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权势滔天

作品:《大明王朝1556

    吕法这种司礼监出身的顶尖权宦,最擅揣度人心,然而此刻,他盯着杜延霖那张年轻而“坦然”的笑脸,竟第一次生出一种窥探不透的无力感!


    恍惚间,他甚至有种错觉——


    眼前这毛头小子的心思,竟比龙椅上那位心思莫测的九五之尊,还要难以捉摸!


    但吕法终究是吕法,那丝恍惚瞬间被现实碾碎。他心如明镜: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揣着惊天密旨,要么就是在玩一场惊天豪赌!


    而这场赌局——


    杜延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押上全部身家。


    但他吕法不同!


    他坐镇留都,权势熏天,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吕法…不敢赌!也赌不起!


    “呵……”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轻笑从吕法喉间溢出。


    随即,这笑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刮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仿佛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好!好一个‘肃贪之本义’!”吕法止住那瘆人的笑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强压下去的赞叹:


    “好一个‘臣工本分’!”


    他向前微倾了半分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杜延霖的双眼,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


    “咱家在宫里宫外几十年,今儿个……才算真开了眼界!杜秉宪……”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将那称呼咬得极重,字字如锤: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的‘觉悟’!难怪!难怪能入得了…天家的法眼!”


    他将“觉悟”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深意。


    随即,吕法猛地转身!猩红的蟒袍下摆旋开一圈冰冷的弧度,整个人气势陡变。


    他面向噤若寒蝉的官员、兵丁和惊魂甫定的百姓,刚才那点刻意的“叹服”一扫而空,声音洪亮如撞洪钟,带着司礼监大珰不容置疑的裁决权威:


    “杨制台!诸位!杜秉宪奉旨巡盐,行的是‘廓清玉宇、涤荡污浊’之大义!此间大火,焚毁的不仅是账册,更是江南盐政积弊的遮羞布!”


    他大手一挥,指向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洪亮,正气凛然:


    “查!必须严查!一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阻挠杜秉宪清查盐课、追缴赃银、厘清这‘利源归途’者,便是与朝廷作对,与圣心相悖!便是…通倭乱国之同党!”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吕法作为皇权在南京的代表,这番话一说,就等于是用皇权的名分,为杜延霖接下来在南京的一切行动,披上了绝对合法的金甲!


    谁敢阻拦,便是谋反!


    杨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杜延霖和吕法那一番近乎耳语般的低声交锋他自然是没听到,但不妨碍他厘清楚目前的局势!


    权势滔天、原本气势汹汹来拿人的吕法,竟被杜延霖三言两语,硬生生逼得当众表态支持!


    他杨宜宦海浮沉几十年,钻营到浙直总督这个位置,在整个大明朝也算一方巨擘。


    然而此刻,面对杜延霖这羚羊挂角般的操作,他心中唯剩骇然——


    与这年轻后生相比,自己那点钻营算计,简直如同稚童堆沙!


    但,这还没完。


    吕法的声音陡然拔高,看向杨宜:“杨制台!”


    杨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公公有何吩咐?”


    “杜秉宪在此处查案…关乎‘朝廷要务’!尔等务必加派人手,护卫周全!若有一丝差池…哼!你自己明白!”


    紧接着,他眼梢一转,瞥向远处如丧考妣的孙应奎:


    “至于孙部堂…终究是御前老臣,体面不可轻辱。着即由总督行辕差人‘送’回府邸,静待查明!待真相大白,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公断!其余涉案人等……”


    他语调陡然转冷,如同寒风过境:


    “从严讯问!不得徇私!”


    “谨遵公公钧令。”杨宜的声音带着紧绷,不敢有丝毫怠慢。


    吩咐完毕,吕法眼帘微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然后他缓缓踱步到杜延霖面前,距离近到可闻鼻息。


    此时,吕法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阴冷。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替杜延霖整了整方才被番役抓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杜秉宪……”吕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只有两人能闻。


    “江南多湖泊,风光旖旎,水色潋滟。可这水底之下,多是…深不见底的淤泥。而这淤泥深处,埋着朽木烂根,却也藏着…滋养莲花的沃土。”


    他顿了顿,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湖泊,挖得太深,水就浑了,莲花也就败了。该清的淤泥自然要清,但该护的根基也得护着。有些根,看着腐朽,可若拔了,反倒伤了地气,乱了水土……”


    “秉宪是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训,也当明‘纲举目张’、‘抓大放小’的道理。”


    说着,吕法向前再逼近半分,气息几乎喷在杜延霖脸上:


    “南京户部这棵树…根须盘结,已朽。扬州那几根藤,也烂透了。把这些碍眼的朽木烂藤清理干净,江南盐政的池水自然也就‘清’了。池水清了,鱼虾畅游,莲叶田田,这样的景致,陛下看了自然也心喜。”


    说到这,他顿了顿:


    “如此,就不必非要掘地三尺,去寻那几缕无关紧要的、早已烂在泥里的‘游丝’了吧?白白污了手,惹一身洗不掉的腥气。”


    吕法这番话不难理解。


    他用淤泥、朽木、莲花的隐喻,清晰把话挑明了:


    孙应奎(南京户部)和王茂才(扬州)是必须清除的“朽木烂藤”,这是送给杜延霖的“功绩”和皇帝需要的“清净池水”。


    但更深层、盘根错节、可能牵连到其他东西的“根基”(包括他吕法自身)和线索(“早已烂在泥里的游丝”),则绝不容许深挖!


    一句“脏了手”、“腥气”,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若杜延霖不识相,后果自负!


    同时,他强调了“陛下看了自然心喜”,暗示只要杜延霖交出这份“清理”的成果,皇帝满意,便是双赢。


    最后,吕法的手指在收回的刹那,在杜延霖的补服上轻轻一按,力道微不可察,却仿佛按在了他的命门上:


    “咱家在南京十余年了,根,多少也扎了些。若秉宪在清理这‘朽木烂藤’时,遇到些盘根错节、无从下手的难处,不妨…言语一声。些许门道上的便利,咱家或可…略尽绵薄。”


    这既是“合作”的橄榄枝,也是最后的警告——你的行动在我的视线之内,我能帮你,也能毁你!


    “好了,咱家的话说完了。”吕法嗓音恢复宏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余下之事,杜秉宪、杨制台…你们好生经办,为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切莫…辜负天恩浩荡。”


    言罢,吕法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在番役们的簇拥下,转身登上车辇。


    眼瞅着吕法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杨宜凑上前来低声道:“沛泽,接下来...”


    “自然是将吕公公亲口点名的‘朽木烂藤’,清理得干干净净。”


    杜延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凝视着吕法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年轻的御史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焦土废墟和噤声的众人,心头的冷笑几乎要溢出胸腔:


    可是吕公公啊,这池水清不清,岂是你说了算?


    你在这南京城内根深蒂固,可是这要拔掉你根基的人,可远远不止我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