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城隍庙是京都三座城隍庙中香火最冷清的一处。前些年这庙里闹了些事，城西百姓便渐渐都不敢再来了。


    每逢供奉之时，宁愿舍近求远跑去城东与城南的两座城隍庙进行。久而久之，城西的城隍庙也就此荒弃。


    此刻，掉漆的朱红大门紧闭，庙内景色萧条、屋舍陈旧，窗棂经年久失修，每有风过便会发出断续的“吱呀”响声。


    进了庙，攸宁一路垮过两道门槛，将背上用白布紧裹着的尸体安置在正殿中央。


    庄严肃然的城隍庙里大喇喇地停着具死尸，尤其死尸顶上还是尊高大的城隍爷像，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宦碑忍不住问：“公子，这可是城隍庙，将尸体放在这儿，还要那什么......不太好吧？”


    攸宁对着头上的城隍爷虔诚地跪地拜了三拜，起身才回道：“此地的城隍爷生前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定不会怪罪怀有苦衷的信众。待这遭事了，我会常来供逢香火钱。”


    话落，探手将白布一掀，白布下的人样貌丑陋，左手背上纹了一只异形蜘蛛。


    赫然就是那夜衙门她所碰见的男人！


    当时接近尸体时，虽盖了白布，看不出样貌特征，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陈年已久的鱼腥味。


    将尸首从头到脚细致地检查一遍。果然，死状与先前的那些无名尸一样，体表无一丝伤痕，也并非是窒息或中毒，而是极其诡异难辨的死法。


    将一个时辰前匆忙置办的剖尸所需的器具取出，攸宁深吸口气，准备下手。器具准备得虽不齐全，但她没时间了。


    攸宁只见过几回验尸现场，亲手持刀却是头一遭，心下不免有些忐忑。好在她握刀的手很稳，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头上的城隍爷慈眉善目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仪，就这么静静看着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行剖尸。


    梁春守在门口望风，这剖尸的骇人场面只得宦碑自己大饱眼福。


    他原不想看的，可小公子验尸过程中需要人打下手，他幸运地猜拳输给了梁春。


    看着那双纤细修长的双手，在那血淋淋白花花中翻来覆去的景象，宦碑胃里当即一阵翻滚忍不住作呕。


    但瞥见小公子仍旧一脸地平静，不想露了怯，便只能强行忍着。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不过几息功夫却仿佛过了许久。就在宦碑终于要承受不住时，那始终面色平静的剖尸人终于停下了动作。


    “身上可有能装东西的？瓷瓶？或是盒子？”攸宁呼出口气，抬眼问宦碑。


    在她的注视下，宦碑往身上环视了一圈后，继而转向门口望风的梁春，喊道：“哎，公子问你可有能装东西的？”


    听见喊声，梁春回身，在身上摩挲了片刻，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问道：“这个行吗？”


    见攸宁点头，梁春将瓷瓶里的小粒倒出来张嘴一口吃掉，随即将空了的瓶子拿过去。


    一刻钟后，城隍庙大门鬼鬼祟祟地探出两个脑袋来，四顾察看了下，梁春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公子，外头无人。”


    话落，他不由地有些窃喜起来：“说不定都辖房的人还未察觉过来，他们丢尸了呢。”


    攸宁心下却没他这般乐观，当时将尸体一路背出来，她自然善好了后路。


    但那究竟是专职缉盗的都辖房，对于追踪侦查这一项，手段必然不凡，她可还没自负到能强胜他们多少。


    先不说都辖房有没有发现丢了尸，为谨慎起见，这具尸首还是得入夜了再送回去。


    ......


    酉时，暮至，晚风冷冽。


    都辖房灯火通明，气氛肃重，阶下千余人屏息垂首，暗暗望向廊下面沉如水的总提辖，无人敢大声喘气。


    位于最前一排的仆役最为倒霉，总提辖那凌厉的眼风一扫过，犹如自带罡刀般刮得人脸耳生疼。


    整座都辖房沉寂半晌，吏使自门外走进，见着这情形顿时放轻了脚步与呼吸，快步走到总提辖身侧，顶着那道迫人的视线硬着头皮低语：“最后一队......也未、未能找到。”


    空气仿佛凝住了。


    偶有晚风吹过，檐下铜铃荡起一层清脆铃响，众人才惊觉，原来空气是流动的，原来他们还可以呼气。


    阶上传来总提辖一声森然低笑：“好啊，三千余人，连具尸体都看不住。搜了一日，连盗尸者一丝蛛丝马迹也寻不到。这以缉盗闻名的都辖房，我看不如早日关门罢了。”


    陈钥上任三载，何曾出过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把尸体窃走的荒唐事！偏偏今日就出现了，偏偏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好，偏偏他们找了一日连丁点儿线索都寻不到！


    这不仅仅是在挑衅整个都辖房，还是在挑衅她陈钥，挑衅整个大庆的缉盗法网！


    压下心中怒火，陈钥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已归回平静，思忖片刻，她寒声开口：


    “发布奖赏令！就说都辖房为了提盛百姓侦察之能，特制一具与真尸一模一样的人偶藏匿与京中某处，人偶于今早巳时于都辖房运出。凡是能提供关于藏匿路线或踪迹者，皆有赏，若能寻得人偶者，重赏！”


    说到这，她一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今日都辖房并未发生丢尸事件，只有为促百姓侦察之能而设的人偶游戏。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应。


    交代完事，陈钥神情疲累地朝吏使挥手：“去办吧。”


    吏使得了令，转身疾跑出门。


    发这道奖赏令目的，一是：避免盗尸者突然抛尸从而引起百姓恐慌；二是：她不信光天白日下将一具尸首转移就无一人发觉目睹！


    纵使当时不知是尸首，但心中必会留有印象，奖赏令一出，便能刺激那些人的记忆，从而给他们提供线索。


    其实，最主要的是，这道奖赏令可避免，百姓知晓专管缉盗的都辖房青天白日被人从眼皮子底下行偷窃之事，偷的还是尸首如此重物。


    只要外头的人不知晓，那都辖房的信誉、名声、威严便还在！


    就在此时，停尸房内亮起灯火，有仆役发出惊慌喊叫：“有人！尸体回来了！那人从房上跑了！！”


    听见这声喊叫，正翻身上瓦的攸宁心中暗骂一声，足下疾点，便顺着屋脊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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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算准此时都辖房所以人都会集于堂中听训，才选择这个时间点将尸身送还，谁知在这关头下，惊有仆役敢在停尸房内偷觉。


    从窗口翻进时，一脚便踩在了熟睡的仆役身上，那仆役瞬间惊醒痛呼。攸宁当即也顾不得将尸身摆回原位了，将尸身往那人身上一抛，纵身上檐。


    身后传来“咻咻”破空声，攸宁旋身闪避，只听“砰”地一声，前方的被击中的瓦片瞬间裂成两半。


    落在瓦片上的不再是红棕色扣子，而是一柄泛着寒光的飞标！


    那位总提辖追来了。


    暮色渐浓，兴水街屋顶之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其间，前面那人身形灵巧、速度极快，每顺着瓦片滑出的瞬间，手上都会抄起几块往身后打去。


    后方那人连连闪躲，速度不遑多让，手中寒光泛起十几枚飞标连发，却始终沾不到前头那滑如泥鳅的身影，当即怒气腾升。


    倏地，她停住脚步，随即翻身落入下方屋中。


    注意到身后之人突然消失，攸宁顿起不好的预感，正欲转向，脚下瓦隙间突然探出一双手，死死扣住她脚踝向下一扯！


    失重感骤然袭来，攸宁重重摔入屋内，瓦片碎屑纷飞，尘土弥漫。


    噼里啪啦的响声间，攸宁猛烈咳嗽，她手探向脑后，心中松一口气，还好，面纱结系的很紧。


    旋即单手撑地腾起，足尖点地冲向窗口，一道灰青身影却猛地撞过来，攸宁当即被狠狠撞在墙上后背发麻。


    趁着将人撞得头晕目眩的空荡，陈钥手握成拳又快又狠直击，却反被对方扣住手腕卸掉拳力。


    紧接着反肘、膝击、侧踢一套紧密连招，逼得陈钥翻身疾退。待稳住身形时，屋内空荡荡的哪还有别的影子。


    满地狼藉中，陈钥赤目怒吼，一拳砸在了墙面上。


    出了窗再次翻身上檐，攸宁一路奔掠，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身后再无追兵，才缓下脚步，重重呼出口气。


    歇了片刻，才又提步，不知是不是方才惊着的心神未定，脚下忽地打滑，竟又从屋顶重重跌落。


    “砰！”一声，水花四溅。


    身子沉入水中，挣扎片刻攸宁脑袋浮出水面，猛咳几声。抬眼四顾，才发现这是一座十分宽阔的水池，水位高及她肩头处。


    这屋内怎会有如此大的水池？


    身后水声轻响，水面晃动，一道修长身影从后头游来，哗啦水声间那人站直身子。


    溅起的水帘模糊了视线，攸宁只觉这人太高了，立在她身前仿佛一堵墙。


    水帘过后，能看清了。


    湿透的墨发紧贴颈侧，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俊美面容。浓眉凤眼，鼻梁高挺，薄唇如刻，是张只要见过便难忘的脸。


    但让攸宁忘不掉的原因不止是这副绝色皮囊，更是因为，眼前之人赫然就是让裴瑜对她好感下降的神秘人！


    心心念念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攸宁一时有些怔然。


    不知怎想的，她忽然吹出一声清亮的流氓哨，吹完后又挑眉冲人一笑，语带轻佻：


    “哟，好俊俏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