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苏晚栀才缓缓放下手机。窗外，都灵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怔忡的脸。


    “一个……能看到‘新生’的地方。”


    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却足以扰乱心神的蛊惑。


    这不是工作邀约，她对此心知肚明。


    没有通过托马西官方预约，没有限定时间，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这是一种私密的、近乎冒险的试探。


    记者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保持客观，保持距离。


    她此刻应该立即回拨过去，或者发信息给托马西，确认明天的行程，将其纳入正规的采访框架内。这才是专业的表现。


    可她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冰袋的凉意和他掌心短暂的灼热。


    他冲上露台时紧张的神情，笨拙却小心地为她敷冰袋的动作，还有那句“稿子比你的脚重要？”的反问……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远超出“超级巨星克里斯蒂亚诺”范畴的形象，一个更具体、更鲜活、也更危险的形象。


    张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和食物的香气。“给你带了意面，脚好点没？刚在楼下碰到基地的人，还问起你，说罗纳尔多先生很关心你的伤势。”她放下餐盒，语气带着促狭。


    苏晚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俱乐部客气而已。”


    “是吗？”张月凑近，盯着她的脸，“你的表情可不像‘而已’。说说，那天他扶你下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嗯？”她挤眉弄眼。


    “能发生什么？他是球员，我是记者。”苏晚栀拿起叉子，搅动着盘子里的面条，食欲全无。


    “得了吧，晚栀。我这双眼睛可是看遍情海沉浮的。他对你，绝对不一样。”张月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那天他看你的眼神，还有那种下意识的紧张，骗不了人。我拍了那么多球星，没见过他对哪个记者这样。”


    “你看错了。”苏晚栀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张月耸耸肩，不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笃定让苏晚栀心烦意乱。


    草草吃完晚餐，张月去整理照片。苏晚栀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生日专题稿，标题暂定为《三十三岁，时间的新刻度》。她试图集中精神，敲下几行字：


    “对于普通球员，三十三岁或许意味着职业生涯的尾声，但对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这仅仅是又一个起点。在都灵的冬日里，他正用汗水重新定义时间的含义……”


    字句工整，却毫无生气。


    她烦躁地删除，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却是电话里那个低沉的邀请。她点开加密文档《黄昏见》，最新记录还停留在观景台邀约因雪中断的那天。她深吸一口气，敲下新的文字：


    “他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坐标。时间是生日前日下午三点，地点未知，性质暧昧。记者守则在我耳边尖锐作响，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新生’需要亲眼见证，那么保持距离是否意味着另一种失职？”


    “或者，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是否在利用职业的便利，为自己危险的靠近寻找理由？”


    她停下打字，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枚黑白条纹的徽章，冰凉的金属在指尖留下触感。这不是俱乐部的小礼物，这是某个秘密的通行证，而现在，他试图给她第二张。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程老师的微信：“专题进展如何？生日当天要推出，抓紧。另外，有读者反馈很喜欢你之前带个人视角的写法，可以适当保留，但注意尺度，别过线。”


    “别过线。”


    这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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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线在哪里？


    是从第一次黄昏测试开始？是从他递来那杯热可可开始？还是从他在全世界面前用葡语说出那句“我们总能走得更远”开始？


    线早已模糊不清。


    她关掉文档，打开网页，搜索“都灵周边隐秘观景地”。她试图猜测他可能带她去的地方，某个能俯瞰全城的高地？某个远离喧嚣的训练基地？还是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私人场所？


    一无所获。


    她起身走到窗边，都灵的夜景在脚下铺陈。安联球场的灯光像一枚巨大的白色戒指，静静地躺在城市边缘。那个男人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在加练，可能在理疗，也可能在想着明天下午三点的约定。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这不仅关乎职业操守，更关乎心。一旦踏出这一步，很多东西将无法挽回，很多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可她同样无法忽视心底那股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冲动。她想看看，他口中的“新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想看看，在镜头和聚光灯之外，那个会在雪天递来热饮、会因为担心而冲上露台、会用一个模糊的邀约试探她心意的男人，究竟想带她去看一个怎样的世界。


    风险与诱惑并存。


    理智与情感拉扯。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最终，她只是设置了一个明天下午两点半的闹钟。


    没有回复，就是最明确的回应。她接受了这场冒险，以沉默的方式。而这意味着，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记者守则第一条，将被她亲手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之后，是新生，还是深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线的另一端，等着她。