眼皮剧烈一跳!


    徐阶的瞳孔骤然收缩!


    嘉靖帝握着弹劾王诰奏章的手,猛地一紧!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那玄色道袍下的身躯,似乎也瞬间绷紧!


    “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风雨欲来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